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和罗恩在禁林里跟随蜘蛛的时候,西西莉亚已经睡着了。
那对她而言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银灯在宵禁后逐一熄灭,黑湖深处的水影缓慢掠过穹顶与石墙,偶尔有一条体形庞大的鱼从窗外游过,将寝室里残余的微光遮住片刻。德拉科在晚餐后告诉她,格兰芬多那边似乎又有两个人不见了,但这种事发生在哈利·波特与罗恩·韦斯莱身上,已经很难称为失踪,更像是一种不愿提前公开路线的夜间活动。西西莉亚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第二天要交给魔药研究学会的记录整理好,又读了几页书,便像往常一样熄灭了灯。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知道哈利和罗恩平安回来了。
消息并非来自他们本人。早餐开始以前,几个赫奇帕奇学生便在门厅里看见了两行从格兰芬多塔楼一路延伸到盥洗室的泥脚印,其中一行还混着枯叶、蛛网与很像某种动物毛发的东西。费尔奇循着痕迹向上追查,最终在一段楼梯旁失去了线索,据说那里的石砖已经被匆忙使用过的清洁咒弄得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到了早餐时,整件事已经形成了三个版本:一个版本里,哈利与罗恩昨夜闯入禁林寻找海格留下的宝藏;另一个版本里,他们偷养了一只尚未确定品种的动物;第三个版本则认为他们在城堡里进行了一场十分失败的泥浆决斗。
德拉科听完以后,认为三个版本都不够准确。
“他们多半真的去了禁林,”他说,“只是还没有蠢到把原因告诉所有人。”
“你怎么知道?”潘西问。
“因为韦斯莱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检查自己的袖口。”德拉科看向格兰芬多长桌。罗恩正一边往盘子里放煎蛋,一边把一根细长的黑色东西从袍子上拨下去,脸色随之变得十分难看,“如果那是一根树枝,他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是什么?”
“蜘蛛腿。”
潘西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面包。西西莉亚则朝格兰芬多长桌看了一眼。哈利似乎一夜没有睡好,头发比平时更加混乱,袍子下摆还留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泥迹。他正在与赫敏低声说话,神情专注,偶尔回头看向礼堂门口,像在等待什么尚未出现的东西。
西西莉亚只看了一会儿,便重新低下头。德拉科将盛着牛奶的银壶向她推近了一点,没有问她是否知道他们昨夜去了哪里。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许多细致得有些奇怪的默契:他知道她若有能够说出的答案,通常不会故意隐瞒;她则知道德拉科真正想问的问题往往与他说出来的并不相同。询问哈利去了哪里,只是问题的表面,藏在下面的那一句大概是——这件事会不会与你有关。
现在看来,应该没有。
早餐进行到一半时,一只银白色的纸鸟从礼堂上方飞来,穿过几百支悬浮的蜡烛,落在西西莉亚手边。它展开以后,纸上只有邓布利多熟悉的字迹,请她在早餐结束后前往校长室,并带上她此前由孤儿院出具的所有身份证明。
德拉科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要被开除了吗?”
“我没有做任何事。”
“波特通常也这样说。”
“所以他被开除了吗?”
“没有。”德拉科稍作思考,“这大概正是问题所在。”
西西莉亚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她的身份证明并不多。孤儿院留下的记录只说明她曾经在那里生活,并没有写明她从哪里来,也没有可靠的出生日期。霍格沃茨的通知书证明魔法承认她到了应当入学的年龄,却不能代替麻瓜政府或魔法部所需要的文件。她在法律上像一个从纸面空白处走出来的人,虽然已经拥有名字、魔杖与学院,仍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被正式记载为应当为她负责的人。
校长室里,邓布利多已经换上了一件适合外出的深紫色长袍。他的桌上放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的羊皮纸比西西莉亚在孤儿院见过的全部个人记录加起来还要多。福克斯站在金色栖木上梳理羽毛,分院帽被挪到了较高的架子上,似乎是为了避免它对法律文件发表不必要的意见。
“早上好,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说,“早餐吃得怎么样?”
“德拉科在我的牛奶里加了一勺蜂蜜。”
“听起来不错。”
“他说我最近看上去缺少糖分。”
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镜片看了她片刻,像是认真判断这种说法是否具有魔药学依据。
“马尔福先生对照顾别人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见解。”
“他通常把它们称为纠正。”
“那就更像马尔福了。”
邓布利多将桌上的文件夹合拢。西西莉亚看见最上方那张羊皮纸印着魔法部的紫色徽章,标题很长,占据了整整两行:魔法法律执行司,巫师家庭关系及未成年巫师监护登记处。那大概就是魔法部用来处理一个孩子与其亲属、监护人和家庭归属的地方。它的名字长得足以使人相信,真正的工作一定比名称简单。
“我们今天要去魔法部。”邓布利多说,“如果一切顺利,在中午以前,你会拥有一位得到法律承认的监护人。”
西西莉亚看向他。
“你吗?”
“除非你临时发现了更合适的人选。”
她想了一会儿。校长室里的银器仍在安静地旋转,晨光从高窗落进来,将桌面上的文件照出一层柔和的白色。邓布利多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询问她午餐想吃什么,然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他显然已经为此做过许多事。证明她的身份,解释她的来历,说服一个以怀疑一切为职责的机构承认一个没有正常出生记录的孩子,再将自己的名字写进监护人的位置。这些过程没有一样能够用一句愿望代替。
“没有。”她说。
“没有什么?”
“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邓布利多眼里出现了一点温和的笑意。他没有问她是否确定,只拿起文件夹,示意她走近壁炉。绿焰从炉膛中升起以前,西西莉亚回头看了福克斯一眼。凤凰停止梳理羽毛,也正看着她。它今天显得比平时更明亮,胸前的金红色羽毛在没有风的室内轻微起伏,像身体里藏着一簇尚未决定何时燃烧的火。
“福克斯不去吗?”她问。
“它今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等待。”
邓布利多将一把飞路粉撒进火焰。绿光骤然升高,照亮他的白发与长袍边缘。西西莉亚站在火焰前,却没有立刻迈进去。
“教授。”
“嗯?”
“今天也许会有大事发生。”
邓布利多的手在半空停顿片刻。他没有像其他成年人那样询问她为什么这么想,也没有说这只是密室开启后每个人都会产生的不安。校长室在清晨显得过分平静,城堡深处却有一种极轻微的东西正在移动。它并不是蛇怪穿过管道时发出的声音,也不是某一种明确的魔力,更像暴雨到来以前,鸟群忽然停下鸣叫的那一刻。西西莉亚无法说清这种预感来自哪里,只知道从睁开眼睛开始,时间便像一根绷紧的细线,正等待某只看不见的手将它割断。
“我知道。”邓布利多说。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一件拖延了很久的事正在接近结尾。”
“那我们还要离开学校吗?”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她,镜片后的蓝眼睛明亮而平静。
“我已经做了能够做的安排。哈利会找到答案,也会平安解决这件事。”
他说得太过确定,以至于西西莉亚没有立刻跟进壁炉。她站在原处,把过去两年里发生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哈利入学的第一年,学校里恰好藏着一块能够带来财富与永生的魔法石;通往魔法石的道路由一连串危险却并非无法克服的阻碍组成,而最适合闯过那些阻碍的人,恰好是哈利和他的朋友。第二年,密室重新开启,怪物在墙壁里移动,所有线索又以一种并不整齐、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哈利身边的方式逐渐出现。
如果一件事每年都发生一次,便很难继续被称为偶然。
“这些都是为哈利准备的吗?”她问。
“哪些?”
“魔法石,密室,还有以后每年可能出现的其他东西。”
“我希望以后不会每年都有。”
“但你已经开始准备了。”
邓布利多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绿焰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燃烧,将整个校长室染成一种近似湖水的颜色。
“做好准备总比一无所知强。”他说。
“所以这是计划好的。”
“我只说了我有所准备。”
“这句话通常是成年人不想回答问题时使用的。”
“看来你在霍格沃茨学到了许多课程以外的知识。”
西西莉亚仍没有走进火焰。
“我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这一次,邓布利多沉默得更久了一些。分院帽待在高架上,没有出声;墙上几位已经醒来的前任校长也保持着一种十分刻意的熟睡。只有福克斯轻轻转动头部,金色鸟喙在晨光里闪过一下。
“一开始想过。”邓布利多终于说。
“后来呢?”
“后来认为那样太危险了。”
“怕我遇到危险吗?”
“不。”邓布利多说,“怕魔法界遇到危险。”
西西莉亚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笑了。
那不是她偶尔因为德拉科说了什么而微微弯起嘴角,也不是为了让某个紧张的人放心而作出的、十分浅淡的表情。笑意像春天迟来的阳光,从她一向平静的蓝眼睛里毫无遮拦地浮现出来,连脸上最后一点惯常的疏离都被照亮了。她看上去忽然很像一个真正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只是听见一件出乎意料而又令人愉快的事,于是忘记了应当如何克制。
邓布利多也笑起来。
“你应该多笑一笑。”他说,“这样看上去更年轻,也更有活力。”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看上去好像并没有那么年轻有活力。”
邓布利多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我开始后悔答应把你送去斯莱特林了。”
“分院帽的决定无法被改变。”
高架上传来一声含混而满意的哼声。邓布利多拿起飞路粉,像是决定在更多前任校长醒来以前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魔法部。”他说。
他们一同踏进绿焰。
魔法部的壁炉比霍格沃茨的狭窄许多。西西莉亚从火焰中走出来时,先踩到了一只不知被谁遗落的公文袋,随后又被匆忙赶去上班的巫师从身边撞过。那名巫师已经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撞到的是邓布利多,立刻回过头,脸上出现一种同时想要道歉、鞠躬并假装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神情。邓布利多十分和蔼地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笔,那人接过去以后几乎是倒退着离开的。
魔法部大厅上方的天花板被施过魔法,淡金色光线像真正的晨光一样落下来。深色木板覆盖着墙壁,许多壁炉沿两侧整齐排列,不断有人从绿色火焰里出现,又带着文件、手提箱和早餐尚未吃完的面包匆匆离开。魔法兄弟喷泉位于中央,水珠落进池中,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声音。西西莉亚曾经从报纸上看见过这里,却直到此刻才发现,魔法界最重要的政府机构和霍格沃茨最大的差别,并不在于它缺少会移动的楼梯,而在于所有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迟到了。
他们在登记台前接受了魔杖检查。负责登记的男巫将西西莉亚的魔杖放到黄铜仪器上,细长的纸条从底部吐出来,上面记录着木材、杖芯和长度。他读到杖芯时皱了皱眉,又把纸条向后拉了一点,仿佛结果可能因为他的怀疑而自行改变。
“这根魔杖什么时候购买的?”
“去年。”西西莉亚说。
“从哪里?”
“奥利凡德。”
“是它选择的你?”
“店里所有魔杖都选择了我。”
登记员抬起头。
邓布利多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一个略显复杂的购物过程。”
登记员看了看西西莉亚,又看了看那张仍在不断冒出新字的纸条,最终决定自己的工作只负责登记复杂事件,而不负责理解它们。他在访客证上盖了章,将魔杖还给西西莉亚。
“二楼,魔法法律执行司。巫师家庭关系及未成年巫师监护登记处在东侧走廊尽头。”
“谢谢。”邓布利多说。
“那个办公室以前在西侧。”登记员补充,“上个月因为家庭纠纷调解室发生了一场小型决斗,两个房间交换了位置。”
“是房间自行交换的吗?”西西莉亚问。
“不是。是办公室主任认为东侧走廊离圣芒戈更近。”
魔法部位于地下,圣芒戈却在伦敦另一处。西西莉亚没有指出这个问题。她开始意识到,魔法部与霍格沃茨一样拥有许多不能只从距离理解的规则。
监护登记处比它的名称要小。门外的黄铜牌占据了大半面墙,真正的办公室却只摆得下三张桌子和一排用来等待的长椅。墙上挂着许多装在画框里的法律条文,它们会在有人试图阅读时自动翻页,因此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头看到结尾。一位年轻女巫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文件,每当她把一份羊皮纸放进左边的筐里,它便会在几秒后从右边重新飞出来,并在页首盖上“信息不完整”的红章。
“它已经把同一份文件退回来七次了。”年轻女巫对邓布利多说,“我只是没有填写申请人的曾祖母婚前养的猫叫什么。”
“或许那是决定监护资格的重要因素。”
“那只猫活在一八四九年。”
“更值得谨慎。”
女巫看上去无法判断邓布利多是否在开玩笑,只好带他们走进最里面的房间。那里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女巫,灰发紧紧盘在脑后,身上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长袍。她的办公桌整洁得近乎令人不安,羽毛笔、墨水瓶与文件边缘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距离。桌上的名牌写着:奥古斯塔·珀维特,高级监护关系审查官。
她没有因为来人是邓布利多而表现出任何不同,只将半月形眼镜向上推了一点。
“邓布利多教授。”
“珀维特女士。”
“格林德沃小姐。”
“早上好。”西西莉亚说。
“我们先单独谈。”
邓布利多似乎早已料到这种安排。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走出房间,还替她们关好了门。珀维特女士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支羽毛笔。
“格林德沃小姐,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吗?”
“为了让邓布利多教授成为我的正式监护人。”
“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是。”
“他是否以任何方式强迫你作出决定?”
“没有。”
“是否承诺给予你金钱、财产、特殊教育机会或其他利益?”
“他已经给了我住处、食物和教育。”
珀维特女士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我是说,以这些东西作为条件,要求你接受他的监护。”
“没有。”
“他是否利用自己作为霍格沃茨校长的地位影响你?”
“他把我分进了斯莱特林。”
“这与问题有关吗?”
“他刚才认为有关。”
珀维特女士盯着她看了几秒,在羊皮纸上写下一行很小的字。西西莉亚看不清内容,但那大概不是一句赞扬邓布利多教育成果的话。
询问持续了很久。珀维特女士问她是否明白监护人与亲生父母的区别,是否知道邓布利多有权在医疗、居住、教育和财产事项上代替她作出决定,也问她是否清楚,在自己成年以前,若双方关系出现严重问题,她仍然可以向魔法部申请终止监护。她把每一个问题换成不同说法反复询问,像要确认西西莉亚并非只是记住了一个正确答案。
“你愿意与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建立正式监护关系吗?”
“愿意。”
“你是否理解这份协议的全部内容?”
“理解。”
“你是否将他视为能够代替父母承担责任的人?”
“是。”
“你是否——”
西西莉亚看着她。
“非得让我现在就开始叫邓布利多‘爸爸’,才算真的愿意吗?”
隔壁传来一声十分明显的咳嗽。
办公室的墙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厚。珀维特女士的嘴唇抿紧了一点,像在竭力维持审查官应有的严肃。门外安静片刻,随后传来邓布利多温和而略显仓促的声音。
“这件事可以慢慢来,西西莉亚。”
珀维特女士闭了闭眼睛。
“邓布利多教授,如果您继续偷听,我会要求您去走廊另一端等待。”
“非常抱歉。”
脚步声果然向远处移动了一段。西西莉亚看着紧闭的门,觉得那段距离仍不足以阻止一个听力正常的巫师继续听见房间里的声音,不过珀维特女士似乎认为形式上的服从已经足够。
“最后一次。”老女巫说,“在没有任何人强迫、诱导或威胁的情况下,你是否自愿接受阿不思·邓布利多成为你的法定监护人?”
“是。”
审查羽毛笔自行在羊皮纸底部写下结论,随后停住。珀维特女士看了西西莉亚一会儿,神情终于不像刚才那样严厉。
“很好。”她说,“现在可以让他进来了。”
正式签署并没有西西莉亚想象中那样复杂。邓布利多在监护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全名,西西莉亚则在被监护人的位置签下“西西莉亚·格林德沃”。她的名字落到纸面时,紫色墨水短暂发亮,随后沿着两个人的签名之间延伸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那不是牢不可破的誓言,也不是会惩罚背叛的契约,只是一种确认:从这一刻开始,魔法界承认有一个成年人应当照顾她,替她承担责任,并在所有需要填写“父母或监护人”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
珀维特女士用魔杖轻点文件。三份副本从纸面浮现,一份飞进墙后的档案柜,一份落到邓布利多面前,最后一份被放进西西莉亚手中。
“这是你的。”她说,“不要因为邓布利多教授保存文件的习惯看上去十分可靠,就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他。”
“我的文件保存得相当好。”邓布利多说。
“您在一九四三年提交的一份学生安全报告至今没有附上最后两页。”
“那两页后来找到了。”
“在哪里?”
“另一本书里。”
“哪一本?”
“我不记得了。”
珀维特女士看向西西莉亚。
“自己保管。”
“我会的。”西西莉亚说。
离开监护登记处以后,邓布利多提议在魔法部餐厅吃午餐。西西莉亚拒绝了,因为餐厅门口的菜单上同时出现了“今日浓汤”与“暂不建议询问原料”。他们在大厅附近买了两份三明治,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巫师们从面前匆匆经过,很少有人不认识邓布利多,因此一顿原本很短的午餐被七次问候、三次握手和一名坚持要向他讲述自家侄子变形术成绩的女巫延长了许多。
西西莉亚把监护协议装回文件夹。她看见附在后面的身份证明上已经出现了新的内容:出生日期、现用姓名、就读学校和法定监护人。出生地点仍写着“不详”,来历一栏却不再空白。
“教授。”
“嗯?”
“你是怎么解决出生证明的?”
邓布利多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
“我向他们提供了一种合理解释。”
“什么解释?”
“你在一个冬天的夜晚,被格林德沃曾经的一名追随者放在麻瓜孤儿院门前。那个人没有留下身份,只留下了一张写着你姓名和出生日期的纸。”
西西莉亚看着他。
“可我是在地下室里被创造出来的。”
“是的。”
“也不是冬天。”
“确实。”
“没有任何人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前。”
“这部分是为了使整个故事更容易被行政机构接受。”
“你骗了他们。”
“我更愿意称之为提供了一种比事实简单的叙述。”
“他们信了?”
邓布利多慢慢把三明治放回纸袋里。
“不信也得信了。他们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坚决地推动这件事发生。”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文件上他的签名。那道银线已经消失,纸面只剩下两个并列的名字,墨迹安静而清晰。
“我也没有料到。”她说。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喷泉里的水越过石雕巫师高举的魔杖,在金色光线中落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替她合好没有扣紧的文件夹。
“很多重要的事,”他说,“在真正发生以前都很难料到。”
他们回到霍格沃茨时,城堡已经变了。
变化并不来自某一种可以直接看见的东西。门厅仍然铺着相同的石砖,盔甲站在原来的位置,礼堂上方也依旧悬着那片被施过魔法的天空。然而所有走廊都安静得近乎空旷,画像不再相互拜访,连平日最喜欢在学生被召回公共休息室时制造骚乱的皮皮鬼也不见踪影。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很快消失在楼梯另一端。
西西莉亚站在壁炉前,知道早晨那根绷紧的线已经断了。
一只银色猫形守护神穿过墙壁,在邓布利多面前停下。麦格教授的声音从守护神体内传出,只说了一句:“已经结束了。所有孩子都活着。”
邓布利多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极其短暂,西西莉亚却看见他肩上某种从清晨开始便始终存在的重量终于落了下来。随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带她走向校长室。石兽没有询问口令便向两侧让开,旋转楼梯一路升高。校长室的门敞开着,福克斯的栖木空了,分院帽也已经不在高架上。
桌后的银器仍在旋转,仿佛他们只离开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麦格教授带着哈利走进来。他的校袍被水浸透又半干,肩膀和袖口沾着灰,右臂的布料上有一处被撕开的破口,皮肤却已经愈合。格兰芬多宝剑被他握在手里,剑刃上仍残留着一点黑色痕迹。分院帽则由麦格教授拿着,帽尖软软垂下来,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疲倦。
“韦斯莱小姐已经送到医疗翼。”麦格教授说,“庞弗雷夫人正在检查她。韦斯莱先生没有受伤,只是坚持要留在洛哈特教授旁边,斯内普正在处理他们那边的情况。”
“吉德罗怎么了?”邓布利多问。
麦格教授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他对自己施了遗忘咒。”
“故意的吗?”
“我非常怀疑。”
“令人遗憾。”
“他本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刚才称赞了斯内普的头发。”
校长室里安静片刻。邓布利多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西西莉亚则看向窗外。只有麦格教授仍站得笔直,像是拒绝允许任何人从她脸上确认这句话是否具有某种隐秘的安慰作用。
“我先去医疗翼。”她说,“波特先生,你把全部经过告诉校长。全部。”
哈利点了点头。
“还有,”麦格教授在门前停了一下,“不要省略你们如何把一位教授带进密室的部分。”
“是,教授。”
麦格教授离开以后,邓布利多示意哈利坐下。西西莉亚仍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装着监护协议的文件夹放在膝上。哈利似乎注意到了它,却没有询问。他把宝剑放在桌边,双手交握在一起,像是在决定应当从哪一个错误开始讲述,才能让后面的错误听上去稍微合理一些。
“我们昨晚去了禁林。”他说。
“我猜到了。”西西莉亚说。
“怎么猜到的?”
“罗恩的袖子上有一条蜘蛛腿。”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仿佛担心那里也还留着一部分证据。
“那是阿拉戈克的孩子。”
“多大?”
哈利用手比出一个尺寸。
“那应该称为腿,而不是蜘蛛腿。”西西莉亚说,“一条腿已经很像一只蜘蛛了。”
“罗恩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哈利不擅长讲故事,尤其不擅长讲一段刚刚结束、其中每一部分都可能使成年人打断他的故事。他经常先提到结果,随后才想起前面还有一件必须解释的事;讲到阿拉戈克不是密室里的怪物时,忘了说明他们为什么会去找一只巨大的蜘蛛;讲到赫敏留下的纸条时,又跳过了她已经被石化的部分。邓布利多没有催促,只在必要时问一个很短的问题。西西莉亚也很少出声。奇怪的是,他们都能跟上那些并不完整的顺序,像哈利说出口的只是表面的线索,而真正的经过正在那些停顿、手势与被省略的句子之间自行补全。
哈利说,阿拉戈克告诉他们,五十年前死去的女生是在一间盥洗室里被发现的;蜘蛛畏惧密室中的怪物,甚至不愿说出它的名字。赫敏从这些线索中找到了蛇怪,却在来得及告诉他们以前被石化。她将写着答案的纸攥在手中,哈利和罗恩从医疗翼取出了它。他们由水管、蛇佬腔与五十年前的死亡想到了桃金娘,也是在那时,城堡的墙上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金妮·韦斯莱被带进了密室。
说到这里时,哈利停了一会儿。西西莉亚知道结局,仍能从他的沉默里感觉到那个时刻留下的寒意。城堡里所有人都以为金妮已经死去,韦斯莱家的几个孩子被分别留在不同的地方,而哈利与罗恩手里只有一张从石化女孩掌心取出的纸和一个住在盥洗室里的幽灵。
“然后你们去找洛哈特教授。”邓布利多说。
“教授们让他去找密室。”
“所以你们认为他会有办法。”
“当时听起来比什么都不做好一点。”
西西莉亚想了想。
“这是很乐观的判断。”
“我们后来也发现了。”
哈利说起洛哈特收拾好的行李,也说起那些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冒险。书里的狼人、女鬼与吸血鬼都由别人制服,他只是听完故事,抹去真正英雄的记忆,再把自己的名字印到封面上。他唯一真正擅长的是遗忘咒,因此罗恩用魔杖逼着他一同前往桃金娘的盥洗室。
“你们为什么仍然带他下去?”西西莉亚问。
“因为他是教授。”
“这也是很乐观的判断。”
“我们那时已经没有别的教授了。”
哈利把密室入口如何打开、三个人如何从管道滑进地下,以及洛哈特如何抢走罗恩损坏的魔杖说了一遍。讲到遗忘咒反弹时,他下意识看向门口,仿佛洛哈特随时可能十分友好地走进来,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通道塌了。”哈利说,“罗恩和洛哈特被挡在另一边。我只能一个人继续走。”
“你害怕吗?”西西莉亚问。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
“害怕。”他说,“但金妮在里面。”
西西莉亚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害怕并没有阻止哈利继续向前,也没有因为他继续向前便失去意义。罗恩曾经交给愿望的东西,正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哈利身上,使他的选择仍然完整。
随后,哈利讲到了汤姆·里德尔。
他在密室里看见金妮躺在石像前,也看见一个穿着旧式校袍的男孩从黑暗里走出来。对方起初近乎透明,随着金妮的生命不断流失,身体才越来越清晰。那本五十年前的日记并不只保存着一段记忆。它能够思考,能够回答,也能够从倾诉者的恐惧与孤独中获得力量。金妮把每一件不敢告诉别人的事写给它,它则借用她的身体打开密室、杀死公鸡,在墙上留下那些字。
西西莉亚的手指轻轻按在文件夹边缘。
“它有汤姆·里德尔的全部记忆吗?”
“至少有他十六岁以前的记忆。”哈利说,“他说自己在日记里保存了五十年。”
“它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知道。它还给我看了他的名字。”
哈利用魔杖在空中写下:
TOM MARVOLO RIDDLE。
字母悬浮片刻,随后自行移动,重新排列成另一个名字。西西莉亚看着那些燃烧般的金色笔画在半空中组成“我是伏地魔”,终于明白那个日记中的男孩究竟从谁身上分离出来。
他不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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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来处。一个已经存在过的人将灵魂的一部分留在纸页里,使十六岁的自己得以等待、思考并延续。日记中的里德尔能够使用记忆,模仿温和,理解一个孩子希望被倾听的心情,却不能离开承载他的物品。想要重新获得身体,他便必须让金妮失去生命,用另一个人的完整填补自己的残缺。
这与西西莉亚不同。
她没有一个原本的人类。没有谁能够指出自己灵魂里缺失的一角,说那一部分后来成为了西西莉亚;她也不是盖勒特、邓布利多或任何一个许愿者的年少投影。盖勒特通过愿望使她来到世上,却没有把自己的记忆、性格与意志交给她。她从空白里开始生活,最初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一点点学会食物的味道、衣服的用途、学院之间不完全合理的敌意,以及一个人在接受别人的好意时不必立刻偿还什么。
她的成长不需要任何人因此枯萎。
“它对你说了什么?”西西莉亚问。
“很多。”哈利说,“它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让伏地魔消失。我告诉它,是因为我母亲救了我。它不相信爱能留下那样的魔法。”
“因为它没有被那样爱过吗?”
“也许。”哈利低头看着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可我觉得就算有人爱过它,它也不会因此放过金妮。”
邓布利多静静地坐在桌后。哈利说到福克斯从密室上方飞来时,凤凰恰好从敞开的窗户进入校长室。它的羽毛上还沾着地下的潮气,爪子间却已经没有分院帽。福克斯落回栖木,低头用鸟喙整理胸前有些凌乱的羽毛,仿佛刺瞎一条蛇怪的双眼只是今天等待期间一项很普通的工作。
“然后它把帽子带给了我。”哈利说。
“帽子里有剑。”西西莉亚看向桌边那柄银色长剑。
“格兰芬多的剑。”邓布利多说,“只有真正属于格兰芬多的人,才能在需要的时候从分院帽中把它取出来。”
“分院帽还有其他东西吗?”西西莉亚问。
“据我所知,没有。”
“它分院时没有提过。”
“帽子很重视自己的秘密。”
高架上传来一声不满的咳嗽。麦格教授已经将分院帽放回原处,它显然没有睡着。
“一个帽子里只能放得下一柄剑。”它说,“我以为这已经相当不错。”
“是很不错。”哈利赶紧说。
分院帽安静下来。
哈利继续讲蛇怪。它从萨拉查·斯莱特林石像张开的嘴里爬出,身体粗大得足以撞裂石柱,双眼能够使任何与它对视的人立刻死亡。福克斯啄瞎了它,哈利则从分院帽中拔出长剑,将剑刺进它的上颚。一根毒牙同时穿透了他的手臂。
“你本来会死。”西西莉亚说。
“是。”
“这就是你的安排吗?”她转头问邓布利多。
“其中不包括被蛇怪咬伤的部分。”
“但你说他会平安解决。”
“福克斯的眼泪能够治愈蛇怪的毒。”
“如果它哭得不够快呢?”
福克斯抬起头,发出一声受到冒犯的鸣叫。
“它认为自己哭得很快。”邓布利多说。
“非常快。”哈利也说,“我还没死。”
西西莉亚看了看哈利已经恢复的手臂,又看向正在栖木上挺起胸膛的福克斯,决定暂时接受这个证明方式。
故事接近结尾时,哈利的叙述反而变得更慢。凤凰眼泪治好了他的伤,而汤姆·里德尔已经从金妮那里获得了足够多的生命,身体几乎完全变得真实。哈利在地上看见断裂的蛇怪毒牙,又看见那本日记,于是把毒牙刺进了纸页。
“它消失以前是什么样子?”西西莉亚问。
“很痛苦。”哈利说,“日记里流出很多黑色的墨水。它身上出现了裂缝,然后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它想阻止我,可那时候还不能真正碰到任何东西。”
“它说了什么?”
“它说我不知道自己毁掉了什么。”
西西莉亚沉默下来。
几个小时前,汤姆·里德尔还能说话、思考、等待,也能因自己的消失感到恐惧。他拥有一个人的外表与记忆,并且比许多真正活着的人更善于理解语言的作用。他知道孤独的人需要倾听,害怕的人需要安慰,被忽略的孩子会把一本永远不打断她的日记当成朋友。那些能力都不像一件普通的物品。
可是他用这些能力夺走金妮的生命。
他理解她的孤独,只为了使那份孤独成为一道入口;记住她的秘密,只为了在需要时更好地控制她。他想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珍惜生命本身,只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生命。至于金妮是否会死,霍格沃茨里还有多少人会被蛇怪杀死,对他而言都只是完成自己的过程时可以消耗的部分。
西西莉亚看向哈利。
“你觉得它活着吗?”
哈利原本已经准备继续讲金妮醒来后的事,听见这个问题,却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放在桌边的格兰芬多宝剑。剑刃上的蛇怪血已经干涸,福克斯在栖木上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窗外的天色正逐渐变暗,城堡塔楼的影子落在远处草地上,黑湖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金光。
“它想活着。”哈利说,“但它觉得别人死去没有关系。”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那么想活着也不能证明它是一个人。”
校长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这句话也回答了一个她从未真正说出口的问题。她曾经以为,自己之所以可能是一个人,是因为她会说话,会思考,拥有名字和身体,也能够作出选择。可日记里的汤姆·里德尔同样具备这些。他甚至拥有远比她完整的记忆,知道自己的父母、童年、学校和未来,能够清楚地说明自己从哪里来,又想成为谁。
他缺少的不是思想。
而是对其他生命的承认。
西西莉亚最初并不理解死亡。她在孤儿院地下室里度过漫长的时间,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食物,也不知道疼痛意味着身体正在受到伤害。她曾经把别人的忠诚、恐惧与愿望当成一种尚未弄清规则的力量,直到罗恩在巨怪面前失去恐惧,哈利站在有求必应屋里拒绝用代价提前唤醒赫敏,德拉科与马尔福一家认真讨论一个愿望可能使他们永远失去什么。她才逐渐明白,一个人的生命、记忆、情感与选择,并不是因为她拥有力量便可以随意取用的材料。
她由愿望创造,却不需要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才能继续存在。她可以独立生活,也可以成长;能够不知道一些事,随后慢慢学会;可以被人照顾,也可以在别人需要时伸出手。人并不由出生的方式决定,也不由是否拥有一份能够被行政机构接受的证明决定。
那份监护协议只是承认她已经存在。
真正使她成为人的,是她开始承认其他人也同样存在。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她膝上的文件夹上。他似乎明白她正在想什么,却没有以一句过早的安慰打断。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哈利。
“金妮怎么样?”
“她很害怕。”哈利说,“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她还说韦斯莱先生一直告诉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会自己思考、却看不见脑子的东西。”
“亚瑟一向会给出很好的建议。”邓布利多说。
“她以为他会杀了她。”
“那不太可能。莫丽或许会先抱住她,然后再训斥她很久。亚瑟大概只能站在旁边等待轮到自己。”
哈利笑了一下。这是他进入校长室以后第一次真正放松。那阵笑意很快消失,却已经让他看上去不再像仍被困在密室里。
“教授,”他问,“我和汤姆·里德尔真的很像吗?他也会蛇佬腔,分院帽也曾经想把我分进斯莱特林。它说伏地魔把一部分力量留给了我。”
“你们确实有一些相似之处。”邓布利多说,“但相似并不等于相同。你能够说蛇佬腔,或许是因为伏地魔在试图杀死你时,无意间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留在了你身上。然而决定你是谁的,从来不是你具有怎样的能力,而是你如何使用它们。”
他的目光掠过格兰芬多宝剑。
“里德尔利用一个孤独的孩子重新获得身体。你进入密室,是为了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他放出蛇怪杀人,你则用自己能够理解蛇类语言的能力打开密室,最终阻止它。能力只是一件工具,哈利。选择才会使它属于不同的人。”
哈利看着那柄剑,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斯内普推门走进来,黑袍后摆像一片被走廊里的风卷起的阴影。他身后跟着罗恩。罗恩头发上全是灰,手背有几处擦伤,脸色却已经恢复了许多。
“洛哈特教授呢?”哈利问。
“庞弗雷夫人认为,他需要被送往圣芒戈。”斯内普冷淡地说,“他目前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职业或为什么有四十七套淡紫色长袍,但仍然记得应当如何签名。这或许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罗恩走到哈利旁边。
“他给蛇怪的蛇皮签了名。”他说,“说这样能提高收藏价值。”
“金妮呢?”
“妈妈和爸爸来了。她哭得很厉害,但庞弗雷夫人说她没事。”罗恩顿了一下,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那句话,“她活着。”
哈利点点头。
麦格教授随后也来到校长室。她告诉他们,曼德拉草复原剂将在今晚准备完成,所有被石化的人很快便会醒来;海格也会从阿兹卡班获释。
“还有学院分。”麦格教授说。
罗恩抬起头,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进入密室以后仍有可能获得这种东西。
“每人两百分。”她继续道,“考虑到你们发现密室、救出韦斯莱小姐并杀死蛇怪。”
“洛哈特教授也有吗?”罗恩问。
斯内普看向他。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从格兰芬多扣除他应得的部分。”
“我只是确认一下。”
邓布利多笑着让他们先去医疗翼。罗恩与哈利走到门口时,哈利忽然回头,看见西西莉亚仍坐在窗边。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西西莉亚举起膝上的文件夹。
“魔法部。”
“他们也发现密室了吗?”
“没有。我去签监护协议。”
哈利看向邓布利多,又看回她。
“成功了吗?”
“成功了。”
“那很好。”哈利说。
他说得十分自然,没有询问她是否从此必须改变称呼,也没有把这件事理解成某种足以使她变成另一个人的仪式。他只是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一个人被正式记载为应当照顾西西莉亚,而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走吧。”罗恩在门外催促,“如果我们去得太晚,妈妈可能会先杀了我们。”
“你刚才不是说金妮不会被杀吗?”
“她不会。我们不一定。”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旋转楼梯远去。麦格与斯内普也先后离开,去处理密室之后仍然堆满城堡的事务。校长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邓布利多、西西莉亚和一只完成了今日安排的凤凰。
窗外最后一点日光落在桌面上。西西莉亚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那张监护协议。她的名字在下方,邓布利多的名字在上方,两个签名之间不再有银线,也没有任何能够约束人的魔法。
“教授。”她说。
“嗯?”
“你早上说,哈利会平安解决这件事。”
“是的。”
“他差点被蛇怪咬死。”
“但福克斯及时赶到了。”
“通道也塌了。”
“罗恩没有受伤。”
“洛哈特失去了记忆。”
“我没有说所有人都会以原来的状态回来。”
西西莉亚看着他。
“所以这确实是你为哈利准备的试金石。”
邓布利多走到窗前。霍格沃茨的灯正一盏接一盏亮起,学生们即将获准离开公共休息室,城堡也会重新恢复声音。今晚大概没有人能够按时睡觉。被石化的人将陆续醒来,海格会在深夜返回,礼堂里很可能出现一场临时宴会;那些积累了整整一学年的恐惧,会在天亮以前一点点退去。
“不是每一场危险都是我安排的。”他说,“有时,我只是知道它迟早会来。”
“然后把能够使用的东西放在正确的位置。”
“尽可能如此。”
“包括福克斯、分院帽和宝剑。”
“是的。”
“但不包括我。”
邓布利多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没有回避。
“不包括你。”
“因为太危险。”
“因为有些力量一旦被当成解决问题的工具,便很难再被当作一个人看待。”他说,“我不希望哈利习惯在每一次危险来临时请求你改变结果,也不希望你认为,自己必须通过拯救所有人来证明存在的价值。”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手中的协议。魔法部的印章在暮色里泛着很浅的紫光。
“所以你让我留在计划外面。”
“一开始是出于谨慎。”邓布利多说,“后来是因为我发现,你有自己的生活。”
研究学会,斯莱特林的长桌,德拉科放进牛奶里的蜂蜜,潘西不愿靠近的蜘蛛腿,以及哈利在一场已经结束的冒险之后回过头来,问她今天去了哪里。那些事情并不比密室、蛇怪与格兰芬多的宝剑更宏大,却真正属于她。它们没有被预先安排,也不需要任何人闯过一系列考验才能得到。
西西莉亚将文件重新收好。
“我觉得这样很好。”
“哪一件?”
“不在计划里。”
邓布利多微笑起来。
“我也这样认为。”
福克斯在栖木上发出一声低鸣。远处忽然响起礼堂开门的声音,随后是许多学生同时涌入走廊的脚步声。沉寂了一整个下午的城堡重新活了过来,声音沿着石墙与楼梯向高处传递,像春水进入一条封闭太久的河道。
西西莉亚站在窗前,第一次知道,一张纸可以证明谁应当成为她的监护人,却不能决定她是谁;一个愿望可以创造生命,却不能替生命完成人的部分;而一个人真正开始属于自己,也许正是从不再被任何人的计划完整定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