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天渭恢复得很快，身体刚好的差不多就要带李叶雏到处撒欢，借口散心，两人将整个山庄上上下下都跑了一遍。
李叶雏对此倒是不抗拒，光明正大地了解了连家庄的面貌，总算对这个山庄的构成有了点认识。
不论是连家内部，还是外边的村落，生活在连家庄的人多少有点修为，只是不问俗世，也不插手仙门的事务，像是游离于两股势力之外，独自构建了一个世外桃源。
庄内对于他们二人都很熟悉，热情地朝李叶雏打招呼，更有甚者还拿来点心塞给他，“听说小少爷脑袋好了，现在一看果然聪明不少！以后也好替你爹娘分担点庄内的事务！”
连天渭酸溜溜地说道：“叶大伯，我的那份呢？”
“半大小子了还跟你弟抢！”叶伯拿草帽拍了他一下，从口袋中重新拿出一把，“喏拿去，可别说我偏心啊！”
连天渭嘻嘻一笑，赶紧带着李叶雏跑远了。
连家庄坐落在山谷腹地之中，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险峻高峰，底下则是滔滔河水奔流不息，此等地形说来属于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因此周遭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庄中之人都能最先知道。
两人在河边歇脚，连天渭丝毫不在意自己仍是病号，挽起裤腿就要往水下走。
此时正是初春，河水清泠，即使有个大活人踩进水中，河里的鱼也不甚在意，等到他的手伸来时，才一甩尾巴，迟缓但灵巧地游走了。
“阿青，你怎么不下来一起玩！”连天渭失败多次后转身朝岸上大喊，“你小时候明明可喜欢跟我这样玩了！”
李叶雏坐在地上托腮看他，百无聊赖。
或许以前确实很喜欢吧。他脑海里划过几个片段，豆丁大小的连青跟在连天渭屁股后头，满山疯猴似的乱跑，整个山庄的人都控制不了他们。
简直就是两个混世大魔王。
但这段记忆归属于连青本人，如今想来仿佛隔了层薄雾一样，记不清楚。那头的连天渭不依不饶，明明在河里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却还想让李叶雏同他一道下水。
“阿青，快来呀——”
“这里……阿嚏！阿嚏！一点都不冷，可好玩了——”
李叶雏：“…………”
我信你个鬼。
他拗不过对方，只好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打算再寻别的方法磨蹭推脱。正要回复时，旁边的林子里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李叶雏立马扭头，只见林中影影绰绰，数道人影飞驰而过，下一秒，一匹棕红骏马从坡上凌空踏出！
“吁——！”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皮肤黝黑，带着股说不出的高傲感。他一眼便看见了李叶雏，俯首问道：“你是这儿的人吧，连家庄从哪里进？”
“你要去连家庄做什么？”
“问什么，反正与你无关。”
“哦，这样。”李叶雏面无表情地回他，“那连家庄在哪也与你无关。”
“你这个小崽子！”男子皱眉，不耐烦厉声道：“我是朝廷重臣，奉皇上之命来见连沐川。既是要事，怎可告知于你！”
李叶雏淡淡回身：“好，那我也不告诉你。”
“你！！！”
河中的连天渭瞧见此处动静，立马收拾上岸奔来，他先是看了眼李叶雏，确认无事后再向男子发问：“你同我弟弟说什么呢？”
男子胸膛起伏几下，忍着一腔怒火再度开口：“朝廷派我来此处寻连家庄庄主，有要事急需商讨，不能被外人得知——好了，快告诉我连沐川在哪！”
“原来你是要找我爹。”连天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看我弟漂亮动了歪心思，吓得我……你早说是要找我爹嘛！”
这几句话就将那黑皮领头气得半死，他艰难地从挑衅中捕捉到了“我爹”二字，平息心情后勉强礼貌微笑：“原来二位是庄主之子……方才多有失敬，还请见谅。我是司天令下禁军统领，确实有事急需同连庄主见面，这下你们可以放心带我进、山、庄、了、吧？”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扔了过去，连天渭接过，只见上头刻着“金翰”二字，边上是大望特有的花纹，沉甸甸的，确实是朝廷令牌。
“行吧。”连天渭将令牌扔了回去，“我可以带你们进庄，但除了你以外，那些人的马匹不能跟进来。并且进去后不准东张西望，知道吗？”
男子眼睛微眯，抬手向后方的侍从打了个招呼，一行人便齐齐下马，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山庄。
*
等他们来到连家庄主厅时，已有人同连沐川在说话了。
听到门口浩大的动静，他们两人齐齐转过身来，李叶雏这才发现来的竟是月启生。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领头男子率先走出，向连沐川抱拳示意，“没想到仙盟消息如此灵通，连家庄三日前发生火灾，月掌门今日就已到了。”
月启生不甘落后：“金统领不也一样？大望都城距此可有千万里，统领是日夜兼程跑死好几匹马才到的吧。”
“朝廷心系连家庄，庄主更是从司天令出来的人，我来此慰问有何不可？”统领冷哼一声，“倒是月掌门为何要来？连家庄又不是仙门，不受管控，仙盟的手可伸得太长了！”
两边势同水火，一时半会儿谁也占不了上风。倒是他们话里话外包含的信息颇有深意，让李叶雏顿时起了旁听的兴趣。他赶忙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恰巧发现连天渭早已坐着等他了。
“快，瓜子花生都有，”连天渭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零嘴，“咱们就在这边看边吃。”
李叶雏震惊得看了他一眼，然后……
然后也愉快地挑了几样塞进嘴里。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还没听上几句就被连沐川给发现了。连庄主看见他们的时候还没怎样，只是当目光落在堆成小山的垃圾上时终于有了波动——
他像提小鸡仔似的一手一个，二话不说将两人轰了出去。
“小屁孩别掺和捣乱了，把这当唱戏的呢！”连沐川本就对两波人头疼得很，看见俩糟心孩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天渭，带你弟去别的地方玩去，干啥都行！”
“砰”地一声巨响，那扇大门就在他们面前关上了。
连天渭：“……”
李叶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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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天渭挠挠头，好一会才憋出句话：“走吧，看来偷听是不成了。”
李叶雏跟着他离开，两人漫无目的一通乱走，最后还是回到了南湖边上。连天渭转头就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喂起鱼来。
但李叶雏仍对厅中之事充满好奇，忍不住多嘴问道：“为什么朝廷和仙盟来了？虽然山庄着火确实危险，但应该同他们并没什么关系吧。”
“自然是因为我们连家庄地位特殊呗。”连天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早年爹娘负伤后从司天令退出，在银灯谷里建立了这座山庄。庄内住的也都是会点术法的人。外头说起来，连家庄可是群人不人仙不仙的东西——”
“原来这里所有人都修行过。”李叶雏说道。
“是啊，若非如此，哪有那么多破事。”连天渭满不在乎，忽而又叹了口气，“朝廷见连家庄内有如此多修行者，自然就动了别的念头，而仙盟自然也不肯放过这个香饽饽，于是总隔三差五就要来扰我们的清净。”
讲到此处，他突然“咦”了一声：“但两边也有好几年没来了吧，怎么今日心有灵犀又聚到一块了？”
——自然是因为魔修。
李叶雏心说自己真是个大麻烦，走到哪儿都能带来问题。只是也不知道朝廷和仙盟从哪听来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连家庄。
更让人担心的是，恐怕只要他在一日，魔修便会无休止地制造麻烦，而两方势力僵持不下，迟早有天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连天渭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阿青，你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李叶雏摇摇头，刚想解释：“我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小公子定是觉得魔修可怕，不免有些担忧罢了。”
一人朗声而来，快步过桥走到他们身边，正是方才还在主厅的月启生，“这魔修不知好歹，竟还没放弃绑架小公子的念头。小公子命格特殊，可真得小心为上。”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命格的事？”连天渭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只当是来拉拢关系的，“月掌门，你在我们这儿说尽好话也没有用，山庄如今归我爹管，一切都由他做主。”
月启生笑笑：“连青的故事早在仙盟集上就人尽皆知了，仙门众人也很关心他。至于这山庄么……大公子，责任迟早要落到你们小辈身上的。”
他这话说的不错，根本无从反驳，连天渭也只好闭嘴不言，闷闷地扔着鱼食玩。而月启生也没放弃劝说的念头，转而同李叶雏闲聊起来：“我知道小公子心里自责，但千万不能想多了，否则……”
李叶雏一下没懂他的意思：“否则什么？”
“否则便会像我从前认识的人那样，”月启生顿了顿，随即脸上的笑容一黯，“他心地其实善良，天下没有几人能像他一样。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他没有心灰意冷自刎离开的话，此时应该也是一方大能了吧？”
李叶雏脑袋嗡地响了一声，这回连天渭也抬起了头，两人不约而同猜到了他所说之人是谁。而就在他们怔愣的刹那，月启生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
“就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李叶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