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TPC后勤不会遇到怪兽服美少女 > 1. 关于我捡到一只“怪兽”这件事
    2008 年,秋。

    千叶县房总半岛的天,蓝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

    柏木悠太坐在 TPC 后勤保障部颠簸的运输卡车后厢里,随着车身一晃一晃,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身上穿着灰蓝色的 TPC 外勤制服,左臂别着写有部门编号的臂章,胸口的工作证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 证件照上的青年二十四岁,眼神里写满了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是的,柏木悠太,二十四岁,地球和平联合组织(TPC)远东总部,后勤保障部?现场支援班,合同职员,编制外。

    说人话就是 —— 杂兵里的杂兵。

    一年多以前,他还不是柏木悠太。他只是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看着特摄片和漫画长大的年轻人,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履历平平无奇的日本青年,还正好赶上了这个世界最不太平的年头。

    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他比谁都清楚。

    旧的国家军队解散,地球防卫军完成历史使命,由科学家团体牵头、跨越国界的地球和平联合组织 TPC 取而代之,人类一步步实现了世界性的非武装化,以为永久的和平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然后,2007 年,怪兽毫无征兆地来了。

    哥尔赞从地底隆起,美尔巴撕裂天空 —— 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那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知道 "怪兽"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没有先例,没有预案,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和历史档案记载过它们。现代社会延续百年的常识,在几小时内被踩得粉碎。也正是在那一年,超古代的预言被唤醒,TPC 下属的特别行动小组 "胜利队" 被推到台前,而那个红紫银三色的巨人,也在同一束光中复苏。世人叫他 —— 迪迦奥特曼。

    这之后的一年多里,加库玛、基里艾洛德人、立加德隆……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名字,接连变成新闻里滚动播放的灾情快报。

    而最让柏木悠太感到荒谬的是:这些对全世界来说 "头一回见" 的怪物,他全都 "认识"—— 在他前世看过的那部特摄片里,他早就一集不落地见过它们登场、被击败,连同这个世界的结局一起。

    换了别人揣着这么一脑袋 "剧本",大概要么立志加入胜利队、和大古队员并肩作战,要么利用先知优势疯狂布局、走上人生巅峰。

    柏木悠太对此只有一个字的评价:累。

    他可是清楚得很,胜利队(GUTS)那七个人是什么神仙岗位 —— 全球无限任务班,远东总部直属的特别行动小组,开着飞燕号跟怪兽脸贴脸的主。队长居间惠、副队长宗方,加上大古、丽娜、新城、堀井、野瑞,七个人,个个是拿命在填的主角剧本。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温和普通、实则藏着全世界最大秘密的圆大古。

    跟怪兽对线?别开玩笑了。人家在天上挨炮,他在地上摸鱼,它不香吗。

    于是柏木悠太为自己的第二人生制定了清晰无比的职业规划:摸鱼。

    怪兽来了有胜利队,胜利队顶不住了有迪迦,迪迦打完了 —— 才轮到他们这些后勤上场,负责封锁现场、清点残骸、回收散落物、协助灾后复旧。离火线足够远,工资照拿,福利齐全,TPC 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

    浑浑噩噩地混,安安稳稳地活,等 2010 年那场最终的黑暗被全人类的光送走,世界重回和平,他就找个安稳地方躺平养老。

    完美。

    “柏木 ——!别睡了!到地方了!”

    后厢的帆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大岛浩平那张被秋阳晒得黝黑的脸探了进来。这位比悠太年长十岁的前辈是现场支援班的老人,嗓门和他的腰围一样宽厚。

    “啊,是,大岛前辈。” 悠太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脸颊。

    “都精神点!” 大岛一边往手上套防护手套,一边回头吼了一嗓子,又压低声音对悠太嘀咕,“这回动静不小,飞燕号的光束在山那头烧出好大一片焦地。咱们班负责外围最后一遍排查,标记完散落物就收队,都麻利点,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好走。”

    悠太掀着帘子望出去。

    远处的丘陵被削平了小半面,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焦糊与臭氧混合的古怪气味 —— 那是哉佩利敖光线扫过之后的味道,这一年多里,他已经在一个个收尾现场闻得很熟了。几个小时前,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型生物在这片近郊丘陵登陆,胜利队的战机轮番牵制,最后由那位巨人收尾。等后勤车队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巨人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正在散去的烟尘。

    主战场那一侧,穿白色防护服的调查班正围着怪兽崩解后残留的巨大残骸架设仪器,人影穿梭,戒备森严。那是核心区,轮不到悠太他们靠近。

    而他们班分到的,是最外围的一片杂木林 —— 理论上怪兽根本没踏足、只是被战斗余波扫到的边角地带,走个过场,确认没有遗漏的飞溅残骸和误入的平民,就算交差。

    “柏木,你负责东侧那片坡,走到小溪边的界桩就折返。” 大岛扔给他一台手持热源探测器和一罐荧光标记漆,“探测器有反应就报坐标,别自己上手碰,听着没?”

    “明白明白。” 悠太熟练地接住,挂到脖子上。

    这种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干。他甚至有余裕在心里打哈欠:来吧,又是平淡无奇、安全下班的一天。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命运这种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笑眯眯地把你的剧本撕得粉碎。

    夕阳把杂木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悠太踩着落叶,沿着缓坡一路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热源探测器。仪器屏幕上一片平静,只有零星的野鸟和松鼠热源一闪而过。秋虫在草窠里叫,空气里是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要不是远处还没散尽的焦痕,这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秋日傍晚没什么两样。

    “安全,安全……” 他百无聊赖地嘟囔,“连块怪兽渣都没有,果然边角地带就是走个形 ——”

    话音戛然而止。

    探测器毫无反应,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在前方一片茂密的八角金盘和灌木后面,瞥见了一个不对劲的轮廓。

    悠太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那是一头蜷缩在落叶凹坑里、把自己团成一团的 “怪兽”。

    它只有一个成年人大小,比起战场上那种动辄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小了太多太多,可该有的轮廓一样不少,而且是实打实、立体地伏在那里,绝不是一张塌软的皮。那是一身土灰褐色的厚重躯壳,表面并非光滑的甲片,而是一圈圈、一环环层层堆叠起来的环状褶皱,像某种生物的肋节,又像被年轮紧紧箍住,从肩背一路滚到粗壮的后半身;褶皱的缝隙里沉着近乎墨绿的暗影,凑近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细密纳米肌理 —— 不像血肉,倒像有生命的金属。它的四肢短而敦实,前肢末端清清楚楚分出三根粗钝的爪趾,爪尖颜色深得发黑,此刻无力地蜷在落叶里;肩背两侧还嵌着几块与生物质感格格不入的暗黄与铁灰色机械构件。最醒目的是那颗脑袋 ——圆钝、厚重,没有角,也没有外露的獠牙,只在面部的位置收成一整片闭合的兽面,像睡着了似的,沉沉低垂着。

    它就这么团着身子、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完整的怪兽形态,像一具被遗落的小型怪兽塑像,又像一头陷入休眠、缩成一团的幼兽。

    悠太的第一反应是头皮发麻:漏网的怪兽幼体?还是某种会缩小的宇宙生物?探测器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几乎要立刻按下对讲机。

    可手指悬在呼叫键上,他却慢慢觉出了不对。

    这头 “小怪兽”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体温的外溢,甲壳表面黯淡无光,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濒死的躁动,安静得…… 过分了。它更像是一副被人从内部 "停" 住了的、严丝合缝的甲胄。

    悠太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一步一步挪到近前,蹲下身。

    隔着一臂远,他看清了那副怪兽面甲 —— 甲壳并不是一整块死物,在颈侧与颌下的位置,有着几处极其细微的、仿佛拼缝般的接合纹路。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尖刚触上去,那纳米质地的甲壳竟顺着他的力道,极轻微地松动了一线,像是某种失去操控后、维持着默认形态的精密外壳。

    他屏住呼吸,捏住面甲的边缘,像掀开一副骑士头盔那样,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它向一侧掀开。

    落叶与昏黄的天光一同顺着缝隙漏了进去。

    甲壳的 “内部”,蜷缩着一个少女。

    她被这层立体的怪兽装甲妥帖地护在正中,整个人像一只力竭后睡去的小动物,膝盖抵着胸口,侧着脸贴在柔软的暗色内衬上。一头短短的金发沾着尘土与草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发之间、头顶两侧,生着两根粉嫩的、昆虫触角般的柔软突起,此刻也无力地垂落着。她的皮肤苍白,睫毛很长,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是个五官精致得过分的美少女。

    悠太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他认得这张脸。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在他穿越前追过的那部怪力乱神的漫画里,在那个充斥着超自然少女、被诅咒的少年、各路外星人和妖怪的世界里,这个被怪兽外形的保护衣层层包裹、来自遥远苏美尔星的少女,有着一个让读者又心疼又喜爱的名字 ——

    巴莫拉。

    “…………”

    悠太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等会儿。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

    这里是哪儿?这里是《迪迦奥特曼》的世界。2008 年,房总半岛,TPC 远东总部眼皮子底下,迪迦刚刚打完一头怪兽的灾后现场。

    而他面前这副怪兽装甲里裹着的…… 是《胆大党》里的巴莫拉?!

    两部作品串台了?!次元壁是纸糊的吗?!这算什么,特摄片场隔壁的少年漫画棚漏雨了吗?!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疯狂蹦迪。他飞快地把巴莫拉的设定在记忆里过了一遍:苏美尔星最后的孩子,母星被 “深渊者” 侵略毁灭,养母斑嘉 —— 那个嘴硬心软、让她喊自己 “斑嘉女士”、她却一直叫着 “妈妈” 的老奶奶 —— 在最后关头,把这件以苏美尔神明为原型制造的怪兽保护衣交给她,通过金字塔里的传送门,把她送往苏美尔人传说中的第二故乡 —— 地球。

    而她抵达地球的时间点,正是刚刚与奶奶生离死别、孤身一人被传送出来、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的时候。

    “所以…… 是传送出了偏差吗。” 悠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本来要去的,是另一个‘地球’…… 结果门的另一头,接到了这里。”

    接到了这个有 TPC、有胜利队、有光之巨人,却没有绫濑桃、没有厄卡伦、没有那一群会接纳她的伙伴的,迪迦的地球。

    他轻轻把面甲合回原位 —— 失去意识的少女无法操控这身纳米装甲,它便忠实地维持着这副完整的、立体的怪兽形态,把主人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堡垒。透过合拢前最后那道缝,他看见少女即便昏迷也紧紧蹙着的眉,和死死攥住内衬、指节发白的手。

    那是她在这颗陌生星球上,唯一从故乡带来的东西。

    悠太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 ——

    “东侧的!柏木!你那边什么情况?!” 坡上方传来大岛的喊声,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一队负责补扫的探测人员正朝这边下来,“探测器后台显示你在一个点停了三分钟!有发现?!”

    血液 “嗡” 地一下冲上悠太的头顶。

    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流程:发现不明外星生物→上报→封锁→移交 TPC 相关部门,切片研究还是人道收容不好说,但他太清楚一个跨世界流落到此、语言不通、还裹在怪兽装甲里的外星少女,落到一个正在与怪兽和宇宙人交战的防卫组织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迪迦的世界里并非没有善意,但体制的齿轮一旦转动,就由不得个人。

    藏起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道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拦住。藏起来,现在,立刻。

    “没、没有!”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过分平稳的声音朝坡上喊,“一只被震死的野鹿,吓我一跳!我标记一下就上去!”

    “死鹿也报一下坐标!快点!”

    “好 ——!”

    回应声响起的同时,悠太的手已经动了起来。他心脏狂跳,动作却快得惊人:这头一人大小的 “小怪兽” 没法塞进行李,他索性先把它连抱带拖地挪进凹坑最深处,让盘起的尾巴和隆起的背甲尽量贴地;接着扯下背包里那块备用防水帆布整个罩上去,再大把大把地扒拉落叶和枯枝堆在帆布表面,最后把旁边一丛被冲击波折断的八角金盘连枝带叶拖过来,斜斜挡在最外层。

    乍一看,只是一堆被战斗余波掀翻的、杂乱无章的断枝与落叶。

    他刚直起腰,两名提着扫描仪的探测员就踩着落叶走到了近旁。

    “哪儿呢?”

    悠太抬手一指帆布旁边的方向 —— 那里确实有一具被余波震死、半埋在土里的野鹿尸体。他刚才下来时就瞥见了,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儿,我刚看清。这边林子密,不太好走。”

    探测员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扫描仪对着灌木和那堆落叶平平地扫过。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的热源曲线平稳无波 —— 那副怪兽装甲仿佛拥有绝佳的信号屏蔽,罩在帆布与落叶下的整团物体,在仪器上只显示为和周遭泥土别无二致的、冰冷的背景噪点。

    主战场方向恰好传来一阵催促的集合哨声。

    “行了,外围本来就没东西,走个流程。” 探测员不耐烦地收回仪器,拍了拍悠太的肩膀,“辛苦,收队了啊。”

    “……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悠太站在原地,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纹丝不动的枝叶,听着底下传来的、近乎为零的沉寂,喉头滚动,转身跟上了撤离的队伍。

    卡车重新发动,载着满车疲惫的后勤人员驶离丘陵。悠太坐在后厢,掀着后帘的一角,望着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杂木林,一言不发。

    大岛以为他是吓着了,递来一罐热咖啡:“第一次离残骸这么近,腿软?正常,多来几回就习惯了。”

    “…… 嗯。” 悠太接过咖啡,金属罐身的温度却暖不热他冰凉的指尖,“前辈,我问个事。”

    “说。”

    “咱们…… 今晚还会回来吗?这片林子。”

    “回来干嘛?” 大岛嗤了一声,“核心区的残骸够调查班忙一宿的,外围封条一拉,明后天复旧队进场推平就完事。怎么,你那死鹿还惦记着呢?”

    “没什么。” 悠太收回目光,低声说,“随便问问。”

    卡车拐上公路,远东总部那座漂浮在海面、形如巨大金字塔的中枢设施,在远处亮起了星点灯火。

    悠太闭上眼。

    理智告诉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最正确、最安全、最符合他 “混日子” 人生哲学的选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星少女,一个能把怪兽灾害和 TPC 一起卷进来的天大麻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 ——“外星人同党” 这顶帽子,在 2008 年的分量,足以把他碾得渣都不剩。

    可他闭上眼,看见的却是甲壳合拢前,那张苍白蹙额的睡脸,和那只死死攥着内衬、指节发白的手。

    一个刚和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分别、被孤零零扔进异星的孩子。

    “…… 操。”

    半小时后,运输卡车在总部后勤区停车。悠太刷卡下班,回储物柜取了闲置的露营睡袋和捆扎绳,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员工停车场,跨上他那辆二手小型摩托,一拧油门,掉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冲进了刚刚降临的夜色里。

    再回到那片林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外围的封锁带拉得稀稀拉拉,果然如大岛所说,所有人手都被抽去了核心区,这边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只有封锁带上的警示灯在夜风里一闪一闪。

    悠太把摩托藏在林道外,打着手电,几乎是凭着记忆连滚带爬地摸回了那面缓坡。

    “…… 还在。”

    帆布和落叶原封不动。他屏住呼吸一层层掀开,那头立体的 “小怪兽” 依旧维持着原样,静静伏在凹坑里,连姿态都没有变过。悠太松了一大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对不住了。” 他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展开睡袋,连装甲带 “人” 整个裹了进去,再用捆扎绳仔细扎紧,把它变成一个长长方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露营卷包。这副纳米装甲比看上去轻得多,裹好后整体分量约莫一个偏沉的大旅行袋,他咬咬牙,连拖带抱地弄出林子,横捆固定在摩托后座上,又罩上防风外套,自己跨上前座,尽量挑没有监控的小路,一路骑回了他在内房沿线小镇上租的那间老公寓。

    等把人安置到榻榻米上、解开睡袋、拉上所有窗帘、反锁好房门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好指向晚上九点。

    悠太瘫坐在玄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榻榻米上那副沉默矗立的怪兽装甲,后知后觉地开始头疼。

    他真的把一个天大的麻烦,捡回了家。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是日本随处可见的老式单身公寓,陈设简单:矮桌、显像管电视、电饭锅、塞满速冻食品的小冰箱。2008 年的世界还以翻盖手机为主,桌上摊着的正是一台,根本没有日后那种随手一拍就传遍全网的智能手机。悠太曾无数次吐槽过这个年代的不便,而此刻,他无比庆幸这些 “落后”—— 没有无处不在的移动网络和社交平台,藏住一个人的难度,至少低了那么一点点。

    他打了一盆温水,拿毛巾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沿着那副怪兽面甲的缝隙,轻轻擦去了缝隙间露出的那张小脸上的尘土。

    借着台灯的光,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她。

    果然是巴莫拉。短金发,粉色的柔软触角,即便双眼紧闭,也能想见睁开时那双像盛着星光的、带着星形轮廓的眼睛。她比漫画里看起来更小、更瘦,也更脆弱,完全无法把她和那个能巨大化、徒手拆机甲的 “骷髅怪兽” 联系到一起。

    似乎是温水的触感让她有所知觉,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悠太的动作瞬间僵住。

    “咔…… 沙……”

    一阵细微的机械与生物交织的声响里,那副一直沉寂的怪兽装甲,骤然 “活” 了过来。黯淡的甲壳表面亮起暗红色的微光,闭合的面甲向两侧裂开一道缝,盘起的长尾骤然绷紧,肩背处的骨质护具层层弹起、张开,摆出极具压迫感的戒备姿态 —— 而在层层抬起的颈甲与面甲之间,少女猛地睁开眼,露出半张写满警惕的脸,整个人如同被惊醒的幼兽,带着装甲一起向后缩去,背靠墙壁,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悠太完全听不懂的、急促而清脆的音节。

    那是苏美尔星的语言。悠太记得,原作里连虾蛄星人的翻译机都拿它毫无办法,是一种源自乌加里特楔形文字的、来自极遥远星域的古老语言。

    “别、别紧张。” 悠太立刻高举双手,缓缓后退,把自己摊开的掌心展示给她看,动作慢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没有恶意。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少女当然听不懂。她依旧透过面甲的缝隙死死盯着他,星形的瞳孔收缩,护具上的暗红光芒又亮了一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连人带装甲一起扑上来。

    悠太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一个被判定为 “有威胁” 的动作,这间小公寓明天就得重新装修,而他本人大概率要被打包送进急诊 —— 或者更糟。

    他一动不动,只用最慢的速度,伸长手臂,把桌上那袋还没开封的红豆面包和一盒牛奶推了过去,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然后重新把手举起来。

    “吃的。” 他指了指面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咀嚼的动作,“食物。OK?”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和面包之间来回移动,戒备没有丝毫松懈。僵持了足足半分钟,她大概是判断出眼前这个瘦弱的两脚生物确实没有攻击余力,那圈张开的护具才极其缓慢地、压低了一点点。

    她没有去拿面包,而是先用极低的声音,又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 那是强撑出来的凶狠底下,藏不住的不安。

    悠太叹了口气。语言不通,这是最大的障碍。

    可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少女颈侧那几片纳米甲壳悄然延展,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巴掌大的、朦胧的光幕。光幕闪烁了几下,先是浮现出一段段悠太看不懂的楔形符号,随即符号流动、重组,竟断断续续地拼出了几个简陋的、靠图像构成的画面 ——

    一片燃烧的、满目疮痍的大地。

    一座金字塔,和金字塔内部一扇旋转着星光的门。

    一位白发的老奶奶,站在门前,用力把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向光里,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最后,是无尽的星光通道,和剧烈的、失控的颠簸,画面一头扎进一片陌生的绿色林海,骤然熄灭。

    悠太的呼吸一点点放缓。

    是了,他想起来了 —— 这件怪兽服是高功能纳米生体兵器,除了战斗,还具备扫描、拟态、情报解析之类的诸多机能。它显然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弄明白眼前的状况,也试图替无法沟通的主人,讲清楚来路。

    而这几个画面,已经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

    “你是被那扇门送到这里来的。” 悠太轻声说,他指了指光幕上燃烧的星球,又指了指她,“你的家。” 再指向那位老奶奶,“妈妈…… 斑嘉,对吗?”

    听到 “斑嘉” 这个发音 —— 尽管隔着语言,那近乎相同的音节还是让少女猛地一震。她瞪大了星形的眼睛,触角无措地晃了晃,张开的护具又垂下几分。

    悠太趁热打铁,再次把面包往前推了推,撕开一个小口,自己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给她看,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

    这一次,饥饿压过了警惕。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护具微微一张、探出胳膊一把抓过面包,又迅速缩回到装甲的庇护后面,背对着他,小口却飞快地啃了起来。一个、两个…… 她吃得又快又急,一袋五个的红豆面包,转眼就下了肚,牛奶也被她笨拙地插上吸管,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悠太看得一愣一愣的。原作里说她食欲旺盛、是个十足的吃货,果然诚不欺我。

    热的食物落了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少女吃完,抱着空牛奶盒,悄悄从面甲后面探出半张脸,重新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 “两脚生物”。那眼神里依旧有警惕,却已经掺进了一丝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依赖 —— 她刚刚失去了一切,被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眼前这个人,是这颗星球上唯一对她释放出善意的存在。

    “慢慢来。” 悠太放柔了声音,他知道她听不懂,却还是一句一句地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我叫柏木悠太。柏木,悠太。” 他指了指自己。

    少女歪了歪头,粉色的触角跟着轻轻摆动。她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发出一个清脆的音节:“…… バモラ。”

    巴莫拉。

    “嗯,巴莫拉。” 悠太点点头,又指了指她,“巴莫拉。”

    她似乎听懂了自己被 “记住” 了,星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层层张开的护具,终于彻底收敛、复位,重新贴合回立体的怪兽轮廓,只把她的脸留在面甲敞开的缝隙之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一场鸡同鸭讲却异常耐心的拉锯。

    悠太找出纸笔,又借助怪兽服时不时投射出的画面,连蒙带猜地拼凑着信息。他逐渐确认:这正是刚刚通过传送门、与斑嘉生死相隔的那个巴莫拉;她本应抵达的 “第二故乡” 出了无法解释的偏差,落点变成了这个迪迦所在的地球;坠落的冲击加上连续的传送负荷让她力竭昏迷,而人一旦失去意识,怪兽服便自动进入这种维持形态的默认警戒状态,把她护在里面一动不动 ——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林子里见到的不是一摊软皮,而是一头完整立体的 “小怪兽”。

    而当他试图用画面告诉她 “这里可能不是你要去的那颗地球” 时,少女怔怔地看着光幕上他画的、两个不一样的星球,沉默了很久很久,触角一点点耷拉下来。

    她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颗星球的语言不通,气息陌生,没有同族,门的另一端也没有任何接应她的痕迹。

    她是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了。

    看着她那副样子,悠太那句 “等风头过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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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你联系 TPC、他们或许有办法送你回去” 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没说出口。联系 TPC?把一个裹在怪兽装甲里、能巨大化的外星少女亲手送进体制?他下午才刚把她从 TPC 的扫描仪底下藏下来。

    送她走?她又能去哪儿?今晚放她出门,以她那 “到处找强者打架、想和强大男性结婚留下血脉” 的斑嘉式临终叮嘱 —— 想到这里悠太就一阵头皮发麻 —— 在这个有胜利队和迪迦的世界,她一旦在外头巨大化,分分钟被当成侵略性怪兽现场镇压。

    他扶着额头,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他认命般地咕哝,“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抬起头,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配合着手势对她说:“你 —— 没有地方去,对吧?” 他指了指地板,又指了指这间公寓,画了个圈,“这里,可以住。你,住在这里。明白?”

    怪兽服忠实地把他的语音解析成画面投给她。巴莫拉看着 “住在这个屋檐下” 的意象,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翻涌着迟疑、戒备、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悠太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对一个在战火里长大、见惯了背叛和死亡的孩子来说,“信任” 是何其奢侈的东西。

    良久,少女低下头,伸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那副怪兽装甲上,像是在隔着它,触摸某个遥远的人临别时的叮嘱 —— 活下去,巴莫拉,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再抬头时,对着悠太,几不可察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 むに。” 她发出一个软软的、表示应允的音节,触角轻轻晃了晃。

    悠太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住宿的问题解决了,下一个棘手的问题立刻摆上台面:那件怪兽服。

    倒不是悠太想怎么样,实在是这东西太扎眼了。怪兽外形、纳米生体、还会发光张甲,白天她要是裹着这么一副立体装甲在家里走动,被邻居从窗户瞥见一眼,明天 TPC 和当地警署就得一起上门查水表。

    “这个,” 悠太指了指那副暗色的怪兽装甲,试探着商量,“能不能先脱下来,我帮你收好?锁进柜子里,很安全,不会丢。”

    他话音刚落,光幕还没把意思解析完,巴莫拉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面甲 “唰” 地合拢又裂开,整个人连装甲一起往墙角缩,拼命摇头,头顶的触角绷得笔直,嘴里急促地蹦出一连串拒绝的音节。

    不用翻译,悠太都看懂了 —— 不行,绝对不行。

    他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放弃,心里却涌上一股酸涩。他懂的。

    那不是一件衣服,也不是一件武器。

    那是斑嘉和苏美尔的同伴们从侵略者手里夺来、一寸寸改造、最后连同整个民族的未来一起交到她手上的东西;是母星、是妈妈、是她跨越整片星海时,唯一紧紧裹着她、护着她的 “家”。

    在这颗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陌生星球上,这件怪兽服,是她和 “来处” 之间,最后一根连着的线。

    让她脱下它,无异于让她赤身裸体地、孤零零地站在一整个陌生世界面前。

    “…… 好好好,不脱,不脱。” 悠太放缓了声音,妥协得飞快,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疯狂翻找原作设定,很快,灵光一闪,“那我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他记得,这件纳米生体怪兽服能巨大化、能光学迷彩隐形、还具备扫描并拟态成任意衣物的机能 —— 原作里,巴莫拉正是靠它扫描复制了别人的校服,才得以扮成转校生走进学校。

    既然能变大,自然也能在她主动操控下缩小、收束。问题只在于:昏迷时它维持立体,清醒时,它理应听她的。

    “你看啊,” 悠太拿起纸笔,画了个示意图:一个立体的怪兽轮廓,箭头指向一个贴着皮肤的、薄薄的内层,再在外头画上普通的上衣和裤子,“你现在是清醒的,能控制它,对吧?你让它缩小、变薄,贴身穿在最里面,当成…… 嗯,一层内衣。然后用那个,透明的能力,光学迷彩,让它在外面看不见。最外面,再穿上正常的地球衣服。”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怪兽服投射出对应的画面,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一件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系带运动裤,递过去,“这样,它一直都在你身上,不用脱下来,一秒都不用离开你。但是别人看不见它,只会看见你穿着普通的衣服。这样…… 可以吗?”

    巴莫拉抱着膝盖,将信将疑地盯着光幕上的演示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 在身上?” 她用生硬得几乎不成调的发音,重复着解析器翻给她的核心意思。

    “对,一直。” 悠太重重点头,“一步都不离开你。刚才在林子里你晕过去,它一直保持着那副样子护着你;现在你醒着,就能让它变薄贴在身上。它从头到尾都在,只是换个样子。”

    这句话显然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少女抿了抿唇,终于点了点头。她闭上眼,将手掌贴在面甲内侧,轻声吐出一个苏美尔语的音节。

    奇迹般的变化发生了:那副有着完整弯角、面甲、护具和长尾的立体怪兽装甲,表面的纳米纹理如流水般涌动起来 —— 巨大的轮廓向内坍缩、收束,弯角隐没,面甲化开,层层护具贴着她的身体一层层铺平、变薄,盘起的长尾缠绕回收,整副装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层紧贴她躯干与四肢的、暗灰色哑光贴身层,只露出她的手脚和那张精致的脸。先前那个张牙舞爪的 “小怪兽”,转眼变成了一个穿着贴身衣的纤瘦少女。

    紧接着,她又是一个意念,这层贴身衣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光学涟漪,便彻底 “消失” 在了空气里 —— 不是真的不存在,而是光线被巧妙地弯折,从外面看,她仿佛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贴身衣物。

    “厉害……” 悠太看得啧啧称奇,一边又赶紧恪守礼貌地别开视线,把卫衣和运动裤递过去,示意她套上。纳米生体,变幻自在,这黑科技可比 TPC 那帮科学家捣鼓出来的东西先进多了。

    衣服对她来说大了好几号,卫衣下摆几乎盖到膝盖,袖子长出一截,帽子一拉,正好能严严实实地遮住她头顶那两根最容易暴露身份的粉色触角。悠太又找来一面小镜子递给她。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宽大男装、帽檐低垂、只露出一张巴掌小脸的金发少女 —— 只要不掀开帽子、不仔细看那双奇特的星形瞳孔,混在人群里,顶多被当成一个染了发的、有点怕生的外国女孩。

    “这样就对了。” 悠太松了口气,又指了指她的眼睛,“这个…… 眼睛,也能藏一下吗?”

    巴莫拉眨了眨眼,星形的瞳孔微微一转,那标志性的星芒轮廓便收敛、淡化,变成了近乎普通的浅绿眼眸,只在最深处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光。

    悠太:“……” 行吧,拟态功能是真的方便。

    折腾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悠太把卧室让给了她,自己抱了床被子准备去客厅矮桌旁凑合一宿。临睡前,他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 明天一早他还得照常去 TPC 上班,总不能因为家里捡了个外星少女就旷工,那反而可疑。

    他必须用这仅剩的时间,给一个对地球一无所知的外星人,上一堂最最基础的 “地球生存速成课”。

    于是他强撑着困意,连说带画、连比划带演示:

    “这个,是门。有人敲门,不管是谁,都不要开,也不要出声,等我回来。” 他演示了一遍锁扣,又郑重地摇了摇手指。

    “这个是电灯,这边开、这边关;这个是水龙头,往这边是热水,小心烫;这个是马桶…… 嗯,你应该一看就会。”

    “这个是电饭锅,这个是冰箱,吃的都在这里面,饿了就拿,不用客气。” 说到吃,巴莫拉的触角果然精神地竖了起来,悠太忍不住失笑,又补充,“但是不能生火,不能碰灶台和煤气,记住,红色的都不许碰。”

    “电视可以看,按这个开机。” 他打开显像管电视,深夜的新闻里正好在播报白天那场怪兽灾害、以及迪迦奥特曼再度现身击退怪兽的消息。屏幕上巨人屹立于烟尘中的身影一闪而过。

    巴莫拉瞬间绷紧了身体,盯着那个红紫银相间的巨大身影,触角警惕地立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戒备的声音 —— 她大概把迪迦也归类成了某种 “强大的怪兽 / 敌人”。

    “别紧张别紧张,那是自己人…… 呃,算是这颗星球的保护者,不会伤害你,前提是你别变大出去跟他打。” 悠太满头黑线地把她按回去,语重心长,“听好了,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 绝对、绝对不能在外面变成怪兽的样子,也不能随便找路人打架。你要找的那种‘很强的人’……”

    他卡了一下壳,想起斑嘉那句 “和强大的男人结婚、留下血脉、活下去” 的著名遗言,心情一时极其复杂,最后只化作一句:“…… 总之,在我回来之前,谁都别找,谁都别打,乖乖待着,好吗?”

    巴莫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最终在他恳切的目光里,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语言是另一道难关。他指着各种物品,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日语发音:“水 —— おみず。饭 —— ごはん。我 —— わたし。你 —— あなた。” 巴莫拉学得异常专注,她显然聪慧得很,怪兽服也在一旁忠实地收录、解析着每一个音节,将日语的结构飞速拆解。一夜下来,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模仿出几个简单的词,只是语调古怪、发音生硬,带着一种属于异星人的奇妙错位感。

    悠太知道,这只是开始。原作里,她也是在同伴的教导下,才一点点掌握了这门语言,说出一口磕巴却认真的日语。而现在,扮演这个角色的人,变成了他。

    “最后,” 天蒙蒙亮时,熬了一宿的悠太顶着两个黑眼圈,郑重地看着她,“我白天要出去工作,就是……” 他指了指墙上 TPC 的制服,又比了个 “离开、晚上回来” 的手势,“我去赚钱,买吃的。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巴莫拉抱着膝盖坐在被褥上,宽大的卫衣帽子盖住触角,只露出一双浅绿的眼睛。她望着他,望着这个把她从冰冷林子里捡回来、给她食物、给她屋檐、还小心翼翼地不肯夺走她最后一点 “故乡” 的陌生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 “嗯” 了一声,用刚学会的、生硬却清晰的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 ゆうた。かえる。わたし、まつ。”

    —— 悠太。回来。我,等。

    悠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嗯,我一定回来。”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悠太换上干净的 TPC 制服,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冰箱和留给她的便签,最后看了一眼乖乖坐在被褥上、抱着抱枕、触角从帽檐底下悄悄探出一点的巴莫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公寓的门。

    门外是 2008 年秋天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小镇安静,电车鸣着汽笛驶过道口,远处海面的方向,TPC 远东总部的金字塔在朝阳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没有人知道,在距离那座人类最高防卫中枢不到几十公里的一间老旧公寓里,藏着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外星少女。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原本立志浑浑噩噩混到世界和平的后勤杂兵,他那份精心规划的 “躺平人生”,从昨天傍晚掀开那副怪兽面甲的一瞬间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悠太跨上摩托,汇入通勤的车流,朝着那座巨大的金字塔驶去。

    晨风灌进领口,他脑子里却乱哄哄的:白天得去后勤部的资料室,想办法查一查这几年所有异常空间现象和 “门” 的记录;下班要绕道去趟超市,多买点吃的,看她那饭量,一个人顶三个;还得想办法弄一套适合她的女孩子衣服,总不能一直穿他的卫衣;以及 ——

    他得认真想想,在这个有光之巨人、也有黑暗支配者的世界里,要怎样才能护住家里那个跨越了次元、把唯一的信任交到他手上的 “迷路的孩子”。

    摩托在红灯前停下。

    悠太抬头,望向远方澄澈的秋空,忽然有些想笑。

    混日子是混不成了。

    “……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哦。”

    绿灯亮起,他一拧油门,载着一肚子甜蜜又沉重的心事,驶向了这个对他和她而言,都注定不再平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