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夏天的尾巴还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
柏木悠太穿着 TPC 后勤保障部的浅灰色制服,站在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后面,额角全是汗。他身上这套 "制服" 是纳米装甲扫描拟态出来的,贴肤的那一层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微凉 ——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早已习惯的触感。
可今天,他一点都安心不下来。
因为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警戒线那头那片正在疯狂生长、开满明黄色巨大花朵的植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超古代植物?齐杰拉。
“后勤一组注意,沿 B 区再铺三十米洗消带,过滤面罩都给我戴严实了!” 前辈大岛浩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这花粉邪门得很,上头说吸多了会神志不清,都别逞强!”
“收到。” 悠太应了一声,却觉得喉咙发紧。
神志不清?何止。他在心里苦笑。那东西的花粉,会把人拖进自己心底最渴望的美梦里,再温柔地、一点一点地,让整个文明在 "再也不会痛苦" 的极乐中静静死去。三千万年前的超古代人类,就是这样亲手选择了齐杰拉、送走了光之巨人,然后等来了黑暗。
他明明知道。所以他把过滤面罩压得比谁都紧,甚至在心里命令装甲把贴肤的生体界面调到最高隔绝等级 —— 物理毒气、异空间、能量辐射,这套装甲什么都挡得住,他本该是全场最安全的人。
偏偏命运最喜欢在 "本该" 两个字上动手脚。
下午两点,齐杰拉进入盛花期,漫山遍野的明黄色花朵一齐震颤,金黄色的花粉像一场倒卷的雪,铺天盖地扬了起来。警戒线外,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成片成片地倒下,脸上却挂着幸福到流泪的笑。混乱中,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踉跄着撞翻了警戒桩,直直栽进花粉最浓的方向。
“危险!”
悠太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把人往回拖的瞬间,那母亲胡乱挥舞的手肘撞在他脸上,过滤面罩的卡扣 "咔" 地脱开,滑落到下巴。
仅仅几秒。
浓稠的金黄色花粉涌进他的口鼻,落在他裸露的皮肤、睫毛、嘴唇上。他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扣紧了面罩,装甲也在同一瞬间把贴肤界面的隔绝拉满 —— 可已经晚了。
那花粉根本不是靠肺 "吸" 进去的。
它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沾上皮肤,就顺着纳米装甲与他神经相连的那些接口,反向渗了进来。悠太浑身猛地一僵:他 "看" 到自己视野角落的 HUD 读数被一层温暖的金黄色一层层晕染、扭曲,那些冰冷的能量数字像融化的糖,缓缓化开,变成了一片又一片明黄色的、温柔的花田。
—— 糟了。
这是他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纳米装甲挡得住世间一切有形之物,却挡不住直接啃噬神经的、来自三千万年前的幻梦;而他与装甲贴得越紧、神经链接越深,那条本该保护他的链路,反而成了花粉长驱直入闯进他大脑的捷径。
“柏木?柏木你怎么了!” 大岛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越来越远。
悠太跪在地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起来。
他回到了一个没有怪兽的世界。
没有悬在头顶的怪兽警报,没有需要他赌上性命去维持的神经链接,没有 "第二体" 的档案,没有随时可能暴露的秘密,也没有那个悬在遥远未来、名叫加坦杰厄的终焉。
阳光是暖的。他站在一栋带着小院的房子门口,门 "咔哒" 一声开了。
翠绿色短发的少女系着围裙跑出来,两根粉色触角随着她的脚步一翘一翘,浅绿的星瞳弯成了月牙。她的日语依旧带着可爱的生硬,却比现实里流利得多:“おかえり、ゆうた。ごはん、できてるよ。”(欢迎回家,悠太,饭做好了哦。)
屋里还坐着人。他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家人,正笑着朝他招手。没有人需要分离,没有人会突然消失,没有一个宇宙与另一个宇宙之间那道冰冷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间隙。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不会离开。永远。
“…… 太好了。” 悠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蹲下去,把扑进怀里的巴莫拉紧紧抱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好了…… 终于…… 谁都不用走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在梦境最深处,有一个极小、极清醒的他,正在拼命捶打这层温柔的壳。他知道齐杰拉的花粉是什么,知道一旦沉溺就再也醒不过来,知道门外的现实里有一场必须有人去做的战斗。
可这个梦太好了。好到他宁愿把那个清醒的自己亲手掐死。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没有一天不是提着心在活:白天在 TPC 小心翼翼地藏住穿越者的秘密,下班回家要藏住一个外星少女和一套五十米级的外星装甲,深夜闭上眼,想的是大古终将石化的大海、是巴莫拉注定要被送回另一颗地球的回廊、是他们俩从相遇第一天起就写好的离别。
他太累了。而齐杰拉递过来的,是一张永远不必醒来的、温柔的床。
“就在这儿吧。” 梦里的巴莫拉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ここにいて。なにも、こわくないよ。ずっと、いっしょだよ。”(留在这儿吧,什么都不用怕,我们永远在一起。)
“…… 嗯。”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那片翠绿的发,“嗯…… 一直在一起。”
那个清醒的自己,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现实中,齐杰拉花海的中心,一道红紫白三色的巨人之光轰然落地。
大古变身了。迪迦奥特曼摆出起手式,望向那株遮天蔽日的黄色巨花 —— 他必须在人类彻底沉沦之前,把齐杰拉连根烧掉。
而就在他抬手、准备凝聚哉佩利敖光线的刹那,斜侧的废墟楼群死角里,一头五十米级的灰褐色怪兽装甲猛地巨大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三爪横拦在迪迦与齐杰拉之间。
那是被花粉彻底拖入幻梦深处的悠太。
在他被金黄色彻底泡软的逻辑里,眼前的画面早已扭曲:迪迦抬手的动作,被梦境翻译成了 "要烧毁这栋房子、要夺走那个永远在一起的世界、要把巴莫拉和家人再一次从他怀里撕开"。
“不许……” 装甲的扩音里传出他破碎、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不许你毁掉它…… 这一次…… 谁都别想再夺走……”
他扑了上去。
迪迦下意识格挡,动作里却满是迟疑。他认得这套装甲 —— 丸迫奈扎的核阴影下并肩挡过中子弹,邪恶迪迦的城市里和盖迪一起苦战过,这个动作略显生涩、却总会刻意避开民宅、避开人群的 "第二体",大古早就判断出:装甲里面,是一个并不邪恶、甚至一直在拼命守护什么的人。
所以他下不去手。
迪迦收着劲,只用掌、肘、膝去招架、牵制,想把对方逼退、想找机会打醒他,一记杀伤光线都没放。可被控的装甲纠缠得又凶又执拗,背后,齐杰拉粗壮的藤蔓还在不断抽击、黄色花粉一波波喷来,巨人腹背受敌,短短片刻就落了下风,胸前的计时器亮起了催促的红光。
“醒醒!你根本不是敌人 ——!” 大古在巨人的身体里低吼,回应他的却只有装甲愈发疯狂的扑击。
花粉在持续侵蚀,悠太的情绪在 "害怕失去美梦" 的极致恐惧与暴怒里彻底失控。
纳米装甲深处,那段被巴莫拉用最严厉的语气反复警告过、被她设下层层确认、连她自己都极少触碰的程序,在操作者意识混乱、威胁判定拉满的瞬间,被越过了最后一道锁。
自动杀戮模式 —— 大虐杀模式,启动。
变化是从背脊开始的。
“咔…… 咔咔啦 ——!”
原本敦实、圆钝、一环环温和堆叠着的灰褐色躯体,骤然膨胀了整整一圈,层层环甲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向外贲张、撑起,隆起成狰狞纠结的肌肉般甲胄。紧接着,它的整条背脊由下而上崩开,一排锯齿状的、惨白的尖棘 "噗噗噗" 地弹射而出,沿着脊柱一直排到脑后,在昏黄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最恐怖的是头部。
那张平日里圆钝、闭合起来甚至有些憨态可掬、没有角也没有外露獠牙的兽首,此刻竟从吻部一路撕裂到腮后,张成一个远超生物极限的角度,露出上下好几层、密密麻麻、向内弯钩的锋利獠牙,口腔深处是无底的黑。兽首上方两点温和的 "眼" 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没有任何感情的、惨白的凶光。三根原本圆钝的黑爪 "锵" 地弹开、向前延伸,化作三柄森冷修长的爪刃。
那个会小心捏起生鸡蛋、会被巴莫拉敲着手臂纠正动作的 "学生" 不见了。
站在废墟间的,是一台纯粹、高效、不分敌我的杀戮机器。
它的动作也变了。此前被控时还带着人类的迟疑与笨拙,此刻却流畅、精准、冷酷得可怕 —— 侧身、错步、爪刃划出最短的致命弧线,每一击都奔着要害。迪迦仓促抬臂硬接,护甲上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花,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
它不光攻击迪迦。齐杰拉抽来的藤蔓被它一爪绞碎,身旁半塌的楼宇被它随手洞穿,甚至有一爪,因为攻击轨迹的延伸,差之毫厘地扫向了远处还躺着避难者的方向 ——
“住手 ——!” 大古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偏了这一爪,巨人的肩甲被划出三道深痕。
而装甲的内部,悠太的意识正被锁在最深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大开杀戒。他想喊停,身体不听;他想收爪,那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他像一个被绑在失控战车车轴上的人,被自己的杀戮拖着一路狂奔,遍体生寒。
这就是巴莫拉说的 "一旦开启,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终于懂了,懂到浑身发冷。
战场边缘的废墟后,巴莫拉死死咬着嘴唇。
她是偷偷跟来的。齐杰拉的花粉对地球人是无解的剧毒幻梦,可她是苏美尔星人 —— 这颗星球三千万年前的植物,啃不动她外星的神经,她清醒得可怕。也正因如此,她全程目睹了那套装甲如何巨大化、如何被控制、又如何在她最熟悉也最恐惧的 "咔啦" 声中,弹开背棘、撕裂獠牙,变成那台她从小被教导 "绝对不能放出来" 的杀戮机器。
深度神经链路上,传来悠太意识破碎、混乱的剧痛,像一把刀顺着那根相连的线,直直扎进她的太阳穴。
“…… ゆうた。」巴莫拉扶住墙,翠绿色的短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两根触角因为极致的紧张绷得笔直。她闭上眼,“わたしが、いく。”
我来接你。
她不顾暴露的风险,把自己的神经频率开到最深,逆着那条被金黄色花粉污染、堵塞的链路,一头撞进了悠太的精神世界。
—— 她落在了那栋带小院的房子门口。
阳光正好,屋里传来笑声和饭菜的香气,"悠太" 正坐在餐桌旁,左边是他的家人,右边是笑着的 "巴莫拉",温暖得像一幅凝固的画。
真正的巴莫拉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由齐杰拉编织出来的、温柔的 "自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太懂这个梦了 —— 梦里那个流利、安稳、永远不必和他分离的 "巴莫拉",何尝不是她自己都偷偷奢望过的样子。
可假的就是假的。
“ゆうた、」她推门进去,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得诡异的湖面,“こたえて。そこにいるんでしょ。”
(悠太,回答我,你在里面对吧。)
餐桌上的 "悠太" 浑身一震,却不肯回头,只是把怀里的 "巴莫拉" 抱得更紧:“…… 别过来。这里很好。谁都不会走。你也是假的,你一说话,梦就要碎了…… 我求求你,让我留在这儿。”
“うん、ここは、あったかいね。」巴莫拉一步步走近,生硬的日语放得极轻、极柔,“でもね、ここのわたしは、うそなの。ほんとうのわたしは、そとで、こわくて、ないてる。いたいし、さみしい。でも、それが、ほんとうなの。”
(嗯,这里很暖和呢。可是,这里的我是假的。真正的我,在外面,又害怕,又在哭。会痛,会寂寞 —— 可那才是真的。)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隔着幻梦,轻轻贴上他的脸。
“ゆうたが、やくそくしてくれたよね。いっしょに、かえるみち、さがそうって。」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楚,“ひとりで、おきざりのゆめに、にげちゃ、だめ。…… おきて。ほんとうのわたしが、ここにいる。いたいけど、こわいけど、これが、ほんものだよ。”
(悠太答应过我的吧,要一起找到回家的路。你不能一个人逃进被丢下的梦里。…… 醒醒。真正的我就在这里。会痛,会害怕,可这才是真的。)
精神世界里,那个极小、极清醒、一直在捶打壳的悠太,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温柔微笑、却眼神空洞的 "巴莫拉",又看向眼前这个泪流满面、触角都在发抖、却真实得发烫的少女。他用尽全身力气,伸手,亲手、一点一点地,撕碎了那栋温暖的房子、那张永远不必醒来的床、那个谁都不会离开的世界。
明黄色的花瓣在他指间碎裂、飘散,像一场下到尽头的雪。
“…… 我醒了。」他握住巴莫拉真实的手,声音破碎,“巴莫拉,我醒了 —— 带我回去。”
意识 "唰" 地回到了装甲内部。
悠太猛地睁开眼,HUD 上那层金黄色正在退去,读数重新变得冰冷清晰。他清醒了 —— 彻彻底底地清醒了,清醒到能听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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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身体,依旧不是他的。
“停下!” 他在心里嘶吼,拼命去抓手动权限,“停下啊 ——!”
没用。大虐杀模式一旦启动,就从底层锁死了操作者的手动接管。纳米集群仍在执行那段冷酷的歼灭程序,惨白的獠牙巨影甚至已经重新扬起爪刃,朝着面前背对着他、刚刚替他挡下一击的迪迦后心,狠狠斩落 —— 比意识更快。
人醒了,兵器还在杀。这比被控时更让他绝望。
“快躲开 ——!” 他只能顺着还能勉强撬动一丝的外部扩音,撕心裂肺地喊,“我停不下来 —— 迪迦,快逃 ——!”
那一瞬,大古听懂了。
那声 "快逃" 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个清醒的人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巨大的恐惧。迪迦没有躲 —— 他躲了,背后避难者的方向就要暴露。他反而拧腰转身,迎着那致命的一爪抬起手臂硬架,"锵 ——!!" 火花炸开,巨人被巨力压得单膝砸进地面,计时器的红光急促得近乎悲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大古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头狂暴的怪兽。
—— 莫拉特王。那只因为污染而疯狂、却本无恶意的巨大生物。那一仗,他用过一招几乎被自己遗忘的技能:细胞转换光束。它从来不是单纯 "把怪兽变小" 的光线,它的第一段,是先让凶暴到极点的生命状态,重新归于平和。
“…… 就是它!”
迪迦顶着压到眼前的爪刃,额头的迪迦水晶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温暖的金色还原光线缓缓涌出,不攻击、不灼烧,而是像一只温柔的手,整个笼罩住那台暴走的装甲。
金色的光顺着纳米集群的生体链路渗了进去。悠太只觉得那股一直死死拽着身体往前冲的、沸腾的杀意,被这束光一寸寸 "抚平"、"还原"—— 沿脊背弹出的惨白锯齿尖棘一节节收回甲层;撕裂到腮后的多层獠牙巨口缓缓合拢,重新变回那张圆钝、没有獠牙的兽首;两点惨白凶光一点点敛去,三柄修长爪刃也 "锵" 地缩回,恢复成三根圆钝的黑爪。贲张狰狞的环层甲胄平复下来,再度变回那副敦实温和的模样。
大虐杀模式,被强制压回了常规手动模式。
被锁死的控制权 "啪" 地一声,重新回到了悠太手里。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迪迦也不好受,细胞转换光束能耗巨大,巨人的身形晃了晃,胸前红灯闪得更急 —— 他几乎是把自己本就不多的活动时间,硬生生分出一半,用来换回了一个陌生人的清醒。
悠太看着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背对着避难者方向的巨人身影,喉咙一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站稳,抬起三根钝爪,朝着迪迦,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 我回来了。这一次,让我帮你。
恢复神智的怪兽装甲与迪迦,相互对视了一眼,在怪兽服内的悠太与迪迦体内的大古相视一笑,随后并肩转向了齐杰拉。
悠太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命门:花粉是它惑乱人心的源,而深埋地下的根与花心才是要害,必须连根除尽,否则春风吹又生。
“根在它正下方,花粉我来挡!” 他顺着扩音喊。
灰褐色的装甲扑了上去,三根钝爪死死攥住、扯断一条条朝迪迦抽打过来的粗壮藤蔓,手部迸出的蓝色电流把藤蔓电得蜷缩焦黑;每当齐杰拉喷吐金黄色花粉,他就横身挡在迪迦身前,用装甲的生体场替巨人隔绝那片会扰神的金雪,为他清出一条直抵根部的路。他不抢那一击决胜的光 —— 他知道,该由谁来替这个选择了清醒的世界,画上句号。
“就是现在!”
迪迦踏着他清出的路冲到花心之下,双手交叉、向两侧展开、再于前方合拢,纯白色的哉佩利敖光线奔涌而出,贯穿了齐杰拉粗壮的茎、深埋的根,与那朵遮天蔽日的明黄色巨花。
巨花燃烧起来。
金黄色的花海腾起熊熊火光,花瓣卷曲、焦黑、化作漫天飞灰。火光深处,那个一直游荡在花粉间、白衣的齐杰拉化身少女静静站着,望着迪迦、望着装甲里的悠太,脸上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淡淡的微笑,随火一同散去。
—— 三千万年前,人类选择了她,于是巨人离去、黑暗降临。
—— 而这一次,人类选择了会痛、会失去、却真实地活着的世界。
花粉散去,满城沉溺在美梦里的人们陆续醒来。他们躺在地上,望着重新变得清澈的天空,许多人莫名地流下了眼泪 —— 为那个刚刚碎裂的、再也回不去的美梦而失落,却也为自己还能感到这份失落,而确确实实地,活着。
悠太在火光与混乱中开启光学迷彩,急速缩小、撤离。他绕回那片废墟后,一眼就看见脱力靠墙坐着的巴莫拉 —— 刚才那场深度链接几乎掏空了她,翠绿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两根触角软软地垂着。
装甲在她面前收束、张开,悠太几乎是滚着爬出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他还在抖,停不下来地抖。
“…… 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得发颤,“那个梦太好了…… 好到我亲手撕碎它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把我拽出来……”
“わたしが、いつだって、ひっぱりだす。」巴莫拉回抱住他,触角轻轻蹭着他的侧脸,生硬的日语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认真,“どんなに、いいゆめでも、ゆうたを、のこして、いかせたりしない。”
(不管多美的梦,我都会把你拽出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回家的电车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悠太望着窗外掠过的、被火光洗过的城市,忽然轻声开口:“…… 永恒的生命,原来就是那种东西啊。不会痛,不会失去,也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今天最可怕的,不是被齐杰拉拉进梦里。是我明明醒了,却怎么都停不下那套装甲。” 他闭了闭眼,“巴莫拉,我第一次觉得…… 它的力量,重到我快拿不动了。要是哪天你不在、迪迦也不在,我再一次变成那种样子…… 我会伤到谁,我自己都不敢想。”
巴莫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在他心里悄悄改变了。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份 "清醒了也停不下来" 的恐惧,会在不久之后,面对另一头被力量吞噬的怪兽时,让悠太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 主动脱下这套装甲,把它重新交还到她的手上。
夜色落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那些灯光不完美、会熄灭、会让人疲惫,却是无数个选择了真实与痛苦的人,亲手点亮的、活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