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拿着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竹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纹路天然自成,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竹。
笔毫更是讲究,锋颖尖锐,是狼毫里挑出来的上品,笔帽上还嵌着一小片白玉,玉质通透,雕成一片竹叶的形状,雅致得很。
姜墨将笔凑到鼻尖嗅了嗅,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香味。
是他!
她记得这个味道,昨日在隐蔽院落里,烧的就是这种香。
“这人……”她嘀咕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是在贿赂我么?”
福月凑过来看了看那支笔:“姑娘,是谁啊。”
“他哪来的这么好的笔?”
姜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有一个想法。
“这该不会是偷的沈昱昭的吧?这人倒是有意思。”
在沈府里她除了沈昱昭和福月,便只认得一个霜风,如今多了一个“朋友”,新鲜的很。
那人虽然上来就拿刀架她脖子,可后来道歉也道得爽快,也不像个坏人。
她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福月在一旁不解的问道:“姑娘?您要去哪?”
“会一会这位新朋友,你不用跟着了,我自己去。”
“是”
说完姜墨拿着那根笔离开了栖云居,朝着沈府深处走去。
她凭着记忆绕过几道弯,穿过那片茂密的花木,眼前又出现了那座隐蔽的院落,院门紧闭着。
姜墨走上前去,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压低声音道:“开门,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门闩轻轻一响,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萧承恩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显然方才正在灯下读书,他看清来人,微微挑了挑眉,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姜墨闪身进去,顺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她这才放心的往里走。
萧承恩关上门,慢悠悠地在石桌旁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请她坐下。
“你倒是不怕。”他开口时语气淡淡的。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逃犯。”姜墨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微微皱眉,这是上好的雀舌,清冽回甘,他怎么这么多好东西?
萧承恩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姜墨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那支笔搁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这支笔,是你的吧。”
“是我的,送你了。”
“那我有个问题,你一个躲在这里的逃犯,哪来的湘妃竹狼毫?这笔可不便宜,不,应该说很难买到。”
萧承恩看了一眼那支笔,唇角微微弯了弯:“沈昱昭书房里的,他笔架上搁了十几支,少一支看不出来。”
姜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偷他的?你胆子也不小。”
“不算偷。”萧承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吹了吹浮沫。
“借花献佛罢了。”
姜墨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气质与沈昱昭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能慢悠悠喝茶的人。
可细看又不一样,沈昱昭的从容里藏着利刃,随时能出鞘;而这个人的从容里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倦意,像是经历过什么很大的事,把什么都看轻了。
“对了,你叫什么?总不能叫你新朋友吧。”姜墨问。
萧承恩沉默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姓裴单名一个瑾字。你叫我裴瑾便好。”
“裴瑾…..”姜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你是汴京人吗?”
“嗯。”
姜墨看出他不想细说,便没有追问。她换了个问题:“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沈昱昭说你犯了大罪,可我看你这样子….”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举手投足间那股子矜贵气度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不….太像会犯事的人啊。”
萧承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谋逆。”
姜墨正要喝茶,手一抖,茶差点泼出来。
“谋……谋逆?!”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谋逆?你谋逆谁了?”
“先帝。”萧承恩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姜墨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盯着萧承恩看了好一会儿,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大逆不道之徒。
可“谋逆”这两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又不像是在说谎。
萧承恩见她这副反应,唇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怕了?”
“怕倒不至于。”姜墨摇了摇头,端起茶灌了一口压惊。
“只是觉得……你不像。”
“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呃就是不像。”姜墨歪着头想了想。
萧承恩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那些客套的笑要真实得多。
“你倒是会看人。”
“那当然。”姜墨也不谦虚,把茶盏一搁,双手托腮看着他。
“那你跟沈昱昭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把你藏在他府里?你们是亲戚?还是旧交?”
萧承恩啧了一声,眉头微蹙:“你今日是来盘问我的?”
“不是不是。”姜墨连忙摆摆手。
“就是想了解一下你这个新朋友嘛,我在沈府里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你算是第四个。”
……..
“你倒是坦诚,一般这个时候不应该说我是第一个?”萧承恩反问道。
“诚信诚信,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待朋友真心实意。”姜墨骄傲的挑了挑眉。
“行,我可以回答你,但你也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如何?”
姜墨爽快的答应了:“好,成交,那你快先回答我的问题。”
“旧交,我与他认识很多年了,他信我,我也信他,我在这世上能信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姜墨微微点了点头,怪不得沈昱昭会救一个逃犯,看来是她误会沈昱昭了,她以为又是利用呢…..
“那你呢?”萧承恩忽然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的兴致。
“如今你是沈昱昭的未婚妻,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不太像一个未婚妻该有的样子。”
姜墨愣了一下:“什么样子?”
“不黏他,不惧他,也不讨好他。”萧承恩一一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提起他的时候,像在说一个不省心的同僚。”
姜墨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同僚?嗯….倒也差不多。”
“我跟他之间的事吧,说来话长,我们是被赐婚的,他娶我应该是我对他有利,我嫁他呢,是为了活命,我们是合作,各取所需,所以跟你想的那种未婚妻不太一样,我们没有感情。”
萧承恩微微挑眉,其实姜墨和沈昱昭的事情,他略知一二,但有些意外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他又问道:“那你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姜墨她低头想了想,脑子里浮起很多画面。
“他这个人……”姜墨斟酌着开口,声音慢了下来,“太看重利益了,而且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看不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可我不得不承认,他算计人确实有一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也不是完全冷血的。
萧承恩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他没有点评,只是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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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墨反问,“你犯了这么大的事,东躲西藏的,后悔么?”
萧承恩一震,扬起的嘴角瞬间僵硬,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姜墨看着他不愿意回答的模样,刚想开口说,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他就开口了。
“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做错了,就得认,可有些事不是做错了,是被人做错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端起茶,朝他举了举:“行,不问了,以茶代酒,敬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萧承恩被她这话突然逗得笑出了声,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你这人倒是有趣,沈昱昭那根木头,从哪里找来你这么个未婚妻?”
“捡的。”姜墨一本正经地说。
“路边捡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汴京的吃食聊到各地的风土,从医术聊到典籍,还一起下棋,竟越聊越投机。
姜墨发现萧承恩虽然看着冷,可其实肚子里装了不少东西,说话又风趣,不时冒出一两句让她捧腹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人在沈府里躲着,倒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鹰,翅膀还在,只是飞不出去。
有一瞬间,她很想帮助他飞出牢笼。
正聊到兴头上,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姜墨和萧承恩同时转头看去。
沈昱昭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的两人,眼神中带有一丝诧异。
姜墨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萧承恩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往棋盘上放。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看着姜墨,眉头微微皱起。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姜墨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我跟朋友聊聊天,不行?”
沈昱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他看了看萧承恩,萧承恩对他耸了耸肩,那表情像是在说,别问我,你未婚妻自己找上门的。
沈昱昭沉默了一瞬,在姜墨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聊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聊了,还聊了你。”姜墨坦坦荡荡地说。
沈昱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偏头看向萧承恩。
萧承恩迎上他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那意思分明是,别看我,我什么都没说。
沈昱昭收回目光,三个人坐在一处,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姜墨看了看沈昱昭,又看了看萧承恩,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尴尬。
她站起身来:“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聊吧。”
她朝萧承恩摆了摆手:“裴瑾,我改日再来找你下棋。”
萧承恩微微颔首:“慢走。”
姜墨也冲着沈昱昭摆了摆手,随后离开了。
院内。
萧承恩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未婚妻,比你有意思多了。”
沈昱昭没有接话。
“她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萧承恩将最后一颗棋子搁进盒中,抬头看他。
“你猜我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跟也不是太熟。”
沈昱昭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打算要离开。
“对了,”萧承恩又叫住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她问我犯了什么事,我说了谋逆,你这位未婚妻,胆子不小,听了这两个字连脸色都没变。”
沈昱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裴瑾。”沈昱昭故意的加重了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