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电子仪器发出的声音有规律地在耳畔响起,除此之外捕捉不到任何其他动静,空洞得让人害怕。
许淮眉头蹙着,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屋顶刺眼的灯光灌进眼睛,四周是一片熟悉的银灰色,墙面全由特殊材料制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又是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许淮撑着床坐起来,身体意外的轻盈,视平线也比平时低了不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身下的这张床和各式各样的仪器。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瘦又小,腕骨凸出,久不见阳光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许淮抿了下唇,心脏跳动得频率越来越快,仿佛在催促着他尽快离开这儿。赤着脚刚踩到地上,脚腕上扣着的控制环便收紧了几分,传来冰冷的束缚感。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径直到一台机器前停下,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全程没有往这边看 ,像是根本没有瞧见他,或是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很奇怪,像是开了什么模糊特效,许淮看不清她的脸,但潜意识里却莫名觉得她此时的神情一定是冰冷的,就算偶尔看自己一眼,也只会像看见一个寻常物品一样很快就挪开目光。
你看不见我吗?
许淮想要说话,可是嘴张开,字词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组成一句连贯的话,他只好放弃。在女人头也不回地出去时,沉默地迈开腿想要跟上。
但刚走到距离门口两步开外的地方,脚踝倏然传来一股强硬的拖拽力,他被拽得打了个踉跄退回去,金属门在他面前无情阖上。
不要……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许淮伸手去够那扇门,但无论他怎么努力,指尖离冰冷的门面始终都隔着两掌宽的距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强悍的精神力霎时从幼小的身体里爆发而出,却在刚触及到空气的那一秒就偃旗息鼓。强烈的电流从控制环里窜出,灼痛感从小腿一路烧到脊椎,许淮痛苦地躬下身,整个人蜷在冰凉的地上。
干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模糊的视线里有很多只脚夺门而进。
画面极速颠倒,他再一次躺回了床上,不过这一次手也被锁住了,粗长的针头刺破皮肤,注射液缓慢地流进他的身体,很凉,感觉整条血管都被冻住了。
身体逐渐发软,温度不断流失,眼前的光明也被剥夺,他再一次被拽进了无边的暗色里。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没有吗?嗯……那就叫小淮好了。”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模糊不清,但许淮认得她,他永远会记得这个许诺给他自由的人。
“你要跟我走吗?我可以养你长大。”
声音又变了。
“许淮。”
“阿淮。”
“将军。”
……
眼前的混沌逐渐消散,许淮意识回笼,过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过这种梦了,回忆一旦被勾起,就如同泄闸的洪水般汹涌而至,强迫地裹挟着他在一旁看着,他总是感到无措又无力。
床头电子钟上的数字机械地跳动着,上面显示着当下的时间——5:53。
许淮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外面天色渐明,微亮的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里钻了进来,他这才把一直闹着要出来的精神体从精神图景里放出来。
黑翅鸢控制着形态,缩小到只有巴掌那么大,踩着许淮身上的被子哼哧哼哧跑到他脸颊旁,像以往每一次他从梦中醒来后一样,低头用它柔软的绒毛轻轻蹭许淮的脸。
许淮感受着面庞泛起的轻微痒意,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重新有了实感。他弯了下眉眼,细长的手指抚摸过黑翅鸢的银白羽毛,嗓音还有些哑:“我没事。”
精神体停下动作抬起头,灵动的赤瞳打量了一阵许淮,确认他此刻的神情是放松的后,便扭头溜达到床头柜上,将亮晶晶的肩章衔起来玩。明明是个会飞的,和许淮独处时却总喜欢用脚走。
许淮起身下床,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后随意绑好,就着昏暗的光线进了浴室。
等他到训练场时,三个组的新兵们已经结束例行的晨练被召集到一块。
许淮只是单纯过来看看,特意走的后门,但奈何身形过于引人注目,存在感太强,队列里不少人悄摸地往这边看。
烟岚站在台上,她最近用嗓过度,正常说话可以,但吼是吼不动了,褚卫萧特地去给她弄了个正红色的喇叭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偌大的军区里只能找到这么个喜庆的颜色。
“各位,你们的总教官在这,老往后面瞅什么?”烟岚略带警告的声音成功拉回了所有人注意,她这才步入正题:“三军新兵演练,顾名思义就是三个军区的新兵在固定的场地内分成三个阵营进行PK。此过程实行积分制,在规定的时间内淘汰对手获得积分,到最后积分最高的一方获胜。”
“但是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烟岚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能集中注意力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在整个演练过程中,禁止使用精神力。一经发现有人违规,其所属阵营积分将全部清零。”
军方每个人外出执行任务时都会佩戴一个屏蔽器,精神力对他们来说作用不大。但规则摆在那里,还是有必要遵守一下的。
“所以,朋友们,务必要守规矩。如果谁让我逮到擅自使用精神力的话,回来有他好受的!另外,演练时间定在一个星期后,由于我们抽到的对手都是驻扎在乌达星的军区,所以地点选在了乌达星的一处荒山,届时教官们会带你们过去。除此之外,各位还有什么疑问?”
“报告!”
“讲。”
“我们不需要进行什么针对性训练吗?”
烟岚一摆手,“费那劲干嘛,你们平时学的就够你们用了,顶多再给你们恶补一下伤员救护知识。”
“报告!我们只有六十个人,其他区上百人,这怎么比?”
“嗷,忘说了。”烟岚一拍脑门,瞧她都忙糊涂了,“我们区呢比较特殊,人数少,因此每年抽到和我们一组的区都会挑选出和我们相对应的人数上场。所以不要小看对手,人家挑选出来的各个都是精英!”
新兵们的问题角度清奇,烟岚又接连回了几个,最后瞧着这群好奇宝宝终于不打报告了,赶紧挥手叫各组的教官领走。
许淮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点着面前展开的曲面全息屏回消息。烟岚在不远处站着,等许淮收了全息屏后才走近。
“演练的事通知医疗部了吗?”许淮问。
“跟他们说了,但是,”烟岚神色有些犹豫,几秒后才说,“沈上校今早回复我说,今年的带队需要更改一下,他会举荐新的人选。”
虽然早就料想到了会这样,但亲耳听到结果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了。许淮很轻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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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区医疗部的大门外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树,树干粗壮挺拔,浓密的树冠四周延展,铺开很大一片阴凉。不知是哪一任上将很有情趣地在树下安置了一条长椅,横生的树枝像庇护般平展在半空,倒是构成了独特的一方小天地。
黎述以前一休假就喜欢拉着他们到这里来,就坐在长椅上等着沈渐辞从门口出来,几人再一道回家。
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子恍然还是昨日。
“怎么在这坐着不进去,等很久了?”身旁有人坐下,带着点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许淮从翠绿的叶子上收回视线,看向身边温和笑着的人,眼里也不自觉染上了笑意:“看你在忙,没有等很久。”
沈渐辞又笑了一下,一阵风拂过,弄得树叶哗哗作响,阳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随着枝叶的摇曳无规则地晃动。
两人坐在风里,享受着此刻的静谧,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有人从医疗部门口出来,沈渐辞望着那人走远的背影,忽然说:“阿淮,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黎述了,我连在梦里都见不到他了。”
明明声音就在耳边,可是许淮却觉得这道熟悉的声音这些年来一直离他很远,现在好像又更远了一点。
他听到沈渐辞接着说:“记忆里的他越来越模糊,可是我害怕这种遗忘,我也不想忘记他。这么久以来叔叔阿姨还跟我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还是会叫我去家里,我每次都找借口推脱,因为我怕见到他们。这次演练带队也一样,我怕见到黎晏。每次看到他们,回忆都好像在反复提醒我黎述已经不在了,不在好多年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许淮静静地看着他,这些剖白沈渐辞从未主动和他说过。
“黎晏入区之后,我去偷偷看过他一眼。他长大了,而且很优秀,是个完全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沈渐辞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在自嘲,“连个小朋友都知道要往前看,我却做不到,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时间推着所有人向前,唯有他一直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四年前那个节点,拒绝所有人的帮助,独自待在原地挣扎。
迎面的风骤然加大,吹得人眼睛难受。许淮凝望着沈渐辞,那双总是无波的眼睛里萦绕着丝缕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心疼,他说:“渐辞,不要这么苛责自己。”
沈渐辞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很歉疚很难过。这些年他固步自封,捂住耳朵不听,闭着眼睛不看,但清楚地知道许淮一直在期待着他能从那层名为黎述的壳子里走出来,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他从不催促,从不抱怨,但自己好像真的很没用,一直在辜负他的期待。
而对于挚友的离开许淮又何尝能释怀呢?不过是他的身份只能允许他不断将痛苦压缩,不断的沉默地往前走。他已经这样了,到头来却还要托住自己的那一份悲伤。
“阿淮,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从自怜中抬起头,看到你早已结痂了的伤口。
许淮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沈渐辞的意思,他摇了下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不想往前走就不走了吧,你没有对任何人造成负担,不需要道歉。”
沈渐辞缄默不语,内心挣扎了很久,才说:“演练的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需要考虑一下,之后再给你答复,行吗?”
许淮眸光微闪,他说:“可以。”
如果你真的尝试着往前哪怕挪动半步,那怎么样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