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重新转了起来。
TPC投入重建,胜利队依旧忙碌,城市的伤痕在阳光下一点点愈合。没人知道那场深海里的“光桥”,没人知道两位少年少女在最深的黑暗里做过什么——他们和全世界亿万举起手的普通人一样,是那束辉煌之光里,不具名的一缕。
悠太觉得,这样就很好。
战后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他带着巴莫拉去了海边。晴空万里,海面碎金浮动,她戴着针织帽蹲在沙滩上,两根触角在帽檐下满足地转着,用手指画着什么。悠太凑过去看,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旁边是一头圆钝无角的小怪兽,再旁边,是一颗八角的星。
“これ、わたし。これ、ゆうた。これ、アーマー。」她一个个点过去,最后点那颗星,触角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これは……かえる、ほし。おうちに、かえる、ほし。」
这是我,这是悠太,这是装甲。这是……回家的星,回到家的星。
悠太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蹲在她身边,揉了揉她翠绿的短发,笑容温柔得近乎小心:“嗯。我们说好的,要送你回家。”
那天夜里,等巴莫拉睡熟,悠太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把四号锚点和星之回廊的全部测算数据,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屏幕上,那行他早已算出、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结论,安静地躺在那里:
【纳米生体场跨宇宙间隙稳定防护上限:单人。双人同行,场崩溃,二者皆殁于间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合上电脑,替睡梦中的巴莫拉掖好被角,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吻。
“对不起啊。”他用气音说,“‘一起回去’这句话……我可能,要食言了。”
加坦杰厄的灭亡,松动了这颗星球与宇宙之间最后的壁垒。曾经需要苦苦搜寻的空间褶皱,如今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一浮现。
十一月末,四枚锚点的坐标终于拼合完整,回路核心,就在南太平洋——露露耶遗迹沉没处的正上方。那里是黑暗曾经撕开世界的伤口,如今,也成了通往另一个宇宙最薄的那道门。
一个晴朗的深夜,悠太带着巴莫拉,驾着那辆二手白色轻 K-car,最后一次驶向南方远海。
四枚锚点同时点亮。海面上方的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幽蓝的涟漪,一道旋转着亿万星尘的光门,缓缓在两人面前展开。门的那头,光影流转,隐约是另一个宇宙的气息——巴莫拉的纳米装甲在同一刻发出近乎呜咽的共鸣,那是漂泊了太久的孩子,终于闻见故乡味道的、本能的颤栗。
“あいた……!」巴莫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抓住悠太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ゆうた、みて!これ、これだよ!うちの、ほしの、においがする!はやく、ふたりで、いこう!」
开了!悠太你看,就是这个!有我们星球的味道!快,我们俩一起进去!
“……嗯,开了呢。」悠太站在光门前,微笑着,轻轻回握她,却没有迈步。
巴莫拉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她比自己以为的更了解他。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他眼底那片藏了太久、此刻再也藏不住的悲伤,又猛地低头,调出装甲的核心数据——那行被他刻意折叠、从未让她看过的测算结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里。
【……单人。双人同行,场崩溃,二者皆殁。】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星之回廊旋转的、空旷的嗡鸣。
“……いつから、しってたの。」巴莫拉的声音在抖。
你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三号锚点之后,就基本算出来了。四号,只是确认。”悠太没有瞒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纳米装甲隔绝宇宙间隙的生体场,体量和能量,只够稳稳护住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进去,场会在半路上崩掉,宇宙间隙里没有上下、没有时间,场一崩,谁都到不了。”
“なんで……なんで、いってくれなかったの!!」她猛地转身抓住他的衣襟,浅绿色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触角无力地蜷起,“いっしょに、かえるって、やくそくしたのに!!ゆうたが、そう、いったのに!!”
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约好一起回去的!明明是悠太你自己说的!
“正因为答应过,才说不出口。”悠太抬手,替她擦掉不断滚落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巴莫拉,你听我说。你不属于这里。你是被那扇失控的门,错送到这个世界的。在门那头,有刚和你分别、拼了命也要让你活下去的奶奶,有你注定会遇到的、愿意和你并肩的伙伴,有你本该拥有的、完整的人生。这些东西,比我重要,比‘我们俩在一起’重要。”
“いやだ!!」巴莫拉用力摇头,死死抱住他,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わたし、かえらない!ここに、のこる!ゆうたと、いっしょに、ここで、いきる!!かぞくより、なにより、ゆうたが、いい!!”
我不要!我不回去了!我留在这儿,和悠太一起在这儿生活!比起家人、比起一切,我更想要悠太!
“别说傻话。”悠太回抱住她,声音却哽住了,“你才十六岁。你不能为了我,把整个人生、把你的家,都丢在那扇门后面。我承受不起,巴莫拉。我要是真把你留下,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奶奶,让你为了我一个人,放弃一整个故乡——那我之前拼了命护着你、教你在地球上活下去,又算什么呢?”
他轻轻推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却不容更改:
“你要回家。这是我从捡到你的第一天起,就替你想好的、唯一的结局。”
星之回廊的稳定窗口,在一点点缩短。
巴莫拉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猛地想退出装甲、想把它脱下来套到悠太身上——“ゆうたが、きて!わたし、のこる!”(你穿!我留下!)
可悠太比她更快。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毅然按下了装甲的启动指令。纳米生体场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舒展,将穿着原配紧身内衬的巴莫拉,整个人稳稳护在了中央。这套装甲最熟练、最适配的,从来都是她;也只有她穿着,才能在穿过那片致命间隙后,平平安安地,落回家乡的土地。
“ゆうた、やめて!!はなして!!いっしょじゃなきゃ、いやだ!!」巴莫拉在生体场里拼命拍打着,哭得撕心裂骨,“ひとりに、しないで!!おねがい、ゆうた——!!”
别这样!放开我!不在一起我不要!别留下我一个人!求你了,悠太——!
“巴莫拉,看着我。”悠太把手贴在生体场上,隔着那层将他们永远隔开的光,凝视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却温柔得像每个再普通不过的、道晚安的夜晚,“还记得吗,你刚来我家的时候,连微波炉都不会用,触角天天藏在帽子里,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后来啊,你会做章鱼烧了,会一个人出门买菜了,会在我迷路的时候,穿过整个梦把我找回来。”
“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我捡回家、藏起来的小姑娘了。你比你自己想的,勇敢得多,强大得多。”
“……わたし、ゆうたが、すき。」巴莫拉泣不成声,把手贴在他手掌对应的位置,触角绝望地垂着,“ずっと、いっしょが、よかった……」
我喜欢悠太。我本来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我也是。”悠太笑了,泪流满面,“能捡到你,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遇到过的最好的事。”
回廊的收缩进入了最后的读秒。他知道,再晚一秒,她就要错过这唯一的窗口,就要被永远困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宇宙。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包裹着她的生体光,朝着星之回廊最深处,轻轻、却决绝地,推了出去。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バモラ。」
路上小心,巴莫拉。
——和那一夜他送她潜入深海时,说的是同一句话。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我去去就回”。
“いやだ——!!ゆうた———!!!」
她的哭喊、她伸出的手、她拼命想抓住他的触角,都被温柔的生体场护着,一寸寸没入旋转的星尘。神经链接在最后的距离里被拉得无限细、无限长,他“听”见她在间隙那头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他也在心里一遍遍地回应,直到那条相连了无数个日夜的链接,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轻响一声,断了。
星之回廊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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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涟漪平复,亿万星尘消散,海面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悠太站在空无一人的礁石上,保持着推她出去的姿势,久久没有收回手。
那套灰褐色的、承载了两个人所有羁绊的装甲,跟着它真正的主人,一起走了。他的身上、他的意识里,从此再没有那条温热的链接,再没有那个会在他迷路时把他找回来的频率。
天地之大,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片寂静的、刚刚被拯救的星空。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终于,在没有人看见的海边,失声痛哭。
后来的日子,还是照常过着。
TPC的后勤保障部里,柏木悠太依旧是那个话不多、做事稳当的合同职员。大岛前辈拍着他的肩问他怎么最近总像瘦了、心事重重,他只是笑着摇头,说没事。
大古在离开前,单独找过他一次。这位曾经的光之巨人,如今只是个会笑会闹的普通人,他看着悠太,像是看穿了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她回家了?”
“……嗯。”
“那就好。”大古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轻声说,“光会记住每一个为它举过手的人。你送她回家的那道光,也一样。”
2010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悠太搬离了那间装满回忆的老公寓,换了个朝南的小房子。他把巴莫拉画过的每一张画——苏美尔的星空、阿彦少爷的村子、海边那三个牵着手的小人和一颗八角星——都小心地收进一个铁盒里,放在床头。
他没有再穿越,也再没有找到任何一扇能通往她那个宇宙的门。他比谁都清楚,那扇门,本就是为送她回家而开的、一生一次的奇迹,用完了,就没了。
只是偶尔,在晴朗的夜里,他会搬一把椅子坐到阳台,仰头看星星。他知道,在这片星空永远无法抵达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翠绿色短发、头顶长着粉色触角的少女,已经回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家,会扑进奶奶的怀抱,会遇到一群吵吵闹闹、愿意为她拼命的伙伴,会重新学会笑,学会爱,过完她本该拥有的、漫长而明亮的一生。
这样,就够了。
“おかえり、バモラ。」他对着那片星空,轻声说。
欢迎回家。
——而在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另一个宇宙。
星尘散尽,纳米装甲解除了战斗形态,重新化作贴身的内衬。巴莫拉跌坐在一片熟悉的土地上,头顶是她魂牵梦萦的、苏美尔血脉记忆里的天空。
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星之回廊早已闭合,没有海,没有礁石,也没有那个红着眼、笑着对她说“路上小心”的人。只有风,吹过她翠绿的短发。
“……ゆうた?」
她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那条只要她一动念、他就一定会回应的神经链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ゆうた!!ゆうた———!!!」
她发了疯似的四处寻找,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哑,喊到跪倒在地。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总是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想好一切、连离别都安排得温柔又残忍的人,把唯一的生路给了她,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她再也回不去的星空之下。
装甲的传感里,还残留着他推她出去时,掌心最后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那套曾经两个人一起穿过、如今只剩她一个人的装甲里,在故乡的天空下,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风把她的哭声送得很远很远,却永远,送不回那个回不去的人。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用一场盛大的光,拯救了整个世界;又用一道孤独的光,把最爱的女孩,送回了家。
从此,一个宇宙里,多了一个被好好爱着、勇敢活下去的少女;另一个宇宙里,多了一个守着回忆、仰望星空的普通人。
隔着永不可渡的宇宙间隙,他们再没相见。
可在每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当他抬头,当她低头,那份曾在深海里为整颗星球架起光桥、也曾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彼此取暖的心意,都会穿越亿万光年,轻轻地,轻轻地,碰一下。
像他还牵着她。
像她,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