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队伍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继续向北。路面破损得比昨天更严重了一些，裂缝从路肩延伸到中央，缝隙里嵌着干涸的发光泥浆，在晨光中泛着冷金色的细碎反光。
两侧的建筑物逐渐稀疏，从连续的居民楼变成了零散的独栋建筑和空置的厂房。空气干燥，风卷着金粉从地面刮过，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灰。
柳元元走在最前面。她的视线扫过前方路面时，注意到左侧有一片坍塌了一半的铁皮棚，棚顶的波纹板被掀翻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锈蚀钢架。
棚下面的地面上有两具尸体，一具看不出形状了，另一具是一只被劈开的鸣蛛残骸，侧腹的裂缝边缘已经干缩发白。
她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队伍在上午九点左右经过一片相对完整的社区。
街道两侧的楼房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灰色混凝土建筑，部分楼层的窗玻璃还完好，只是窗框上积了厚厚一层金粉。
街角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枝丫被金粉覆盖成了灰白色的轮廓，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倒着一块社区宣传牌，原本的红色字迹被泥浆和沉积物覆盖了大半，只剩下"福来社区"几个字还能辨认。
张叔在经过那块牌子的时候停住了。他的脚步收得很快，所有人都走过他旁边了，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歪斜的牌子。
柳元元感觉到身后少了一串脚步声，她回头——张叔站在那棵枯树旁边，猎枪背在肩上，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牌子上，而是落在牌子后面那栋楼的入口处。
那栋楼只有三层，外墙的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框上的铁皮翘起来了一角。
柳元元没有催他。她让队伍在路边停下，自己走回张叔旁边站着。她靠着枯树的树干，等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你以前来过这里？"
张叔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天裂之后第二天，我和几个老朋友在这里建了据点。三楼顶层的房间，视野好，能看清四面路口。我们堵了一楼的门窗，在二楼存了水和食物。"
他顿了一下，"持续了三天。"
柳元元没有接话。张叔过了一会儿继续说："第三天晚上有人从外面跑过来求救。我们开了门。那人是另一个据点来的，说他们那边被怪物冲散了，想借宿一晚。我们没有怀疑。"
他的语气不高，"他把我们的位置和物资数量告诉了外面的人。当天夜里，有人从外面攻了进来。不是怪物——是人。"
"他们攻进来要什么？"柳元元问。张叔的视线仍然落在那栋楼的三楼窗户上。
"物资。水、食物、药品。他们没有留活口的打算。我们有人死了，有人跑散了。我带着两个人从后窗跳出去，翻墙跑了。"
他停了一下，"之后没有再回去过。"
"哪些人？"柳元元问。
"我不确定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但那伙人当时有大概十几个人，领头的嗓门很粗，用的是铁棍和刀。他们也知道怎么对付怪物——不止一次见过他们和怪物打。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看了一眼柳元元，"危险不止来自怪物。"
柳元元深以为然，怪物只会杀戮，但是人不止会这个。她的视线从张叔脸上移到那栋楼上。
三楼最左侧的窗户玻璃还是完整的，窗帘垂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她说："后来那些人还在？"
"天裂之后第四天我见过一次他们的痕迹。再往后就没有了。可能是自己散了，也可能被什么东西收拾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判定过了不需要再翻看的语气。
"但那种人不会只有一个地方有。只要还有人活着，就会有类似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一个之前没有说出来的观察。
"不过这几天走下来，遇到的人越来越少了。第一天还能看到几批，第二天零星几个，第三天几乎没有了。不知道是都躲起来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柳元元没有再追问，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天裂之后，所有通讯都失灵了。
队伍在路边等了大约几分钟，有人开始坐着喝水，有人靠墙站着看方向。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让他站了一会儿，孩子蹲在地上用指尖碰金粉沉积的小坑，那男人蹲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小安站在路肩上，她看着张叔走回队伍，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移开了视线。
柳元元注意到他走向队伍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踏得更实一些了，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猎枪的枪带横在胸前。
队伍重新出发。张叔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栋楼，但他的步伐在离开后的最初一段路里比平时慢了半拍，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恢复到了正常的节奏。柳元元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的位置，没有回头看。
穿过社区之后，路进入了片废弃的工业区。厂房排列整齐，但大多数屋顶已经塌陷了，露出内部空荡荡的钢结构。
路面上停着几辆锈蚀的叉车，前叉上挂着一卷生锈的铁丝网。这片区域比之前的厂区更空，地面上没有明显的脚印或血迹，那些倒塌的砖墙之间也没有留下任何移动过的痕迹。
小安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地面上的沉积层。"……这里的金粉沉积比外面厚。"
她指了指地面的边缘，那层发光的物质比之前经过的区域大约厚了两厘米，
"但是没有被踩过的痕迹。这里最近没有东西来过。"
林骁走在侧前方，他放慢了脚步，侧头扫了一眼四周的厂房。
"那我们的脚步声在这里传得更远。"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开口，
"不过有个事我一直想问——这一路走下来，几乎没怎么看到活着的人。除了我们自己，还有偶尔碰到的几个，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的。"
银从他后面走上来。"我们碰到的第一批漫画人已经是目前最多的一次了。人类确实比想象中少。"
红莲在旁边说："可能是都躲起来了。或者——"
她没说完，但她的视线扫过路边一栋完全坍塌的房子，墙体整个向内塌陷，露出内部的瓦砾堆和断木。
"——没来得及躲。"
赵小刚接了一句："我在学校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跑出去了，往城外跑的。但我们出来的那个方向——"
他顿了一下，"我在路上看到过不少人倒在路边。不是被怪物杀的。是走不动了。"
小安走在他的斜后方，声音不高："幸存者数量少，还有一个原因是它们都在往人口密集的地方走。城市里的怪物浓度比郊区高，郊区又比野外高。我们往北走的这条路本身就不是吸引它们的方向——但这也意味着遇到人类的概率也在减少。"
柳元元走了一小段路之后说："人少不一定是坏事。之前遇到的活人里面，有帮我们的，也有想要物资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张叔走在队尾，听到这句话时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但他握着枪带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队伍穿过工业区的中段时，左侧一栋厂房的墙体上传来细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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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响。
像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但不连续。柳元元停住了脚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体是一面完整的砖墙，没有窗户，砖缝被金粉填满成了发光的灰色线条。但砖墙下方靠近地面处，几块砖之间的缝隙在动，边缘像纸张一样向上掀开，露出了砖块后面的空洞。
一只白色的纸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手指细长，边缘不规则，像从手稿纸上剪下来的形状。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纸傀。"柳元元说。
银从侧翼靠近，工具刀已经握在手里了。他的视线在砖墙上游走。
"不太一样。比之前那只……高一点。"
那只纸傀已经完全从缝隙中钻出来了——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纸傀都高出一截，大约接近一人高，身体的纸张层数更密，纸张边缘有明显的裁切痕迹，像从一本完整的书上撕下来的。
它的"面部"有一块深色的墨迹，比之前的更规整，呈现出一个接近眼眶形状的轮廓。它在砖墙前方站定，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翻动声。
"它里面可能有一枚比之前更完整的核心。"小安的声音从后面传上来。
柳元元说："能不打就不打。绕过去。纸傀的移动速度不快。"
她带队转向右侧的一条通道，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纸傀在原地站了几秒，纸张边缘的翻动声更大了，它开始朝他们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步幅均匀。它的纸张脚掌在地面上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银跟在队尾，他没有加速，保持着自己原来的步伐，但他把工具刀换到了更方便抽出的角度。身后的翻动声逐渐变小了。它没有追上。
队伍在距离那片区域半公里处停下来确认安全。
林骁说："那东西比以前那批纸傀高，而且不是从墙缝里翻出来的——它是从地面下面钻上来的。"
他说完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了一口气。
红莲在旁边蹲着，她摸了摸自己手掌心那个红色印记：
"……如果它再靠近一点，我们打不打？"
柳元元说："打了会引来更多，先躲。"
张叔站在人群外侧，用一块布擦枪管上的灰。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厂房轮廓上，说：
"它们开始从地底下出来了。"
柳元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地面涂层上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灰白色块状物，边缘像纸张一样卷起。
"不是第一批纸傀那样贴墙走，是直接从下面翻上来的。说明——"
"说明底下也有可能有东西在动。"银接过话。他的工具刀已经收回后腰了，刀尖朝上别在布带里。
"之前遇到的都是地面上跑出来的。地底下出来的只出现了一次。现在又有了。"
小安蹲在电线杆脚下，抱着膝盖，说："如果它们是按照距离地面远近的顺序出来的，那越靠近地面的怪物出现得越早。从天上裂缝里掉下来的那些先落地，从地底翻出来的——"
她指向远处那片微微隆起的灰白色区域，"——可能是本来就在地底下的，现在也被翻出来了。"
柳元元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远处那片微微隆起的灰白色地面，那片区域和周围的金粉沉积层颜色一致，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收回视线，把消防斧换了一只手握着，说："继续走。留意地面。看到翻起来的纸层就绕。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路面在正午的天裂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金色，地面上的金粉沉积层比早上又厚了一层。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一直在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