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1. 闺阁积怨
    时序入秋,金风漫卷京城,盛夏的溽热一点点消散,满城世家府邸接连开宴,车马填巷,贵女公子往来酬酢不绝。京中看似锦绣堆成,珠翠罗绮,笑语温柔,内里却缠绕着那些不登大雅的细碎恶意,如同墙根蔓延的青苔,无声无息,积得厚重难除。

    曲陵侯府的一双女儿,程少商与程少绥,在京闺之中一直处在风口浪尖。

    长女程少商幼年寄人篱下,受尽磋磨苦难,待到重回侯府,骨肉虽得团聚,那颗心早已被风霜打磨得冷硬锋利。她绝顶聪慧,看人看事通透,偏偏不肯学世俗的圆滑逢迎。她亦恩怨分明,一身凛冽傲骨,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寒刃。可这份锋芒,于崇尚温婉柔顺的世家闺阁而言,便是乖戾孤僻的佐证。人人只见她不肯合群,却极少有人愿意俯身去看,这满身棱角,全是过往无人庇护,逼出来的自保铠甲。

    次女程少绥,自小长在军营受阿母教导,被阿父捧在掌心里长大。性子柔软赤诚,温顺知礼,重情也重人心暖意。她少时淘气贪玩,也曾屡屡犯错,但都能诚心悔过,懂得低头服软,是招人疼惜的小女娘。只是少年心性终究单薄,心肠太软,极易被情谊裹挟。

    一刚一柔,一冷一暖,少商归来之后,更是将这唯一的妹妹视作自己在侯府之中仅存的光。少绥敬慕阿姊的聪慧勇毅,心疼阿姊过往所受的苦楚,事事向着少商。少商将护佑妹妹当成自己的分内之事,见不得半分旁人加诸在少绥身上的轻慢。

    可这份姊妹情深,挡不住京中贵女圈子日积月累的敌意。

    祸根早在裕昌郡主生辰的宫宴之上便已经埋下。那日宴上闲谈,楼缡与王姈存心寻衅,拿少绥年少稚气、课业疏懒做由头,言语步步紧逼,嘲讽她愚顽无知,话锋一转,连带着程家家风一并轻辱。护妹心切的程少商当即上前,出言辩驳,口舌之争最后演变成闺阁之中的厮打。事后汝阳王妃秉公论断,判双方皆有过失,楼家与王家女娘寻衅在先,程家姊妹失仪于后,各有责罚。

    少商少绥回府之后,谨遵家规,闭门抄书自省,没有半句怨言。可王姈、楼缡一众贵女,自恃家世煊赫,打心底不肯承认自己寻衅欺人的过错。她们只记得自己当众落了体面,连温顺的少绥并肩站在阿姊身侧,也一并被划入仇敌之列。

    她们不敢再公然动手,怕落下把柄,便用上了闺阁里最阴毒的法子。往后每一场游园、每一回茶会,只要程家姊妹到场,周遭便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众人扎堆谈笑,刻意将二人隔绝在外;闲谈叙话之时,话里话外句句带刺;旁人些许过失便能一笑而过,可程少商、程少绥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拿来做闲谈讥讽的材料。

    她们诋毁少商性情乖戾,满身傲气,无人愿意相交;讥笑少绥娇生惯养,蠢钝贪玩,仗着侯府宠爱肆意妄为。

    这种恶意最是磨人。你若去争辩,便是你心胸狭隘,容不下玩笑;你若是沉默忍受,便是心虚理亏,默认了所有污蔑。

    忍让无用,辩驳无用,安分守己依旧逃不开针对。

    程少绥一开始总抱着一丝期许,总觉得以礼待人,总能换得旁人几分善意。她收敛贪玩心性,日夜苦读课业,改掉往日的散漫,待人谦和退让,可过往的一点错处,依旧被这群贵女反复拎出来嘲弄。日复一日的排挤,终于让少女慢慢醒悟,对存心作恶之人的包容,从不是善良,只是纵容。

    程少商更是将这一切看得分明。旁人诽谤她、轻贱她,她皆可以视若尘埃,全然置之度外。可这群人日日揪着少绥不放,反复折辱她的妹妹,便是触碰了她逆鳞。她冷眼看过一回又一回的刁难,心底那点对世家礼法的忍让,一点点消散殆尽。既然申诉得不到公道,忍让换不来安宁,那便,寻一条自保的出路。

    转眼便是万府秋宴。

    万府的荷塘秋景冠绝京城,池中架着一座百年九曲木桥,木质经年浸水受潮,多处榫卯早已松动朽坏。府中下人反复叮嘱,此桥只可三两行人缓步停留,万万不可多人扎堆拥挤,重压之下极易倾覆。

    宴席过半,众贵女散席游园赏荷。看见缓步走来的程少商与程少绥,一众少女眼底的轻蔑挑衅毫不遮掩。

    楼缡率先开口,语调轻佻讥诮:“往日程少商清高孤傲,不屑与我等俗人共处,今日倒是愿意来游园,实在难得。”

    王姈紧跟着嗤笑出声:“还有程少绥,今日怎生这般安分?莫不是受了责罚,总算学乖了?”

    周遭贵女哄笑附和,细碎的嘲讽层层叠叠压过来。

    若是往日,少绥与少商便会一唱一和、冷言回怼。但今日,姊妹二人神色都格外平静。四目交汇的刹那,骨肉同源的默契已然相通。连日来所有委屈欺辱,今日,要做一个了断。

    程少商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木桥,朽坏的部位、松动的榫卯、承重最弱的桥心三节,全部收入眼底。她微微侧身,嘴唇贴在少绥耳畔,气息压得极低:“这座桥根基已朽,桥心三段榫卯虚空松脱,三两行人尚可支撑,若是十数人扎堆挤压,必定会倾塌。桥头两端的地基牢靠稳固,我们只需要站在两侧,不必亲自动手。”

    “我们借这座朽桥,叫日日欺辱我们的人也尝尝恶果。”

    少绥听着,心底残存的犹豫尽数散去。那些日夜的讥讽孤立,那些吞下去的委屈涌上心头。她眉眼一弯:“阿姊,我懂。”

    少绥缓步上前,对着桥旁众人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语态柔软谦卑:“诸位阿姊说笑了,我与阿姊不过是来观赏荷塘秋色,若是打搅诸位雅兴,还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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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主动示弱的姿态,叫王姈一众贵女误以为程家姊妹被长久的排挤打压磨去了锐气,终于服软。优越感瞬间填满心头,愈发骄纵狂妄。王姈漫不经心挥挥手:“既然想来,过来便是,只是切记安分,不要再似从前那般张扬逞凶,惹人生厌。”

    “多谢王姈阿姊提点。”少绥柔声应下,“都说九曲桥景致冠绝全园,果然不假,桥心正对荷塘,视野再开阔不过,诸位阿姊好眼光。”

    几句适度的吹捧,哄得一众贵女飘飘然,彻底放下戒备。大家嬉笑打闹,不自觉地纷纷向着桥心最脆弱的三节朽木处扎堆聚拢。七八位锦衣贵女密密匝匝挤在一处,重量全部压在早已虚空松动的木榫之上,老旧的桥身开始微微震颤,细微的吱呀声响,淹没在少女们的嬉闹声中,竟无一人察觉危机将至。

    时机已然成熟。

    程少商脚步轻悄后退,稳稳落于桥头稳固的石基之上,彻底脱离危险区域。少绥装作被身旁涌动的人群带动,身形踉跄,脚步精准踩在朽木衔接之处,借着身体晃动的掩护,极轻地向下借力。

    “咔哒——”

    木榫脱开的脆响转瞬被笑声吞噬。

    下一刻,桥心木板骤然失衡,猛地向下倾斜!桥上一众贵女猝不及防,尽数失重!此起彼伏的惊呼、哭嚎炸开,锦衣珠翠伴随着哗啦啦巨大的水花,悉数坠入秋日寒凉的荷塘之中。

    绫罗锦缎吸饱泥水沉重下坠,满头珠钗散落漂浮水面,精致发髻散乱不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郡主与世家小姐,在残荷泥水之中惊慌扑腾,又冷又怕,哭叫不绝。往日所有的骄矜傲慢,在一池泥水里面碎得干干净净。

    桥头两端,程少商衣袂不染半点泥水,身姿笔直清冷,望着池中乱象,神色平静无波。程少绥站在阿姊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仿佛也被这场变故惊到。

    荷塘的大乱很快惊动万府上下,管家仆妇护院蜂拥而至,慌忙下水捞救落水贵女。被救上岸的少女们浑身湿透,又冷又羞又怒。

    万老夫人闻讯赶来,将方才桥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阅人无数,哪里看不破这是一双少女顺水推舟的局。她清楚知晓,祸事根源起于这群贵女日复一日的刁难折辱,可纵使事出有因,世家小辈也不该自作主张,私用机谋惩戒旁人。若是今日纵容,两个聪慧的少女日后恃智妄为,终将害己累族。

    万老夫人不愿当众戳破,毁掉两个女娘的名声前程。宴席散尽宾客归家之后,她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把闺阁积怨、桥塌经过,还有对二女心性的劝诫一一写清,差心腹快马送往曲陵侯府。

    暮色沉沉,程家车马归府。车厢之内一片沉默,少商与少绥偷偷相视,抿嘴一笑,少女间的得意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