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携着暖意轻拂而来,吹散了空气中的闷热。
谢晏清挽着萧闻煜的臂弯,脚步轻快,眸里盛着万家灯火。她自从穿进这具身体以来,便许久不曾像现在这般自在。如今她站在街边,面前是摊贩吆喝,酒楼戏曲,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心思简单的小丫鬟碧桃。
她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无比新奇。从前在纳兰府,天一黑就得熄灯睡下,哪里有时间拥有热闹的夜生活?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小摊吸引了过去。
萧闻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糖人小摊。那摊主手持一柄铜勺,手腕轻巧,在板子上飞快浇画,手起勺落,不过须臾,琥珀色的糖浆便在石板上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谢晏清看呆了,不自觉停下了步子。
萧闻煜收回视线,嗤笑一声:“大小姐没见过糖人?”
谢晏清赶忙收起自己大惊小怪的模样,嘴硬辩解道:“谁说我没见过?就是我没买过罢了。”
他不愿再与她争辩,只是问道:“想尝尝?”
看到刚才做出的糖兔子诱人的样子,谢晏清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还是诚实点点头:“想吃。”
萧闻煜递给摊主几枚铜钱:“要那只兔子,谢谢。”
摊主收了钱,乐呵呵把还冒热气的兔子递过去。
萧闻煜接过来,却没直接给谢晏清,而是就这么举着。
“给我呀。”谢晏清目光黏着那只糖兔子,踮起脚伸手去够。
萧闻煜微微侧身,手臂抬高,将那只兔子在谢晏清跟前又晃了晃。
谢晏清扑了个空,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大小姐方才在马车前说我什么?”萧闻煜垂眸看她焦急的小脸,街边的烟火映得他神色有几分难得的柔和,“说我发神经?”
谢晏清脸一红,又羞又恼:“……你听错了。”
“是么?”糖兔子又在谢晏清跟前晃了晃,“那便算了。”
“你!”谢晏清看着那只高高的糖兔子,气鼓鼓道:“你不给算了,反正我又不是买不起。”
下一瞬,一丝甜香扑面而来,钻进她的鼻尖,糖兔子被递到了她唇边。
“逗你的。”萧闻煜低声道,“快吃吧,一会儿化了。”
谢晏清张嘴咬住兔耳,甜意瞬间在舌尖漾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得偿所愿的小猫。
萧闻煜伸手,轻轻为她擦去唇角沾着的糖屑,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嘴里还含着糖,谢晏清说出的语调含糊又软糯。
她接过糖兔子,眼睛亮晶晶的,“萧闻煜,我们再去那边逛逛好不好。”
她又张望了一下,手指指向一个面具摊,“就那个,我想去那看看。”
萧闻煜任由她拉着,周边人来人往,他的视线挤得只能看到两人之间紧握着的手。
“萧闻煜,这里人多,你可要抓紧我呀。”女孩的声音穿过拥挤人潮,传进他耳朵时仍然清晰可闻。
他低下头,怔怔看着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真正的纳兰清,真的会像这样,牵一个废太子的手吗?
到面具摊前,摊主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笑道:二位真是感情好,要不要看看本店夫妻戴的配套面具?”
说完拿起挂在一旁的一对面具,向他们引荐,“瞧瞧这做工,这样式,用来衬二位再合适不过了,公子与您的娘子都如此俊俏。郎才女貌,带上这面具,保管叫旁人羡煞。”
谢晏清看着那面具的模样,撇撇嘴。
虽然萧闻煜生得俊美,可是这面具实在老土,就算是萧闻煜的脸都拯救不了。
她看完后只是摆摆手,“谢谢您,可是我们想先自己看看。”
“好吧。”摊主讪讪收回面具重新挂好,“那你二人慢慢看,我就不多打扰了。”
谢晏清蹲着,指尖在各个面具流连。
突然,她指尖停住,拎起一只兔子面具,回头朝萧闻煜晃了晃。
“萧闻煜,你快看这个,像不像我刚才吃的兔子糖人。”
而萧闻煜只是站在摊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幼稚。”
“哪里幼稚了。”谢晏清把手中还没吃完的糖人递给他,把兔子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只余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在外面,“你看好不好看。”
萧闻煜佯装端详了一会儿,冰冷的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好看。”
“你!”面前的兔子面具人快气得跳脚。
下一刻,萧闻煜眼前一黑,一片阴影兜头罩住他的视线。
“让你说我,你现在更加不好看。”一道沉闷的,却又掩藏不住得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萧闻煜抬头,对上了一双幸灾乐祸的笑眼。
他盯着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毫不设防的天真。
“老板,这两个多少钱。”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摘下了面具,正从口袋里掏出银子。
“我来。”萧闻煜按住她的手。
“没事,我来就行。”谢晏清笑了笑,“刚才你不是请我了嘛,这个面具就当是我请你的了。”
萧闻煜抿了抿唇,没动。
从小母亲就教过他,凡是开销,男子本不该让女子出钱,这是本分,也是责任。
不管面前的这个人是纳兰清或是别的谁,只要他没有穷死,总归没有让一个小姑娘结账的道理。
谢晏清见扳不过他,只好作罢,“好好好,你想结账那就让你结。”
萧闻煜这才放开他,转头问老板:“多少钱?”
摊主搓着手,说道:“两个五十文。”
萧闻煜刚要结账,就见谢晏清激动得快跳起来。
“五十文?老板这也太贵了吧。”
“这位客官,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小店价格完全公正透明,定价合理,这两个面具的做工,材质,都完全对得起五十文的价格!”
“四十五文行不行,行的话我们就买,不行的话就算了。”
五十文,谢晏清从前做丫鬟一天累死累活不过能赚到一百文,让她用自己半天酬劳换这两个破面具,她才不乐意。
“这位客官,四十五文,连本钱都不够。”
“那我们便不要了。”
说罢,谢晏清拉起萧闻煜的手就要走。
萧闻煜顿了顿,还是掏出五十文结了账。
摊主收到钱,脸上顿时笑得起了一层层褶子,活像一朵巨大的菊花。
“好嘞,客官这是您的面具,请拿好。”
两人走的时候,谢晏清还能隐约听见摊主的嘀咕:“小姑娘看着非富即贵,怎么抠抠搜搜得连个五十文的面具都舍不得买。”
走到空旷地带,谢晏清还是气得不行,忍不住问萧闻煜:“你是不是傻,五十文,都能买多少东西了,就这两个破面具五十文,我看你真是嫌钱花得不够快!”
萧闻煜把面具递给她:“喜欢就买。”
谢晏清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
“就算我喜欢,咱们也不能花这冤枉钱……”
“大小姐。”萧闻煜打断她,“你以前的钗子,首饰,哪个不是几十两起步,怎么如今为了区区五十文心疼?”
谢晏清脸上出现茫然,过去贫穷的她,还真的想象不到小姐的首饰价钱。
自己头顶上带着的珠钗,竟然要十几两银子么?
心头泛起一阵苦涩,自己干一月苦力,到头来连小姐头上的一只钗子都不够。
萧闻煜的目光早已在她的沉默中染上审视与怀疑。
谢晏清压下住心底的情绪,故作轻松道:“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挣钱也不容易,钗子面具就算再好看,也不如一把大葱,一床棉被来的实在,所以,我以后决定……为纳兰府省钱!”
“这样么。”萧闻煜移开目光,“那大小姐还真是有心了。”
“那是,难道在你眼里,我竟然是如此铺张浪费之人吗?”
萧闻煜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丢给谢晏清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察觉到萧闻煜的视线,尴尬地移开目光,轻咳了两声:“好啦不说这个了,我还没逛够呢,咱们再去走走。”
她看到路边挤成一团的一群人,“你看那边好热闹,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完兀自朝那边走了过去。
萧闻煜抬脚刚要跟过去,便感觉手心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原先那只精致的糖兔子已经开始融化成糖浆,正顺着指缝慢慢淌到了地上。
糖浆腻人,谢晏清本来就只是想尝尝味道,肯定是吃不完的。
棍子上只剩半只兔子的残骸□□,萧闻煜犹豫了一下,还是扔到了一旁的弃篓。
脸上的面具捂得慌,他又抬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下一刻,他与手上一只龇牙咧嘴的狼头来了个面面相觑。
萧闻煜回忆起那时谢晏清幸灾乐祸的眼神。
……就该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
无奈,他只好拎着一只硕大狰狞的狼头面具,穿过人群,来到谢晏清先前指的地方。
是一处猜灯谜的活动。
萧闻煜身形高大,稍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所有人的头顶,他扫视了一圈,在一众乌黑盘发中一眼就看到了一只还在晃动着的华丽珠钗。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谢晏清正对着一纸灯谜绞尽脑汁。
看到他来,她一阵欣喜,仿佛看到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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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闻煜,这个好难,你快过来帮帮我。”
她把手里的灯谜递了过去,“猜对了还能获得奖品呢。”
萧闻煜接过,仔细端详。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旁谢晏清还在愁眉苦脸,“这个到底什么呀,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
她一脸希冀地望着他:“你一定会解出来的,对吧?”
萧闻煜挑眉轻笑,“大小姐最好别对我抱有太大期望了,万一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聪明呢。”
“怎么会!”谢晏清反驳道,“你可是太子啊,虽然现在不是了,但是我觉得你一定超级聪明的。”
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王朝,不是一般人可做不到,他想和她装傻,她才不会上当。
“看不出原来在大小姐眼中,我竟是如此聪慧。”
谢晏清不经意仰起头,有些小骄傲,“那当然了,本小姐虽然平日吊儿郎当,但看人的本事从来错不了。”
萧闻煜静静凝视着她:“谜底早已在大小姐身上了。”
“啊?”谢晏清低头,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摸了遍,“是什么啊?我没有找到。”
看到萧闻煜还是看着她,她有些焦急,“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呀,快告诉我。”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探向她的腰间,谢晏清吓得往后退一步,“你干什么!这可是在大街上。”
可他不语,只是轻轻取下她腰间的那枚香囊,给她看。
萧闻煜饶有趣味地盯着她慌乱的模样,“大小姐脑子里在想什么?”
谢晏清把捂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有些尴尬。
“你说的谜底,就是这个?”谢晏清盯着香囊,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为什么啊?”
“嗯。”萧闻煜为她解释道:“香囊中装着的香料点燃,散发出的不是焦味,而是香气,正好对应——相思成灰,却有余香。”
他看着谢晏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香燃成灰,相思成囊。”
“原来是这样。”谢晏清似懂非懂地点头,由衷赞叹:“萧闻煜,你可真厉害。”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快去兑奖吧。”
萧闻煜低头,将香囊重新挂到她腰间,应了声:“好。”
二人将谜底写到谜纸上,交给了摊主。
摊主是一位白发须眉的老者,看了他们的谜底,含笑点头:“不错,谜底的确是香囊。”他指了指旁边,“既然你们猜出了谜底,便可到那边去领一盏河灯。”
谢晏清闻言眼睛一亮,便拉着萧闻煜去往兑奖的地方。
她欣喜接过那盏河灯,兴冲冲转身给萧闻煜看,“萧闻煜你快看,这是我们共同赢得的河灯诶。”
萧闻煜盯着那盏简易的河灯,神色淡淡。
谢晏清指了指岸边道:“我们去那边放好不好。”
夜色浓浓,河畔还热闹非凡,二人走到岸边,水面已经浮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正缓缓漂流而下。
萧闻煜手里还拎着那只凶猛的狼头面具,另一只手却是一只软糯的白兔,看上去莫名滑稽。
谢晏清忍不住笑起来:“萧闻煜你这样好好笑。”
“是谁非要给我戴的?”他冷笑。
“不知道呀……”谢晏清眨眨眼,“但是我觉得你戴这个也好看的。”
“好啦不说这个了。”她低头,小心翼翼点燃灯芯,一点暖黄灯光跃动起来。
谢晏清托起河灯,轻轻放到水面。
“萧闻煜。”她轻声叫住他。
萧闻煜疑惑望过去。
“闭眼许愿,会比较灵。”
说完她双手合十,闭起眼许愿。
希望自己能够改写结局,好好活下去。
萧闻煜本是不信这些的,可看着她认真的神情,鬼使神差般,他也悄悄闭上了眼。
河灯顺着潺潺的水流飘向远方,带着岸边人的希冀与祈愿。
“可以睁眼了。”
一睁开眼,谢晏清便迫不及待问他:“萧闻煜,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望啊?”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谢晏清打断他:“算了算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用问她也知道,肯定是与他的复仇计划有关。
她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爹娘要担心了。”
二人慢慢走在青石路上,听着周围的熙熙攘攘。
“清儿?”一道声音叫住谢晏清。
她的心口骤然一沉,慌忙转身。
只见林雨薇与她的几位好友站在酒楼门口,一行人盯着二人的身影,皆是面露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