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块干涸的农田边缘停了下来。
田埂上的荒草被金粉覆盖成了发光的灰白色，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薄冰上。
柳元元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消防斧靠在腿边，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三枚晶核掏出来，放在面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一枚浅蓝，两枚深蓝。
浅蓝色的那枚最小，表面光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两枚深蓝色的并排放着，一枚来自三棘甲兽，一枚来自今早那头甲壳兽。
她看着它们排在那里，想了一下它们是怎么到手里的——第一枚是从墨浊兽的残骸里滚出来的，第二枚是从一具已经干涸的尸体里撬出来的，第三枚是她亲手从甲壳兽鼻侧的裂缝里挖出来的。
每一枚都沾过别人或者别的东西的血。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伸手去碰它们。
林骁坐在她对面，钢筋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那三枚晶核上，从浅蓝移到深蓝，又移回浅蓝。
他的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赵小刚坐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但他侧着身子，视线落在那两枚深蓝色晶核上。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开口。黄毛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按在锁骨下方的位置，那片发红的印记在昏暗里隐约可见，他的指腹隔着衣服压着那片区域，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吴敏坐在田埂的另一侧，右手放在膝盖上，袖口边缘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层极淡的银色反光，她把手缩了一下，让袖口落下来遮住了那道纹路。没有人催她。
小安从人群里走过来，蹲在那块石头旁边。
她的视线在那三枚晶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浅蓝色的是E级。适合基础强化。深蓝色的是D级，适合进阶。"
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站起来退到了旁边。
柳元元把那枚浅蓝色的晶核推到林骁面前。
她的手指碰到晶核表面的时候，纸张纹理的指腹感觉不到它的光滑，只是知道它在移动。
"你吸收过F级碎片。
先试E级。看看提升能不能覆盖到腿部的爆发力。"
林骁低头看着那枚晶核。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握一块可能会碎的东西。
晶核被握在掌心里，他没有立刻攥紧，只是让它停在掌心，感受着它轻微的重量。
"……过程大概多久？"柳元元说：
"上一次我吸收F级碎片的时候，持续了十几秒。E级的应该会更久一些。但如果觉得不对——就松开。"林骁合拢手掌，闭上了眼。
赵小刚的视线从深蓝色晶核上移开了，落在林骁握着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柳元元面前剩下那两枚深蓝色晶核，又把视线收了回来。他什么都没有说。
黄毛站在人群边缘，他看到了林骁合拢手掌的动作，他自己的手也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的胸口那片发红的印记在他低头的时候隔着衣服边缘露出一小截，颜色比傍晚的光线更深一些。
他用手掌按住了那片印记，用力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在生长。
林骁的呼吸变深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又松开，像在承受某种内部的潮汐——一次接一次地涨落，正在缓慢地向着更深处推进。
大约两分钟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浅蓝色晶核已经变成了浅灰色的粉末状物体，在他掌心里形成了薄薄一层，他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在暮色中散落开来，被风卷走了。
他站起来，在原地小跑了两步。脚跟先落地，然后前脚掌，速度从慢到快，跑了大约二十米后又折返回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比之前均匀了一些。
"协调性更好了。"他说。
他侧过身，做了几个调整方向的步子，像在测试膝盖的响应速度。
"转弯的时候比以前更快，以前要犹豫半拍才能变方向。"
"晶核去哪里了？吸收后会有残渣吗？"他的室友在旁边问了一句。
林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翻转了一下手掌，又翻转回来，然后抬起头看他："没有了，全没了。"
他的室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继续问什么，但没有，而是闭上了嘴。
银坐在田埂边缘，工具刀架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落在那两枚深蓝色的晶核上，他从它们被放在石头上起就一直在看。但他没有开口。
蓝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他也在看那两枚深蓝色晶核，但他看的时候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摸自己掌根处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砚蹲在银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她看着那两枚晶核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绷着，像在等什么话。
柳元元把那两枚深蓝色晶核从石头上拿起来，放回了内袋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很清晰，像一段话被合上了。
"下一轮有贡献的人优先。不按人头分，按作用分。"
赵小刚的视线从她收晶核的动作上移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磊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侧头看见他攥着的手指，顿了一下才开口："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个。"
赵小刚说："看了也没用。"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有一层他不想被人看见的闷。
黄毛从人群边缘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的脚掌落地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像落地的时候多了一层缓冲的力道，地面的金粉在他的脚底被压下去了更深一层。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把重心换到了右脚，感受着两边脚掌落地时不同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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馈。
他的脸上没有笑，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吴敏坐在田埂边缘，右手从袖口里重新伸了出来，掌心的银纹在暮色中亮得像一条被水冲刷过的河床，发光的线条正在向指尖缓慢延伸。
她的手掌在微光中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小安：
"这个会一直亮吗？"
小安蹲在她对面："等你能控制它的时候，它会暗下去。现在还不稳定，所以它一直在亮。"
吴敏把右手放回了膝盖上，目光仍然落在自己掌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上，那道纹路发光的色泽在暮光中来回变化，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直到小安站起来走开，她仍然看着它，看着光在掌心的脉络之间流淌，仿佛在尝试弄清楚它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柳元元站起来，把消防斧提在手里。
她的纸张纹理的左手碰到斧柄的时候感觉不到它的粗糙。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纸张纹理已经覆盖了整个手背，正在向无名指根部推进，无名指在弯曲和伸直之间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纸张的纤维在每次弯曲时被重新压出新的折痕。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放进口袋里。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农田边缘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有人靠着背包坐下，有人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的振动——和天裂扩张时的轰鸣不同，声音的来源像是地面下方传上来的，很沉，像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动。
苏晚闭眼感知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不远。正在往这边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够清晰。柳元元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地面被暮色覆盖的轮廓。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金粉和远处某种湿润泥土的气味，像雨后翻开的土壤深处正在散发出的余热。
柳元元侧过头，声音不大，但能让后面的人听到："谁还能守夜？"
赵小刚第一个举起手。
苏晚也站了过来。林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高但清晰："我后半夜可以。"
赵小刚在柳元元应声之前已经把手放下了。
柳元元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夜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金粉和远处某种湿润泥土的气味。
她侧过头，沈墨站在她斜后方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层透明轮廓没有浮起来，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地平线的方向——那道轮廓在地平线的尽头模糊，但他一直在看，像是知道那里有什么即将从夜色中浮现。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夜色中只有灰白色的金粉在缓慢飘落。
她收回了视线，把消防斧放在脚边的地面上，靠着土坡坐了下来。
她听到身后那两步的距离处传来风衣布料被风吹动的声响，她侧过头，他没有看她，但他在她坐下来之后也坐了下来，间距还是那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