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比想象中更安静。

    柳元元站在坡顶的时候,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水的气味。

    那种气味和城市废墟里烧焦的塑料味不一样,和花塘镇雨后的泥腥味也不一样——是干净的、流动的水的气味,混着枯草根和湿土的凉意。

    她已经走了太久了。她从坡顶上往下看,看到谷底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很浅,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溪流两侧的坡地缓缓向上延伸,草已经枯了,被金粉压弯了腰,在风里保持着被固定的形状,像一幅被翻旧了的画稿。

    坡地三面合拢,只有北面敞开着,一条灰白色的路从北面延伸进来,像是谁用铅笔在画面上划了一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里可以住。"林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走了一整夜之后的沙哑。

    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溪水是活的,从西边流过来,往东去。河岸两侧的土是硬的,踩下去不陷脚,适合打地基。北面那条路是唯一的入口,如果垒起来,比平地好守。"

    他说完这些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站在那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的钢筋撑在地面上,他的肩膀下沉了一下。

    柳元元走下山坡。坡上的碎石在鞋底下松动,滑落了几块,滚进草丛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溪边蹲下,伸手试了一下水的温度——右手感觉到了凉意,左手没有。

    纸张纹理的手背浸在水里,隔着那层东西,只能感觉到被浸泡的阻力,水流擦过纸张表面的时候像翻阅一页纸,在溪水的冲刷中被反复摊平又合拢。

    她把左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水从纸张纹理的表面滑落,水珠没有被皮肤吸收,像落在纸页上一样,沿着手背的纹路流向指缝,然后滴落。

    她看了几秒,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擦干。

    温言走下了坡,他站在溪流下游的一块平地上,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断面,又放下。

    他沿着溪流走了一段,蹲下检查溪岸的土壤分层结构。

    他走回来的时候说:"溪岸的土层厚度够,砾石层在地下大约半米处,打地基的时候挖到砾石层就能停了,不用再往下挖。坡地两侧的岩石层露头是整块的,不是碎料,可以直接用来垒墙。"

    柳元元蹲在那里听他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没有"可能"和"大概",都是确定的。

    更多人的脚步声从坡顶上下来了。

    有人踩着碎石路滑了两步才稳住,有人在喘气,有人把背包放在地面上靠着溪岸坐下来,有人蹲在溪边掬水喝了一口。

    赵小刚是最后几个从坡上下来的之一,他走下来的时候脚踝上新长好的皮肤被金粉覆盖了一层细碎的光,他的裤管没有放下来,那道愈合的伤口暴露在晨光里,边缘平滑,颜色浅淡。他没有去遮它。

    张叔在队伍全部进入谷地之后,绕着谷地走了大半圈,回来的时候猎枪背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根断枝。

    "北面入口宽度大约十五米,两侧坡地的高度差足够做观察位。溪流在南面拐弯,水流不急,可以在转弯的地方做取水口。"

    他把那根断枝插在地上,比了一个方向,

    "墙沿着这片坡脚垒起来,能从东面挡到西面,把整个谷口封住。"

    柳元元说:"墙需要多高?"

    张叔说:"能挡住人高的就行。那些东西不会爬墙。"

    他说完看了一眼溪流的方向,"但会从地下钻。"

    柳元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无名指在纸张纹理的覆盖下微微蜷着,像一张正在被风慢慢合拢的书页。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先清出一片能睡的地方。再去找石料。天黑之前把墙基的位置标出来。"

    银在队伍进入谷地之后沿着北面入口走了一圈,蹲下来用工具刀拨开地面上的金粉沉积层,露出下面的土层。

    他的动作很慢,每次拨开一片就停一下,像在观察土层表面的微小痕迹。

    他拨到第三处的时候停住了,那一片土层表面有极浅的波浪状纹路,从入口外侧向内侧延伸,宽约两指,边缘光滑,像是某种东西贴着地表层蠕动时留下的轨迹。

    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纹路的方向走了几步,纹路在距离溪流大约十米的位置中断了。

    银蹲下来,用刀尖挑开那一段中断位置的土层,发现表层的土是松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土层整个塌陷下去了一小片,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光滑,像被什么反复进出打磨过。

    洞口往下的方向是斜的,倾斜着朝溪流的方向延伸。

    银把那片土层重新盖上,站起来走回柳元元旁边。

    "入口外面的土层下有东西。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留下的痕迹是波浪状的,像蛇,但宽度更粗。洞口朝溪流方向倾斜。"

    柳元元蹲到银指的那个位置,用手掌压了一下那片土层,纸张纹理的手背隔着那一层东西感觉到地面是硬的,但靠近洞口边缘的地方一压就陷下去了,土块簌簌地落进洞里,像被什么吸了进去。

    "能挖开看看吗?"柳元元问。

    银说:"洞口通到溪流的方向,如果不确定它还在不在,挖开会惊动它。但如果它在,留它在下面也是隐患。"

    林骁从旁边走过来,听到最后一句,他蹲下用手电往洞口照了一下——光线消失的地方在不到一米的位置折断了,洞口拐了弯,看不到尽头。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东西能钻地。"

    柳元元说:"今天先把墙基标出来。地基挖深一些。能挡多少是多少。"

    天色从灰白色变成了略微暖一些的金灰色。

    有人把溪岸边的碎石拢成一堆,有人用树枝在规划好的墙基位置划出一道连续的线。

    赵小刚用一块石头在规划线的一端压了一摞碎石子,垒成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堆。

    吴敏蹲在溪边洗手,右手上的银纹在接触水流的时候没有变暗,反而亮了一些,那些发光的线条在流水的冲刷下像是被激活了,比刚才更清晰,细密的银光在波纹中不断闪动。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一下,那些光纹在空气中又暗下去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用袖口把它擦干了。

    柳元元沿着规划好的墙基走了一遍,从东端走到西端,又从西端走回来,踩过那些刚刚被划出来的线。

    纸张纹理的脚掌隔着鞋底感觉不到地面上的碎石,只有踩到较大石块的时候才有震动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走回溪边蹲下洗了洗手,右手感觉到了水的凉意,左手没有。

    她把左手放在溪水里多浸了一会儿,看着纸张纹理的手背在水面下反射出浅灰色的光泽,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淡,边缘的界限更分明了。

    小安蹲在旁边,"它在往手腕上面走了。"

    柳元元把左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从纸张纹理的表面滑落,像从纸页上滴落,没有残留。

    "手还有多少能用的地方?"

    柳元元说:"握得住。"

    她握着消防斧的柄,纸张纹理的左手贴着金属表面,隔着一层触感,但她知道它还在动,弯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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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直之间的速度在变慢,纸张纹理像被反复折过多次的纸,每次弯曲都会被压出一道新的折痕,然后慢慢恢复,最后停在那个被固定下来的角度上。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背。

    入夜前的最后一次侦察沿着溪流向西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溪流转弯的滩涂边缘发现了一具被冲上来的尸体。

    柳元元蹲在旁边看了一下,那具尸体的上半身还是完整的,皮肤呈暗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白色绒毛。

    它的指甲很长,尖端发黑,已经干枯了。它的嘴角有一道发黑的裂缝,像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它的身体表面有一种不协调感——肩膀上方的轮廓、指节伸长的角度、躯干到四肢的比例,像是在画好身体之后又重新调整过,但调整的尺寸和原来的衔接处对不上,有些地方光滑,有些地方粗糙。

    有人把它从水里拖上来,拨开它面部的头发——那是一张男性的脸,五官的比例和人类接近,但眼间距比普通人宽了一指,下颌角的角度更锐,颧骨更高。

    银蹲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是漫画人。但已经死了。比我们醒得早。"

    柳元元问:"怎么死的?"

    银指着它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有一处深深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扼住了,留下了发黑的指痕。

    指痕的形状比人类的手指更细更长,指节间距更密,沿着凹陷的轮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弧形,像是被一张不属于人类的手用力掐过。

    柳元元用树枝把那片头发拨开,确认了指痕的位置。

    "有东西杀了他。不是自然死的。"

    银翻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衣领,布料内侧有一小片干涸的暗色痕迹,边缘发黑。

    他的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这里还有。和外面的不一样,这是它自己的。"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的溪流声在黑暗中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他说了一句:"有东西在附近。"

    柳元元站起来,把消防斧握在手里。

    纸张纹理的左手贴着斧柄,她感觉不到木柄的温度,但她知道自己在握着它。

    她侧过头——沈墨站在离她大约五步的位置,面朝溪流拐弯的方向,风衣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层透明轮廓从他的指尖漫了上来,像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水面。

    他的视线落在溪流拐弯处的水面上,水面的反光在夜色中被天裂的光镀了一层暗金色。

    "上游有东西。"他说。

    柳元元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溪流的拐弯处,水面的反光正在发生异常的偏折——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改变了水的折射方向,使水流在接近弯道位置时出现了不自然的流速变化。

    水面在应该加速的地方反而变慢了,像被什么拦了一下。

    "能感觉到几个?"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右手在夜风中微微动了一下,那层透明轮廓像一根展开的铅笔线,在空气中轻轻延展。

    "两个。在水里面。正在往下游来。"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像在重新确认感知的准确性,

    "不是尸体。是活的。"

    柳元元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银已经往后撤了几步,工具刀握在手里。

    队伍刚刚开始建立营地,但第一个夜晚已经到来。

    溪水在黑暗中继续流向下游。水面下的那两个活物还在往下游来。

    柳元元站在沈墨旁边,纸张纹理的左手握着斧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水声是均匀的,一直向前流淌,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