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四点还有七分钟。
墨红色的盲盒在货架上摆了三排。
旁边是制作店额外送来的展示样。六个人物已经接在一起,小黎站在上官婉儿的楼下,沿着底座一路往前,就能经过平阳昭公主的城墙、冯嫽脚下的路和公孙大娘扬起的舞带。
黎欢伸手,把最中间那只盒子往左挪了一点。
许佳从订单表上抬起头。
“你刚才挪过了。”
“它歪了。”
“你挪完才歪。”
黎欢又把盒子推回去。
许佳低下头,继续核订单。
颜静已经把手机架好,正在试角度。黎川坐在后面看书,半天没有翻一页,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也在等四点。
黎欢站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都有事做。
只有她在给盲盒站岗。
四点整,电脑响了一声。
黎欢立刻转过身。
“有人买了?”
许佳还没走到电脑前。
“应该是。”
“几盒?”
“你让我先看。”
第一单买了两盒。
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许佳打开打印机,黎欢跟在她旁边。与此同时,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黎欢马上抬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他从盲盒前面经过,径直走到李白那一排,拿起一套诗笺。
“这个怎么卖?”
“这是补充诗笺,配合我们的李白立牌一起用的。诗笺二十九,立牌一百一十九。”
“里面都有什么?”
黎欢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又走过去替他打开展示盒。
等她介绍完,收过钱,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十分。
颜静看了眼时间。
“是不是忘了?”
“学校四点才放学。”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双马尾先冲进来,扶着门喘气。短头发跟在后面,书包拉链开着,半本练习册露在外面,没掉下来也算是这练习册坚强。
“还有吗?”双马尾问。
黎欢指了指货架。
“你看呢?”
双马尾总算直起腰。
她走到盲盒前面,从第一排看到第三排。
昨天挑过的那一只早就被放了回去。现在所有盒子都长得一样,连朝向都一样,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哪只是昨天拿过的。
她先碰了碰左边那只,又拿起中间的掂了掂。
短头发问:“听得出来吗?”
“听不出来。”
“那你还摇。”
“万一这一只能听出来呢?”
双马尾又换了一只。
盒子依旧安安静静。
最后她拿了右下角那盒,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折起来的小信封。
“我妈只准我买一个。”
短头发在旁边说:“我妈让我今天先别买。”
双马尾立刻抱紧盒子。
“那你不许抢我的。”
“我没抢。”
“你刚才摸了。”
“我就帮你听听。”
许佳收了钱,问:“装起来吗?”
“不装,我现在拆。”
颜静拿着手机走过来。
“我能拍吗?只拍手,不拍脸。”
双马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有一道蓝墨水,掌心还蹭着铅笔灰。她连忙在校服两边擦了几下。
短头发提醒她:“你妈看见会骂你。”
双马尾的手顿住。
“那别拍我衣服。”
“好的。”颜静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盒子被放到桌子中间。
双马尾抠了半天,封口纹丝不动。
“怎么打不开?”
“从旁边揭。”黎欢说。
短头发已经从文具盒里抽出一把塑料尺。
“我帮你撬。”
“别撬。”黎欢赶紧拦住她,“盒子会破。”
“已经破了。”
双马尾用力过头,盒盖被她撕开一道小口。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
“没事,反正我要拆。”
内袋撕开,一小段楼窗先掉到桌上。
双马尾的眼睛一下亮了。
“上官婉儿!”
“人还没出来呢。”短头发说。
“这个窗户就是她的。”
人物和底座紧接着滑了出来。
果然是上官婉儿。
“我抽到第一个了。”双马尾捧着人说。
“她居然是第一个吗?”
“她是最先画出来的。”
短头发已经拿起安装说明。
双马尾还在看身份卡,她便把底座拖到自己面前,开始装楼窗。
“你别动我的。”
“我帮你装。”
“你把小黎插反了。”
“它想看后面。”
“后面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小黎还是被转了回来。
双马尾低头继续看卡。
“诏……这个念什么?”
“敕。”黎欢说,“诏敕。”
“什么意思?”
“皇帝要发出去的重要文书,她参与起草过。”
“就是替皇帝写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
双马尾想了想,又问:“皇帝自己不会写吗?”
黎川终于从书后面抬起头。
“皇帝日理万机,很多文书工作需要有人代劳。”
短头发把楼窗按进底座。
“就像班主任会写字,通知还是让班长抄。”
两个小姑娘齐齐点头。
双马尾找到侧面的纸条,慢慢往外拉。
第一张诗笺从楼上落下来。
她立刻停住。
“掉了。”
“本来就要掉。”短头发说。
她又拉了一点。
第二张也落了下来。
最后一张向前滑了半寸,停在窗边。
“这个没掉。”
“它要留下。”黎欢说。
“为什么?”
“故事里,上官婉儿替群臣评诗,没选中的就从楼上放下去,最后只留一首。”
双马尾把最后一张拿起来。
“那这个赢了?”
“故事里是。”
她把三张诗笺重新放回去,又拉了一遍。
这次第二张在中间停了停。
黎欢刚要伸手,双马尾已经在楼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诗笺掉下来。
双马尾又试了第三遍。
这一次三张都很顺利。
颜静忍着笑,把录像停下来,拿给她们看。
画面里确实只有两双手。
一双一直护着盒子。
另一双不停伸进来抢零件。
“可以发吗?”颜静问。
“可以。”
“要写你的名字吗?”
“不要。我妈说网上不能写真名。”
颜静被小姑娘可爱到了。
双马尾把上官婉儿收好。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展示样里的公孙大娘。
“我下次要那个。”
短头发问:“你妈不是只让买一个吗?”
“她说的是今天。”
双马尾背起书包跑了出去。
短头发追在后面。
桌上留着一张差点被漏掉的小诗笺。
黎欢拿起来,刚追到门边,双马尾又自己跑了回来。
“是不是少了东西?”黎欢问。
“我就知道。”
她接过诗笺,塞进书包,这次真的跑远了。
没过多久,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站在展示样前面,把六个人从头看到尾。有人挑了一盒,贴在耳边摇两下,不死心,又换一盒继续摇。
什么也没听出来。
最后只能闭着眼选。
颜静把刚才的开箱视频发出去,线上订单又接连进来。打印机响个不停,纸一张接一张往外吐。
黎欢听见声音,下意识往打包桌走。
许佳伸手把订单纸扯下来。
“老板你看前面。”
“我先帮你把这几单打了。”
“你站在这里我还得给你让地方。”
许佳抬头看她。
“前面有人叫你。”
“老板,这几个底座真的能接吗?”
货架旁边果然有人在问。
黎欢只好转身。
“能。”
“随便哪两个都可以?”
“都可以。”
“抽到一样的呢?”
“一样的也能接。”
“那不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可以找人换。”
客人满意,把手里的盒子放进购物篮。
柜台旁边很快又有人拆了一盒。
是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女孩。
她刚才在展示样前看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杨玉环的琵琶上。袋子撕开以后,掉出来的却是一张折好的路线图。
她愣了愣。
“不是琵琶。”
许佳正在贴快递单,抬头看了一眼。
“冯嫽。”
女孩翻过身份卡。
“冯什么?”
“嫽。”
“这个字念嫽?”
“嗯。”
“她是谁?”
黎欢正在给另一位客人拆底座,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多月以前,许佳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她的电脑里只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黎欢把底座交还给客人,走了过去。
“你把地图展开看看。”
女孩沿着折痕打开。
一条路从长安附近向西延伸,穿过一处又一处她不熟悉的名字。
“她走了这么远?”
“她跟随解忧公主去了乌孙,后来也曾经持节出使。”
“持节是什么意思?”
“带着代表朝廷身份的符节出去做使者。”
“一个女的?”
“嗯。”
女孩重新看向小小的冯嫽。
“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当然不是。”黎欢说,“真要把所有人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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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这张地图就折不回去了。”
女孩笑了。
她沿着原来的折痕往回收,折到一半便乱了。
“这个怎么叠?”
黎欢替她把压在下面的一角翻出来。
“先折这边。”
“我本来想要杨玉环。”
“那边可以登记。”许佳指了指货架旁边的小黑板,“有人想换的话,我们帮你联系。”
女孩看向交换板。
上面还一个字都没有。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
“算了,先不换。”
“不要杨玉环了?”许佳问。
“也要。”
女孩把地图收回底座里。
“下次再抽吧。这个我都不认识,总得先带回去看看。”
她拿着冯嫽离开了。
快到六点时,一名戴眼镜的女孩进了店。
她先在展示样前站了一会儿,把六个人从头看到尾。
“有整端吗?”
“有。”许佳说,“一端六盒,六款不重复。”
“没有隐藏款?”
“这个系列没有。”
女孩点点头。
“那我端一盒。”
许佳弯腰从货架下面取出一端尚未拆封的盲盒。
六只小盒分成两排,整整齐齐地装在外盒里。外盒正面同样印着“长安巾帼”,侧面的城墙却是完整的,从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
“在店里拆吗?”许佳问。
女孩抱住盒子。
“六个呢。我要回家慢慢拆。”
她扫码付了钱,抱着整端走了。
傍晚,交换板上终于多了一行字:
公孙大娘换鱼玄机。
没过半个小时,下面又添了一行:
鱼玄机换杨玉环。
有人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
“这两个换不了啊。”
许佳从旁边经过。
“再等等。”
那人只好先走了。
后面又有人问平阳昭公主是不是名字。
黎欢说不是。
“那她原来叫什么?”
“不知道,没有留下来。”
客人低头看了会儿身份卡。
“那你们怎么画她?”
“画她做过的事。”
对方没再问,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
最后拆出来的是公孙大娘。
卷闸门放下来以后,许佳还在整理当天的订单。
黎欢这才发现,从下午四点到现在,自己一次胶带都没碰过。
她一直留在前面,帮人装底座,回答卡片上的问题,从桌子底下捡了三次小黎。
许佳清点完库存,把表格递给她。
“明天线上还加单吗?”
“这些明天发得完吗?”
“能。十二点以前可以全部发走。”
“那两点再加。”
许佳低头记下时间。
回家吃过晚饭,颜静开始高强度冲浪。
没过多久,她便拿着手机来敲黎欢的房门。
“刚才端盒的姑娘发帖了。”
她一共放了九张照片。
第一张是六只刚刚拆开的盲盒。
最后一张里,六个底座已经全部接在一起。小黎站在最左边,前面是一条由楼窗、城墙和道路连起来的路。
中间几张全是她拍的细节。
女孩写道:
第一次端盒。
买的时候只是觉得六个人物都挺漂亮,真正拆开才发现,每一款都有自己的小机关。
上官婉儿的诗笺会从楼上落下来,最后留下一张。平阳昭公主的军旗装在盒子里只有两截,接好以后却比她身后的城墙还高。冯嫽的地图折起来是脚下的一段路,全部展开,才看见她一路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杨玉环的琵琶只有手指长,弦和琴轸却都画了。公孙大娘真的能转,转起来的时候舞带会从旁边扫过去,又不会把下一个人撞倒。鱼玄机案上的诗笺也能取下来,我差点以为只是一块粘住的装饰。
六个底座接起来以后很好看。每个人站的地方不一样,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连小黎走到她们身边时,在做什么都不一样。
不过我最喜欢的居然不是这些,是身份卡。
上官婉儿的彩楼评诗会注明是后世记载。平阳昭公主的卡片会直接告诉你,她原本的名字没有留下。冯嫽也没有被写成“最早的女外交家”,只写了现在能够确认的经历。有记载的就写有记载。不知道的,也没有装作知道。
看得出来,店家不是先画好六个漂亮姐姐,再找六个名字贴上去。应该是真的一个一个查过:她是谁,她做过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拿着这件东西。
颜静把那段话从头读到尾。
“她写得比我准备的宣传文案还长。”
黎欢接过手机,又把照片一张张看了一遍。
许佳也从门外探进来。
“她最喜欢哪个?”
“下面有人问了。”
颜静往下划。
女孩回复:
端盒以前最想要杨玉环。
全部拼起来以后——
小孩子才选or!大人当然是选择all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