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河谷比前半夜更冷。

    赵小刚坐在溪岸外侧的一堆碎石上,膝盖上横着那根铁管。他没有靠着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背挺直,视线落在溪流拐弯的方向。

    他的手握着铁管的中段,指腹压着管壁上一道细长的划痕,那道划痕已经被他反复摸过很多次了,边缘光滑,像被打磨过。

    耳朵里是水声、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别的。

    苏晚坐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背靠着溪岸的坡地,膝盖上摊着一块叠好的布。

    她闭着眼,但没有睡——她的呼吸间隔和睡着时不一样,更均匀,更持续。

    她的精神力像一层极薄的膜覆盖在河谷的地面上,覆盖了溪流、覆盖了土坡、覆盖了北面入口的碎石路面。

    她能感觉到赵小刚的手在铁管上移动的频率,能感觉到温言背包里那枚深蓝色晶核发出的细微振动,能感觉到柳元元纸张纹理的手背压在溪边碎石上的触感正在变淡。

    她把这些感觉全部收在感知范围里,像收拢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保持在能触到的距离内,不松不紧。

    然后她感觉到了新的东西。

    从地面下方传来的,很轻,像有东西在土层深处翻了一个身。土层振动传上来的方向不止一个,有四个。

    四个位置在同时移动,间距均匀,速度一致。它们的移动方向不是直线,是缓慢的曲线,像在土壤中感知和测量着什么,在判断它们的目标方向。

    苏晚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但她睁开了眼。

    她侧头看向赵小刚的方向,声音不高,像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层气泡:"地下有东西在接近。四个方向同时来的。"

    赵小刚握着铁管的手紧了。他没有站起来,但他把铁管从膝盖上拿了下来,竖着放在腿侧,像一根随时可以拔出来的楔子。"多远?"他问。

    苏晚说:"接近地表了。移动速度在加快。"

    话音未落,北面入口外的碎石路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向上顶穿了土层,把碎石层顶出了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碎石向两侧翻卷,露出下面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土壤还在往下簌簌地落。

    一只灰白色的东西从洞口里伸了出来——不是肢体,更像是一节长着硬壳的躯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像干裂泥浆一样的外壳,有几道细密的裂缝在壳面上延伸。

    它的前端在接触到空气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位置,然后向前推进了半米,把洞口边缘的土层又撑开了一圈。

    另一处裂缝在河谷西侧的坡地边缘出现了,第三处在溪流南岸的草丛中,第四处在堆放石料的地方附近。

    四个洞口同时暴露在夜风中,从洞口里向外推进的东西在缓慢地、持续推进着自己的长度,表面覆盖着粗糙的泥壳,在月光和金粉的双重光照下像四根正在从地底生长出来的灰白色树干,以缓慢但无法阻挡的速度在夜空中推进。

    "所有人起来!"柳元元的声音从溪岸上传来。

    她已经在站起来了,消防斧握在手里。纸张纹理的左手隔着那层东西在金属握柄上移动,她感觉不到握柄的温度,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正在收紧,正在把斧柄握得更稳。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地面上的四个洞口——每个洞口都在延伸,它们的长度在增加,它们的轴心在调整。

    林骁从营地东侧的碎石堆上跳下来,钢筋握在右手,落地的时候没有停顿,他直接朝北面入口处最近的那道裂缝冲了过去。

    他靠近裂缝时看到了那根正在从裂缝中推进的灰白色树干——它的前端已经开始变形,从圆的变成了扁平的,边缘出现了分叉,正在向两侧扩展,像一根正在自我开凿的钻头。

    他抬起钢筋向下砸去,砸中灰白色树干的前端,它碎了一角,但碎掉的那一块外壳脱落后露出底下的深色组织,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覆盖外壳。它没有被这一击阻挡,推进的速度没有减慢。

    "是石肤蠕虫!"小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被拉成了一根细线,穿透了混乱的夜色,

    "外壳会再生,切断前端之后会重新长出来!弱点在它的原初体,在土层下面更深处!"

    柳元元的视线从那根灰白色的树干前端移开了,她注意到空中还有另外的声音——一种细碎的、像羽毛刮过纸张的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她抬起头。

    夜空中有东西在飞。不是鸟——它们的轮廓不像鸟,飞行时没有振翅的弧线,更像是被风吹着移动的碎片,在空中平移,在夜空中沿着风的方向展开。

    光线不足,但柳元元看清了其中一只的轮廓——它的身体呈现灰白色,扁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骨骼结构,像是被剥离了皮肤后留下的框架。它的翅膀不是羽毛,是连接在肋骨上的薄片骨板,在运动时没有生物肌肉的运动感,更像一架被微风吹动的骨架模型。

    它的头部是一块完整的颅骨,眼眶空洞,嘴部闭合,像一块被压平的骨雕。

    "腐骨雀!"小安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短促,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亡灵系的。群体行动。它的爪子和啄击会穿透布料和皮肤,直接对骨骼和内部产生冲击。"

    第一只腐骨雀从东北方向俯冲下来了,它的骨翼在俯冲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是气流经过骨架之间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被快速划过。

    它的目标是人群中间。赵小刚在它俯冲下来的时候侧身让了一步,铁管横向抽了出去——击中腐骨雀的侧翼骨板,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撞击声。

    腐骨雀在空中翻了半圈,但没有坠落,调整了姿态之后重新升起了,它的骨翼上多了一道裂纹,但没有碎裂。

    它的飞行姿态恢复了均匀和稳定,像一块被打了一个缺口的刀片,重新在空中划出了新的轨迹。

    吴敏蹲在碎石堆后面,右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掌心的银纹在夜色中亮得像一条被电流穿过的细线。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她在看着那只正在重新调整方向的腐骨雀,看着它的骨翼在夜光中翻动的角度和高度。

    她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数它的摆动次数,在测量它重新飞起所需的距离和高度。

    林骁的面前已经出现了第二根石肤蠕虫的前端。第一根在被他砸碎外壳之后,已经停止了前端的分裂和变形,它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把断裂的部分重新接合起来。

    第二根从另一个方向伸了过来,比第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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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它的前端已经完成了变形,正在向林骁的脚下蔓延。

    林骁的后退被碎石堆挡住了,他的脚后跟顶住了石堆的边缘,退路已经被封堵了。

    苏晚的精神力从队伍后方覆盖过来,像一层快速摊开的薄膜,贴在地面上扩散,包裹住了正在向林骁脚下合拢的那两根蠕虫前端。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通过精神力的传播比声音更直接:"它在缩短。根部在收紧。只要沿着一根的方向持续切断足够深,它的本体就会暴露。"

    林骁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已经调整了站位,在侧身让过一根蠕虫前端的动作中,钢筋从侧面斜着插入了石肤蠕虫前端底部的裂缝中,向下推挤,直到整个尖端没入土层以下。

    钢筋没入地表后的位置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声响,像什么硬质的东西被捅穿了——一声脆响从土层下传来,迅速被更多细碎的崩裂声覆盖,像薄壳被一层层敲碎。

    前端的外壳失去了支撑,整片向外翻卷,内层组织在暴露后收缩、干枯、碎裂,像一层被剥开的树皮瞬间失去了水分。

    推进停止了。剩下的那根蠕虫在停顿了片刻后开始回缩,像一根被拔出的刺。

    银在营地西侧切断了两只腐骨雀的骨翼连接点,它们坠落在地面上,骨翼散开,像两副被拆散的拼图。

    另外两只在盘旋了片刻后向东北方向飞走了,骨翼的边缘在夜光中留下了一排细碎的反光点,像是被星光照亮的玻璃碎片,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石头缝隙间和土坡边缘露出的外壳都在向后退缩,从地面裂缝退回了地底,像被收回的钻头一样迅速消失在地面上。

    北面入口处的碎石路面重新恢复了平整,只留下几道正在被夜风吹平的凹痕,边缘的碎石已经被夜风重新吹散。

    营地西侧的草地上残留着几道平行的压痕,像被什么沉重的圆形物体碾过后留下的标记。

    柳元元站在溪岸边。她的纸张纹理的左手握着消防斧的柄,指腹压着握柄表面,像在确认它还在。

    苏晚从她身后走过来。她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像用完了一次较长的力,额角和鬓角沾着细密的汗珠。

    她站在柳元元旁边,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了一下。"至少有八只。"

    她说话的时候在注意呼吸节奏,让自己的声音在气息稳定后才说出来,

    "还有两群在更远的地方。它们正在向这边移动。照现在的速度,天亮前会到达。"

    柳元元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晚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透明,汗已经干了,在鬓角留下一道浅色的痕。

    她看着苏晚说:"天亮前还有多久?"

    苏晚说:"不到两个小时。"

    柳元元把消防斧从左手换到右手。纸张纹理的左手垂了下来。

    她说:"两个小时。把北面入口用石头堵到腰部以上的高度,能挡多少就挡多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向营地正在扩建的方向。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搬动石头,有人在拉紧绳索。

    那根被苏晚掐断的触须在溪岸上渐渐干缩,在晨曦到来之前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灰黑色线条,像有人用铅笔在碎石地面上画了一道粗糙的速写线,然后被水汽和流沙慢慢抹平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