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比预想的近。从加油站荒地走出来大约十分钟后,路面就出现在了视野里——沥青铺的,裂缝里嵌着发光泥浆,路肩上停着几辆歪斜的车,有辆面包车侧翻在排水沟里,车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柳元元在踏上公路之前先停了两步,扫了一眼那几道人影。

    那些人坐在路肩的护栏上,两个人蹲在面包车旁边,还有一个人站着,手里握着一根铁管。

    他们看到她的时候也停了——那个站着的人把铁管握紧了,但没有举起来。

    双方隔着三十米互相看了一会儿。

    柳元元看到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浆和血迹,有一个人的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料被深色的液体浸透了大半。

    "活人。"柳元元低声说了一句。"继续走,别停。"

    她带着队伍从公路左侧穿过去,和那群人保持了大约十米距离。

    那个握铁管的人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轮廓很粗,颧骨上有一道新伤口,结着深色的痂。他看了柳元元一眼,又扫过她身后的人群——视线在银和沈墨身上各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铁管的手指收紧了。

    柳元元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往西的路被堵了。"那个人在她经过时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很长时间没喝水。

    "有那种发光的泥巴堆,把整条街封了。你们走不过去。要绕。"

    柳元元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谢了。绕的话往哪走?"

    对方用铁管指了指公路前方的一条岔道:"走岔道进去穿过居民区,再从北面出来。绕远一点但能过。"

    他说完不再看她,坐回路肩上,把铁管搁在膝盖上。

    他旁边的人低声问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回答。

    柳元元没有多问,带着队伍拐入了那条岔道。

    岔道进去之后两边的建筑逐渐从低矮的商铺变成了住宅楼。

    路变窄了,路面从沥青变成了水泥预制板,板缝里长着枯草,被金粉覆盖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两侧的住宅楼是六层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窗玻璃碎了很多,有的窗框里只剩下几片三角形的碎玻璃尖角竖着,像排列不齐的牙齿。

    一楼的门大部分是敞开的,有的门板歪斜着挂在铰链上,有的已经倒在地上。

    门洞里面全是黑的,天裂的光照不进去。

    柳元元把脚步放慢了半拍。

    两侧的居民楼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岔道里的光线比公路上暗了很多。

    金粉在狭窄的空间里飘得更密了一些,像在空气里悬浮着的一层薄金纱。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楼栋之间的墙壁上来回弹了一下,拖出一个短促的回音。

    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在荒地上的不一样——荒地是空旷的安静,这里是被夹紧了、压缩过的安静。

    像一个密封的盒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她侧头看了一眼小安。

    小安已经把漫画杂志合上了攥在手里,嘴唇抿着,视线快速扫过两侧的窗口。

    她的步伐比平时小了一些,脚尖落地的时候比之前更轻。

    王磊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偶尔会转向一侧又转回来——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确认。

    确认那些窗户是空的。

    银跟在队伍靠后的地方,但他的工具刀已经从后腰抽出来了,刀柄露在手掌外侧,刀尖朝下贴着右腿外侧。他的步伐节奏没有变。

    沈墨走在柳元元的侧后方。

    他的视线没有像之前那样平视前方,而是在两侧楼层的窗口之间交替移动,从左到右,从三楼的窗户到二楼的窗口,再回到一楼的门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那一层透明轮廓一直浮着——没有消退过,像悬在纸面上一支还没落下的笔。

    第三栋楼。柳元元刚走过这栋楼的正门,二楼的一扇窗里传出一个声音。

    "……妈妈……"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来的,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停住了脚步。她身后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停住了——因为那声音在安静到没有呼吸声的岔道里,太清晰了,像一个实物落在地面上。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

    窗户是洞开的,窗框上没有玻璃,只有半截残破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窗帘边角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那扇窗后面,黑洞洞的,没有人影。

    柳元元握着消防斧的手指紧了紧。她把斧刃微微抬高,横在胸口前方。

    她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后,五指张开,停住。队伍没有再动。

    "……妈妈……"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晰一些,尾音拖得长了一些,带着小孩子那种含混的、还没学会清楚发音的调子。

    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趴在窗台上朝着外面喊。但那个声音是从一面空窗里传出来的。

    窗帘被风卷动了一下,后面的黑暗没有任何变化。

    队伍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元元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那个抱孩子的男人的声音——一种极轻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像被什么撞了胸口。"……是我女儿的声音。"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被砂纸磨过。

    他往前迈了半步。旁边的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是王磊,王磊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动!那不是真的!"

    那声音第三次响了。这一次换了内容,不再是"妈妈",是两个字——一个名字。

    两个音节。柳元元没有听清那个名字,但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他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塞给旁边的人,侧身挣脱了王磊的手。

    他朝着那扇窗户又走了两步,拳头攥着,指关节发白。

    柳元元侧身拦了一下,没有碰到他身体,只是挡在他正前方。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确定那是你女儿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是她。她才四岁半,她发不出那个音——最后一个字她总是咬得轻一点。"

    他的声音在抖。"那是我女儿。"

    柳元元没有让开。她看着他,说:"你听到那个声音在喘气吗?"他愣了一下。

    柳元元继续说:"你女儿喊你的时候会喘一口气再开口。因为小孩子的肺活量不够。刚才那个声音没有喘气。它是直接出来的。"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迈步。他的视线从那扇窗户上移开了,落在柳元元脸上,像在确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但他退了半步。王磊在后面把他往后拉了几步,他的肩膀在王磊手里松了下来。

    二楼窗台上出现了一个轮廓。先是手指——五根细长的、骨节突出的手指搭上了窗沿的边缘,指腹上有细密的裂纹。

    然后是手臂,灰白色的皮肤覆盖着细瓷一样的纹路。

    然后是肩膀、脖颈、半张脸——额头到下颌,无数道细密的裂缝纵横交错,像摔碎的瓷娃娃被重新拼起来。

    那些裂痕的缝隙里透出极淡的荧光,像碎瓷片之间灌进了光。

    它站在窗台上,俯视着下面的人。它的嘴唇在动,发出来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哭腔:"爸爸……我在这儿……"但它的嘴唇的弧度是平的。

    那些裂痕在动,像碎片之间的缝隙在缓慢地开合,但嘴唇的轮廓没有移动过。声音和脸对不上。

    小安的声音从柳元元身后传过来,压得像刀刃贴着磨刀石:"……裂脸。《深渊物语》里的D级怪物。能模仿死者或失踪者的声音。

    它刚才是在挑人——谁对它声音的反应最大,它就锁定谁。它想把他引上去。"

    柳元元没有回头,视线没有离开窗台。"能打吗?"

    "它正面很脆。但它能融进墙壁里移动。如果不一击命中核心——它会逃到另一面墙里再出来。"

    裂脸没有扑下来。它只是站在窗台上,歪着头,那些碎瓷片之间的光暗了一度又亮起来。

    它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像碎骨碰撞的声音。

    柳元元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紧。那个声音还在响——"爸爸……"——但她在忍。她能忍。

    但队伍里有人在后退,有人低着头捂耳朵,有人转过身去不看那扇窗。

    沈墨动了。柳元元只感觉到侧后方有一阵风,然后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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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不在原处了。

    他跃起的角度很刁,右手自下而上划过一道弧线,拳面砸在裂脸的下颌位置。

    那一拳的声音很实,像陶瓷被凿子从侧面敲碎——"咔"的一声。

    裂脸的上半身向后仰去,几片瓷白色的碎块从它的面部脱落,砸在窗台上又弹落到地面上,碎成更小的片。

    裂脸的身体向后撞进了窗框内侧的黑暗中。但它没有倒下来——它接触到墙壁的那一瞬间,手臂先融了进去,然后是肩膀、躯干、最后是那张裂纹密布的脸。

    像一幅画被从墙面上抹掉一样。窗台空了。只剩下半截窗帘还在风里摆动。

    沈墨落回地面。他的鞋底在岔道的水泥地面上落地无声,弯腰落地的动作干脆得像收了力。

    他的右手边缘那层透明轮廓正在消退——从指尖开始变淡,到手背,到手腕,像橡皮擦从纸的一端往另一端擦。

    柳元元看到他的指尖在收拳之后有一个极轻微的抖动,像肌肉在力竭之后的余颤。他把那只手垂下来放进了风衣口袋里。

    然后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什么也没说。

    柳元元和他对视了一秒,点了下头。一个很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点头。

    沈墨把视线移开了,转身看向那扇空窗。

    风衣肩上有几片细小的瓷白色碎片还没脱落,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柳元元把那个细节记在了心里——裂脸的碎片不是幻影,是物质。

    小安从后面冲过来,趴到窗沿上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快速缩回。

    她的脸有点白。"它逃了。裂脸能在建筑之间移动。它会从另一栋楼的墙壁里再钻出来。现在——"

    她的视线扫向岔道两侧的居民楼,"它可能在任何一个位置。"

    柳元元看了一眼那个抱孩子的男人。

    他已经把孩子重新背回背上了,正在埋头系胸前的背带扣。

    王磊在旁边站着,手还搭在他肩上。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再看那扇窗户。

    他低头系背带,指腹在带扣上刮了一下,刮出了血。

    柳元元转向队伍。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那种之前还有一丝余地的疲惫被抽掉了,剩下的是纯粹的绷紧。

    有人不自觉地靠向中间,有人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碰肩膀,有人在低头用眼角扫两旁的窗户。

    那个老人缩在人群中间,一直被两个年轻人搀着,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柳元元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又像没在看在什么地方。

    她移开视线,走到岔道前方一段空出来的路面上。"走了。别停。跟紧一点。三步之内不许拉开。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先确认旁边的人有没有在叫你。"

    她等着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重新在岔道里响起来,比之前更紧凑了,像一堆密集的鼓点打在水面上。

    她走在最前面,双手握着消防斧的柄。她能感觉到自己左手虎口那道墨线——它在皮肤表面微微凸起,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没让它露出来。但沈墨从她后面跟上来之后,他的视线在她握紧的左手上停了一瞬。很短,但他看了。

    柳元元没有侧头看他。她说:"裂脸会一直跟着吗?"

    沈墨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很平。"它会挑反应最大的人追。刚才那个人——"他朝那个抱孩子的男人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下巴,"它记住了他的声音。"

    柳元元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得在它再来之前走出这片居民区。"

    沈墨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和她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半步——几乎是并排了。

    前方岔道的尽头是一片更开阔的区域,天裂的光从那里涌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居民区的出口就在百米之外。柳元元加快了脚步。身后所有人的脚步声也随之快了起来,连成一片密实的、带着回声的节奏。

    她走快了两步的时候,左手腕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抓,不是拉,是指背贴了一下她的手背外侧——极轻,像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离开了。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那是谁。她继续往前走,但她的左手指尖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