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个冰箱贴下单后的第二天,黎家的餐桌上依旧只有一块封样。
透明亚克力。
橘色外套。
青绿色帽子。
小黎抱着膝盖坐在大雁塔旁边,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可黎欢再看它时,心里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这块样品后面,现在跟着一笔已经付出去的货款,跟着正在生产的五百件商品,也跟着五百次尚未发生的成交。
厂家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订单页面上的状态仍旧停留在“待发货”。
黎欢没有催。
制作周期在下单前已经确认过。现在就算一天问三遍,也不会让机器转得更快。
她把封样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到一张空白卡纸上。
冰箱贴还没有到,包装得先定下来。
五百个成品不能直接从纸箱里拿出来摆卖。
即使里面的东西已经经过两次打样,如果只装进普通透明袋,看起来仍然像一批刚从厂家货箱里拆出来的散货。
可专门定制印刷包装袋,价格又不合适。
厂家愿意接五百个的订单,单价却不低。顾客把冰箱贴取出来以后,袋子大概率也会被丢掉。把太多成本花在这种地方,没有必要。
黎欢最后决定使用透明防尘袋,把包装的重点放在背卡上。
她量了一遍封样的尺寸,在电脑上建立画板。
背卡是比冰箱贴略大的圆角长方形。
底色没有用纯白,而是选了稍微柔和一些的米白色。顶端留出一道明亮的橘色,右下角则压上一条青绿色窄边。
冰箱贴放到中间以后,小黎的橘色外套正好能和上方的颜色呼应,帽子也能接住右下角的青绿。
除此以外,正面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的。
黎欢不想让包装比产品本身更热闹。
她在顶端输入一行字:
“小黎去旅行零壹。”
下面是三个稍大的字:
“大雁塔。”
黎川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零一?”
“系列编号。”
“后面已经有零二了?”
“还没有。”
现在只有大雁塔一款,不代表以后永远只有这一款。
这个编号不是为了让商品看起来很多。
它只是给下一次出发留了一个位置。
如果以后小黎去了钟楼,这里就会出现零贰。
去了城墙,会有零叁。
每一站都可以换一张新的背卡,却仍旧属于同一个系列。
颜静从厨房出来时,黎欢正在调整顶部橘色色块的宽度。
她拿起封样,放到电脑屏幕前比了比。
“这个橘色可以再少一点。”
黎欢将色块向上收窄。
“这样呢?”
“可以。刚才有点抢。”
调整以后,顶部只剩下窄窄一道橘色。
视线落在背卡上时,最先被人看见的又变成了小黎。
正面很快确定下来。
背面需要放商品名称、亚克力材质、磁铁使用提醒和颜静的账号信息。
这些内容全部排进去以后,底部还剩下一小块空白。
黎欢试着放过几句介绍。
“把大雁塔带回家。”
“小黎陪你去旅行。”
“今天也要记得开心。”
单独看都没有明显的问题。
放在这里,却像随时可以印到其他纪念品上的话。
她把文字一一删掉,重新看向封样。
画面里的小黎没有挥手,也没有兴奋地仰头看塔。
它只是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那里。
可能是走累了。
可能是在等人。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想在大雁塔旁边坐一会儿。
黎欢停了片刻,重新打下一句话:
“来自长安的小黎。”
颜静轻声读了一遍。
“这个更像是在介绍它。”
“我想让人一眼知道它是谁。”黎欢说,“不是大雁塔旁边随便画出来的一个小人。”
黎川看向封样。
“那大雁塔呢?”
“这一站是大雁塔。”黎欢说,“但小黎不只会去大雁塔。”
她重新调整背卡上的文字。
最上方是:
“小黎去旅行零壹。”
下面是:
“大雁塔。”
背面底部则留下:
“来自长安的小黎。”
这句话没有解释大雁塔的历史,也没有说明小黎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背卡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完。
顾客认识大雁塔。
不知道的人,也能从商品名称里得到答案。
但从这一张背卡开始,小黎的身份被固定了下来。
它不是某一款商品上的临时图案。
它是来自长安的小黎。
以后无论去了哪里,戴着哪一顶帽子,又在什么地方停下来,它都还是它。
正反面的文字确定以后,还剩下一个问题。
怎么把冰箱贴固定在背卡上。
冰箱贴背后只有磁铁,没有挂绳。如果直接用胶粘在卡纸上,顾客取下时容易撕坏背卡,也可能在磁铁上留下胶印。
印刷店给出的建议,是在背卡后方加一枚薄铁片。
铁片一面带胶,可以直接固定在卡纸背面。冰箱贴背后的磁铁隔着卡纸吸住铁片,商品就能稳稳留在背卡正面。
需要取下来时,只要稍微用力掰开。
不用撕胶,也不会破坏包装。
黎欢按照冰箱贴背后磁铁的位置,在背卡文件上标出铁片应该粘贴的地方。
标记附近没有放文字。
否则灰色的铁片压在商品信息上,即使隔着透明袋也会显得凌乱。
颜静看着屏幕上的圆形空位。
“铁片就这样露在后面?”
“不露。”
黎欢拿出印刷店发来的几种袋型图片,从里面选了一款袋口留在背面、翻盖较长的透明防尘袋。
普通防尘袋的翻边很短,折下来以后只能压住最上方一小截。
这款的袋口更长。
背卡装进去以后,翻盖可以向下折到铁片所在的位置。
黎欢按照实际尺寸打印了一张背卡,又找来一张透明文件袋,剪出相同大小,临时折出一条长翻边。
薄铁片贴在背卡后方。
封样吸在正面。
再把整张背卡装进透明袋里,将袋口向后折下去。
翻边的边缘,正好落在铁片中间。
黎欢用一张橘色圆点贴纸压住翻边。
贴纸横跨袋口和袋身。
上半部分粘住折下来的翻盖,下半部分粘在袋身上,袋口被牢牢封住。圆贴中央恰好盖在铁片外面,从背后看,只能看见一个橘色圆点。
灰色铁片被完全挡住了。
颜静把临时包装翻到正面。
从正面看不见封口贴。
只能看见米白色背卡、上方窄窄的橘色、右下角的青绿色,以及被固定在正中的小黎和大雁塔。
她又把包装翻到背后。
橘色圆点安静地压在袋口上。
铁片的位置正好被藏在下面。
“一张贴纸就够了。”颜静说。
“嗯。”
铁片依靠自己的背胶固定在背卡上。
橘色圆贴不负责固定铁片,只负责封住袋口,同时从外面遮住它。
顾客撕开封口贴以后,铁片依然会留在背卡上,不会跟着袋口一起脱落。
不需要为了遮铁片再贴一次。
也不需要另外做两种尺寸。
一枚圆贴,解决两个问题。
黎欢想起前几天夜市投票用过的那些橘色圆点。
A版下面七枚。
B版下面十五枚。
有几枚挤在一起,还有一枚被小孩贴得格外歪。
最后,就是这些圆点替他们选出了量产版本。
她从投票卡上取了相同的橘色。
圆贴中间放上戴青绿色帽子的小黎,旁边排了四个小字:
“带我回家。”
颜静看过效果图,又看了一眼临时贴在包装背后的圆点。
“放在后面挺好。”
正面不需要再增加新的装饰。
只有顾客拿起商品,翻到背面,才会看见藏在袋口上的小黎。
黎欢把最终结构一项项记下来。
米白色圆角背卡。
长翻盖透明防尘袋。
自带背胶的薄铁片。
橘色圆形封口贴。
只有四样东西。
没有定制包装袋,也没有复杂的纸盒。
但该固定的地方固定住了,该遮住的地方也遮住了。
即使是自己买,拿在手里也不像刚从货箱里掏出来的散货。
黎欢重新核算成本。
单独看,每一项都不贵。
可数量乘以五百以后,每多加一样东西,都会变成一笔需要记录的成本。
她没有只订五百份。
背卡和防尘袋各订了六百份,薄铁片也多留了一百枚。圆贴更容易在手工包装时贴歪,她订了六百五十枚。
第一批真正需要使用的只有五百份。
剩下的是损耗,也是下一次补货前的余量。
颜静看完她填进表格里的数量。
“背卡多订一百张,够吗?”
“够。”黎欢说,“如果以后补货,再按照这次的文件加印。”
“颜色让印刷店留好。”
“已经让他们存档了。”
同一个橘色,不能这一批偏红,下一批突然偏黄。
右下角的青绿色窄边,也不能每次印刷都换一个样子。
冰箱贴有封样。
背卡、圆贴和包装方式,也要从第一批开始固定下来。
文件发送给印刷店后,对方很快发来了电子校样。
黎欢将正反面分别放大。
字体。
裁切线。
颜色模式。
铁片预留位置。
她一项项检查,又把封样压在按实际尺寸打印的普通纸上,对照了一遍正面间距。
没有问题。
她回复:
“校样确认,可以印刷。”
印刷店发来确认信息:
“背卡六百张,圆形封口贴六百五十枚,按确认文件制作,预计三天后完成。”
长翻盖防尘袋和薄铁片也分别下了单。
包装的事情暂时有了结果。
黎欢保存好最终文件,转过头时,看见黎川正坐在沙发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张最上面写着:
“大雁塔。”
下面依次列着修建时间、修建原因、玄奘与大慈恩寺、塔名来源,以及从五层到七层的变化。
前几天,颜静曾在夜市拍下他讲大雁塔的那段视频。
当时有人提出问题,他想到哪里便从哪里讲。知道的就说清楚,有不同说法的地方,也会直接告诉对方存在争议。
人群散开以后,他答应重新录一遍。
原本说第二天就录。
结果这几天,他每晚收摊回来都会在纸上添几行内容。
查到玄奘,又觉得应该补上大慈恩寺。
查到最初建塔的原因,又觉得应该把后面的改建一起说清楚。
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多,真正开始录制的时间却一直往后推。
今天终于准备好了。
颜静把手机架到窗边。
黎欢原本打算继续画木牌,听见黎川开口,又停下了手里的笔。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了解一下位于西安大慈恩寺内的大雁塔。”
语句没有问题。
声音也很清楚。
但他面对镜头时,整个人明显比夜市里绷得更紧。
每说完一句,视线都会往下落一点。
那张纸没有摆在镜头里。
可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在他脑子里。
他说完修建时间,立刻开始回想下一项是什么。讲到塔名来源时,又担心前面漏掉了哪一句。
录到一半,黎川自己先停了下来。
“不行不行。”
颜静按下暂停。
“你一直在想顺序。”
“怕漏掉。”
“漏掉的以后再讲。”颜静说,“一条视频不用把整座大雁塔一次说完。”
黎川低头看向那张纸。
“总觉得少说一句,就不完整。”
“夜市里那几个人也没问完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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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欢说,“但他们听懂了。”
黎川没有说话。
颜静把椅子挪到手机后面,自己坐了下来。
“你先别看镜头。”
黎川抬起头。
“看我。”
颜静没有再让他从开头介绍。
她直接问:
“大雁塔里真的有大雁吗?”
“没有。”黎川说,“它也不是用来养大雁的。这个名字怎么来的,现在有不止一种解释。比较常见的说法和佛教故事有关,也有人从印度雁塔的名称往下考证。真要讲清楚,不能只挑最传奇的那个。”
“那最早为什么要修这座塔?”
“为了保存玄奘带回来的经像。”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张纸。
“玄奘从天竺回来,带回了不少佛经和佛像。后来他在大慈恩寺译经,主持修建大雁塔,最初就是为了妥善保存这些东西。”
“我们现在看见的,还是最早那座吗?”
“已经不完全一样了。”
黎川的语速慢慢恢复正常。
“最早的大雁塔只有五层,后来经历过改建和修缮,层数、形制都有过变化。我们现在看见的七层塔,是一千多年不断变化以后留下来的样子。”
“那还是原来那座塔吗?”
黎川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说它不是最初的样子了,也可以说它一直都在。”
“修过,改过,有些部分消失了,又有新的部分留下来。但大家还是叫它大雁塔。历史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不是封在某一年里一动不动,才算真的留下来。”
颜静继续问。
黎川顺着她的问题往下说。
他不再追求把每一句都讲得完整。
遇到有不同记载的地方,就直接说明存在争议。某个问题暂时讲不到,他也不再急着从头补充。
这一遍录了六分多钟。
结束以后,颜静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版好。”
黎川的视线落到那张没用上的稿子上。
“还有两点没讲。”
“留着。”黎欢说,“有人愿意听,就再讲下一条。”
黎川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到桌边。
“那先剪这一条。”
颜静开始整理视频。
开头用了前几天晚上的夜市画面。
远处是真正的大雁塔。
近处,有人把B版样品举在灯光下。经过哑光处理的亚克力没有再反出大片白光,冰箱贴上画出来的塔和远处真正的塔,一起留在了画面里。
陌生游客的正脸没有被剪进去。
颜静只保留了几个背影和手部镜头,随后才切到今天重新录制的内容。
黎川没有正对镜头。
他的视线稍微偏向手机后面的颜静,看起来不像在正式讲课,更像在回答一个坐在对面的人。
字幕全部加完,视频一共四分多钟。
标题没有故意制造悬念:
“烂怂大雁塔真的烂怂吗?”
黎川完整看过一遍,只改了两处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字幕。
视频仍旧发在颜静原本的账号上。
前几天夜市里有人问黎川有没有账号,最后扫的也是颜静摆在摊位上的二维码。
这个账号里原本只有夜市片段、小黎木牌和制作过程。
现在,第一次多了一条完整讲述大雁塔的视频。
以后要不要单独建立账号,可以等他真正开始持续更新以后再说。
颜静按下发布。
页面显示:
“上传成功。”
刚发出去的视频没有播放,也没有评论。
它很快和前面的夜市片段排在了一起。
黎川看了一会儿,便起身收起了手机支架。
黎欢也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视频能不能有人看,不是一直盯着页面就能改变的。
和五百个正在生产的冰箱贴一样。
能做的事情完成以后,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
天色暗下来以后,三个人照常带着木牌去了夜市。
等收摊回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颜静洗完手,才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多了十几条提示。
视频的播放量不算高,但已经有人留言。
排在最前面的头像,是一只背着行囊往前走的小蜗牛。
那个女孩在下面写:
“原来大雁塔最初是用来保存经像的。叔叔讲得很好,我能听懂。”
过了几分钟,她又补了一条:
“视频里那个大雁塔冰箱贴,什么时候可以买?”
颜静把评论递给黎川看。
黎川读完,又点开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下面还有其他留言。
有人问玄奘究竟带回了多少经书。
有人问大雁塔最初为什么只建五层。
也有人认出了镜头里的小黎,询问这是不是夜市摊上的新产品。
这些人不全是因为历史留下来的。
也不全是因为冰箱贴。
但两件原本分开的事情,已经在这条视频里有了第一次交集。
有人听黎川讲大雁塔。
也有人在听完以后,注意到了坐在大雁塔旁边的小黎。
黎欢正在看评论,厂家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您好,五百件大货已完成生产,正在进行出厂前检查,预计明天下午发出。”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工作台上,五百个大雁塔小黎被分成一摞一摞,整齐地摆在透明保护膜上。
黎欢将照片放大。
同样的橘色外套。
同样的青绿色帽子。
同样抱着膝盖,坐在大雁塔旁边。
样品只有一块时,她可以轻易拿在手里,从正面看到背面,再对着灯光一寸一寸地检查。
现在,照片里的小黎铺满了大半张工作台。
五百个。
它们第一次真正有了数量。
五百个当然不等于五百个顾客。
黎欢很清楚。
但在它们抵达长安以前,已经有第一个人问:
“什么时候可以买?”
五百个小黎还没有出厂。
第一份等待,已经先一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