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路还在前面。
天裂的光从暗金变成了橙红,像有谁在天幕背后点燃了一团极慢的火焰。
那些彩色裂纹的边缘在斜照里镶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从地面往上看,像被烧透了的琉璃顶棚。
柳元元加快了脚步,但走不太快。路面从压实的泥土变成了碎石子混着沙土,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鞋底在碎石上磨出细碎的刮擦声。
她侧头看了一眼天边的颜色——彩色裂纹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天空,但透下来的光照度在减弱。
天黑的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至少一倍。
"前面有建筑物。"银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抬手指向远处一个轮廓,灰白色调的顶棚在橙红色的光里泛着模糊的反光。
柳元元也看到了。
顶棚是波纹铁皮,不高,但范围很大,像一座仓库。
她把方向调了过去。
仓库比目测的更大。铁皮外墙锈迹斑斑,底部墙体是灰砖砌的,有几处砖缝里长出了枯草,被金粉裹了一层,像镀了银边的干花。
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门上的锁链锈成了暗红色,锁头挂在链环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仓库侧边有一道小门,门框是木制的,边缘开裂,门板漆皮剥落了大半。
柳元元走到小门前推了一下,门从内侧卡住了。
她侧过肩撞了一下,门板向内弹开一道缝,然后卡在半开的位置——门内侧堆着什么东西。
她侧身挤进去。仓库内部比预想的深,挑高很高,天裂光从高处几扇窄窗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金粉缓慢翻卷着。
内部堆着落满灰的拖拉机轮胎,一排排摞放着,有些已经塌了。
角落里堆着旧零件——生锈的齿轮、弯曲的轴杆、几台散架的农用机械。
空气干燥,有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屑的气味,比外面冷,也比外面安静。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能听见微微的回声。
她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活物。然后走回门口,朝外面挥了一下手。"进。小心脚下。"
人群鱼贯而入。
有人一进来就靠着轮胎垛坐了下去,有人来回走着绕了一圈才选位置坐下,有人站着没有动,像是在确认这个空间是否真的安全。
柳元元把铁门的门闩插上,又拖了半个轮胎抵住门板。
然后她走到仓库右侧的墙角,那里的货架还立着,几排铁架可以把人围在中间,只留一个朝外的开口。
她站在那个位置扫了一眼空间,确认了每个方向的视野和死角,然后开口。
"守夜分组。"她点了几个名字,
"前半夜:我、小安、银。"银抬了一下眼,点了下头。小安从轮胎堆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肤。"
后半夜:沈墨、蓝、羽。"蓝本来已经靠着墙半闭着眼了,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睫抬了一下。
羽坐在他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没有立刻反应,像是在等那两个字真正落进耳朵里。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柳元元接着说位置:"银和蓝守东面。东南角那堆零件后面视野最开,你们俩坐那里。羽和——"
她看了一眼两个人类,王磊和赵小刚,"守南面。南面窗多,虽然够不到,但天亮之前可能会有东西从外面经过。盯着就行,别开窗。"
她指了指西面她自己坐的位置,"西面归我。北面——"
她看了一眼沈墨,他还站在门内侧靠着墙。"后半夜你补所有方向。前半夜你休息,但如果有动静,你比我先听到。"
沈墨没有说话。但他从门边离开,走到仓库内墙一侧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刚好能透过堆叠的轮胎之间的缝隙看到所有人的方向——以及门口的方向。
前半夜开始了。仓库里的光线随着外面天裂光的持续减弱而变得更暗。
橙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黑的深蓝。
彩色裂纹的边缘从亮光变成了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彩色灯丝嵌在黑色的天幕里。
金粉还在飘落,但肉眼几乎看不到了,只有从屋顶缝隙漏进来的窄光里能捕捉到它缓慢翻卷的轨迹。
有人很快就睡着了。
侧着身子靠在轮胎上的、抱着背包蜷起来的、头靠着货架脚架垂下来的。
那个抱孩子的男人把孩子放在自己身前,用外套裹住孩子,自己也靠着一摞轮胎闭上了眼。
孩子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小幅度地起伏着。
那个灰夹克老人靠着墙坐着,没有睡,但也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那点不在任何人的方向。
小安靠在她守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本湿了大半的杂志,没有翻开,只是攥着,指腹压在封面边缘被水泡皱的纸面上。
她没睡,但也不说话。
银和蓝坐在仓库东南角的零件堆旁边。银靠着一根竖着的轴杆坐着,工具刀横放在膝盖上,刀柄的方向朝着外侧。
他闭着眼,但呼吸频率不是睡着的人的频率。
蓝坐在他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他也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半张着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羽守在南面的窗下。她双手握着膝盖,指尖发白。
王磊坐在她旁边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铁管,不时动一下,换一个握法,再动一下。
赵小刚在另一侧蹲着,盯着窗缝外的深蓝色天空,一直没说话。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有的深长平稳,有的浅而急促。
偶尔有人翻身时布料蹭过地面的摩擦声。远处偶尔有一两声模糊的、辨不出距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身,又沉下去了。
柳元元坐在西侧墙边。她的腿伸开,消防斧横放在膝盖上。
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水泥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但很浅,像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左手上那道墨线还在,在皮肤表面微微凸起,触感细而硬,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细针。
她用右手拇指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疼,但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钝感。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先看到了沈墨的影子——被窄窗漏下来的微光拉长,拖在水泥地面上,从仓库另一侧一直延伸到她的方向。
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到她旁边了,没有坐下,靠着她侧面的货架站着。
货架的铁架子上有几根突出来的螺栓,他没有靠实,只是靠着,双臂垂在身侧。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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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休息。"柳元元说。"后半夜你才轮值。"
"睡不着。"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的事。
"为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没有东西,只有对面的墙壁和墙根处一排轮胎的轮廓。
"刚才闭上眼的时候看到了一幅画面。"他说。"不是想的,是突然出现的。"
柳元元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什么样的?"
"很小的画面。"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在描述一件他正在翻阅的东西,
"白色的纸面。大部分是空的,只有中间有一只手——"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在画线。黑色的线。笔尖落在纸上,线条是直的。画了很长的一条。"
"是你自己的手?"柳元元问。
沈墨沉默了好几秒。时间长得柳元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应该是。画线的是我。"
他说。"但那幅画里还有别的东西。线条画完之后,纸面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
我只看到了背影——没有脸。但我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她站在线条的尽头。"
他的眉心两道折角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记忆的门缝里,推不开也合不上。
柳元元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暗处只有极淡的光从屋顶缝隙落下来,映出他下颌线的轮廓和眼尾那道墨线。
她的视线收回来,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挪了不到半米,把原来坐的地方空了出来。"你可以坐。"
沈墨低头看了那个空位。他没有坐下去。
但他靠着的姿势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后面的货架。
"今天你说了很多话。"柳元元说。"感觉你在试着回忆。"
"……可能吧。"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天裂光上。
"但回想东西的时候有一种感觉——像在翻一本泡了水的书。翻到哪里都是湿的。字糊成了一团。能认出那是字,但读不出来。"
柳元元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消防斧上面。
斧刃上有一小块干掉的泥渍,她用拇指腹蹭了一下,泥块掉了。"那就晾干再看。急不来。"
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身体。
沈墨侧了一下头,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
他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很远。不在这个方向。"
柳元元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从斧刃上收回来,握住斧柄。仓库里很安静,其他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有深有浅,有快有慢。
那个孩子梦呓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安静下去了。
天裂的光从屋顶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脚边投下几道窄窄的彩色光带,在水泥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时间的刻度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沈墨还站在她旁边,但他呼吸平稳,浅而均匀,像一页摊开了就不会合上的纸。
柳元元也闭上了眼,但没有睡着。她听着仓库内外所有的声响,分辨哪些是风声、哪些是呼吸、哪些是什么东西移动时带起的摩擦声。
她听到最后一切都归于安静。天裂的光还在慢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