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29. 第 29 章
    书店里的混乱并没有立刻结束。

    莫丽·韦斯莱挤过人群时,韦斯莱先生与卢修斯已经分开,却仍然保持着随时可能再次动手的距离。她先检查丈夫的眼镜,又厉声询问几个孩子是否受伤,最后才看见地上散落的书与被撞歪的书架。弗雷德和乔治试图解释事情经过,两个人同时说话,除了“马尔福”“打架”与“书架”以外,没有一句能够被完整听清。

    洛哈特终于从高台上下来。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分歧。”他说,仿佛方才躲在记者身后的人并不是自己,“幸好我就在这里。面对激烈冲突,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我曾经在阿尔巴尼亚调解过十二名吸血鬼之间的——”

    没有人听他说完。

    卢修斯捡起落在地上的银色蛇头,重新将它扣回手杖。长袍前襟被韦斯莱先生扯出几道明显的褶皱,浅色长发也有一缕从肩后滑到脸侧。他没有立即整理,只用冰冷的目光看了韦斯莱先生一眼,随后转向德拉科。

    “我们走。”

    德拉科仍然站在他身后。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右手藏在袖口里,已经握住了魔杖,却没有真正拔出。听见父亲的声音,他才放开手,向西西莉亚所在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时,被撞得倾斜的书架又向外晃了一下。

    最上方几本厚重的精装书滑落下来,书页在半空散开。西西莉亚抬头时,一只手已经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向后带了一步。书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

    抓住她的人是卢修斯。

    他的手隔着长袍袖口停在她手臂上,只短暂地用力,确认她避开书架以后便立刻松开。那原本只是一个在混乱中将孩子拉离危险的动作,甚至比不上纳西莎替她梳理长发时的触碰轻柔。

    西西莉亚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某种东西。

    不是一句被明确说出的愿望,也不是完整的画面。她只感觉到一片十分寒冷的黑暗,像有人长久站在一扇不敢推开的门前,明知门后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服从,却仍然无法真正离开。黑暗里有一枚灼热的印记,皮肤、血液与许多年不曾消失的恐惧都被它束缚。更远处则是马尔福庄园的长廊、银绿色旗帜与一代代悬挂在墙上的肖像,它们仍然高傲地注视着后来的人,却仿佛被某个不属于马尔福的名字遮住了光。

    那愿望藏得很深。

    它没有请求谁的帮助,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恐惧。它只是日复一日地存在于傲慢、谨慎与沉默之下,想要挣脱一个已经失去肉身,却仍然能够令许多人低头的主人。

    随后,触碰结束了。

    书店、喊声与扬起的纸张重新回到她眼前。卢修斯已经收回手,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在看见她站稳以后说道:“跟上。”

    西西莉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金妮怀里的坩埚。

    那本黑色旧书仍然藏在最下面。

    “西西莉亚。”德拉科叫她。

    她跟了过去。

    经过哈利身边时,哈利伸手拦了一下德拉科。“她没事吧?”

    “她站得比你好。”

    “我是在问她。”

    西西莉亚停下。“没有受伤。”

    哈利看了看卢修斯已经走远的身影,压低声音:“他刚才给金妮的书里放了什么吗?”

    西西莉亚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哈利并没有看清卢修斯的动作。他只是注意到她一直望着金妮的坩埚,也知道西西莉亚很少无缘无故地盯着一件东西。

    “为什么这样问?”她说。

    “你在看。”

    “里面有很多书。”

    “有不属于她的吗?”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

    她还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卢修斯把它藏起来,意味着他不希望别人发现;但秘密并不必然代表危险,正如邓布利多允许她拥有秘密,德拉科也不愿告诉她那只上锁的抽屉里放着什么。她无法仅凭一个动作判断是否应该揭开它。

    “我不知道。”她说。

    这并不是谎言。她确实不知道那本书是否属于金妮,也不知道它将会带来什么。

    哈利仍然望着她,像是察觉答案中保留了一部分没有说出的东西。可是卢修斯已经在侧门处停下,德拉科也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

    “开学见。”哈利说。

    “嗯。”

    “如果我再写信——”

    “已经快开学了。”德拉科提醒。

    “我没有问你。”

    “你可以节省一只猫头鹰的时间。”

    哈利没有理会他,只继续对西西莉亚说:“我会寄到马尔福庄园。”

    “这一次会到吗?”

    “我会让海德薇亲自交给你。”

    德拉科轻轻哼了一声。“先让那只鸟通过庄园的防护。”

    “她会的。”

    “如果撞上去呢?”

    “那我就写信告诉你。”

    “你似乎没有理解问题。”

    “我没有给你写。”

    卢修斯在门边再次叫了德拉科的名字。争执只能在这里结束。德拉科转身以前看了哈利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开学时那么明显的敌意,却仍然表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留到下次继续的友好谈话。

    离开丽痕书店后,他们没有在对角巷停留太久。

    卢修斯显然已经失去继续购物的心情。剩余的课本与用品由店员送往庄园,他们只去魔杖护理用品店取了几盒预订的保养蜡,便通过飞路网离开。一路上,德拉科几次看向父亲被扯皱的衣领,又在卢修斯冷淡的神情下没有开口。

    回到庄园以后,纳西莎正在一楼会客室等候。

    她先看见卢修斯长袍上的褶皱,随后看向德拉科与西西莉亚,确认两个孩子没有受伤。卢修斯只说在书店遇见了亚瑟·韦斯莱,又用“有些争执”概括了那场几乎推倒书架的冲突。

    “父亲打了他。”德拉科补充。

    卢修斯转过脸。“是他先动手。”

    “你用手杖。”

    “我没有拔出魔杖。”

    “蛇头掉了。”

    “这说明奥利凡德以外的手工艺人同样不值得信任。”

    纳西莎抬手替丈夫理平衣领,动作熟练得像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你受伤了吗?”

    “没有。”

    “亚瑟呢?”

    “我没有兴趣确认。”

    “书店呢?”

    “会寄账单。”

    “给谁?”

    卢修斯沉默了一下。“马尔福家。”

    纳西莎没有责备,只让家养小精灵去准备一封附有赔偿金的信。德拉科似乎对父亲最终仍然需要支付韦斯莱先生撞坏的书架感到不太满意,却在想到这笔钱至少不必交到韦斯莱手中以后,又勉强接受。

    西西莉亚站在一旁,没有提起那本黑色旧书。

    她也没有立刻询问卢修斯的愿望。

    整个下午,卢修斯都没有再出现。他回到书房,房门外的防护魔法随即亮起一层很淡的银光。德拉科带西西莉亚去二楼整理新买的物品,又把洛哈特的七本书一本本摆上书架。那些过分鲜艳的金色封面与房间里原本安静的颜色十分不相称,每一张照片中的洛哈特都在向不同方向微笑。

    西西莉亚拿起《与女鬼决裂》。“他真的做过这些事吗?”

    “父亲说,一半是夸大,另一半是编造。”

    “哪一半是真的?”

    “封面上的名字。”

    “照片呢?”

    “至少是他的脸。”

    “他为什么要写不是真的事?”

    “为了让人买书。”

    “赫敏相信。”

    “格兰杰只是喜欢所有写在纸上的东西。”

    “她很聪明。”

    “聪明不代表不会犯错。”

    “你也会。”

    德拉科将最后一本书用力塞进书架。“我知道。”

    “哈利会吗?”

    “尤其会。”

    “卢修斯呢?”

    德拉科的动作停顿片刻。“父亲也会。”

    “今天是错吗?”

    “和韦斯莱打架?”

    “把书放进坩埚。”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德拉科缓慢地转过身。“什么书?”

    “一本黑色的旧书。没有名字。”

    “你看见父亲放进去?”

    “嗯。”

    “你确定不是韦斯莱自己的?”

    “他藏在《初学变形指南》下面,再一起放回去。”

    德拉科看着她,脸上原本因洛哈特而产生的不耐烦已经消失。他似乎立刻明白父亲不愿意让别人看见那个动作,却不知道那本书究竟是什么。

    “你告诉波特了吗?”

    “没有。”

    “其他人呢?”

    “没有。”

    德拉科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皱起眉。“不要在外面提。”

    “为什么?”

    “父亲一定有理由。”

    “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认为有?”

    “因为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一本书送给韦斯莱。”

    “所以那不是礼物。”

    “显然不是。”

    “是危险的东西吗?”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与西西莉亚一样不知道,却比她更早意识到某些可能。卢修斯刚刚从博金—博克出售过不愿让魔法部发现的物品,又在书店里将一本没有标题的旧书藏进韦斯莱家的坩埚。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那都不像一个无害的动作。

    “我会问他。”德拉科说。

    “什么时候?”

    “等他心情好一点。”

    “什么时候会好?”

    “不是今天。”

    “为什么不能今天问?”

    “因为他刚和韦斯莱打过架。”

    “打架以后不能回答问题?”

    “可以,但答案会更短。”

    西西莉亚想起卢修斯在书店拉住她时看见的愿望。那不是一个能够等待许多年、直到某日心情适合才被提起的东西。它已经存在太久,也被藏得比那本旧书更深。她不知道卢修斯自己是否承认,更不知道德拉科是否知晓父亲曾经向黑魔王效忠。

    “我自己问。”她说。

    德拉科立刻回答:“不行。”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一个足以阻止她,又不显得自己害怕父亲的理由。

    “因为你答应听我的。”他说。

    “什么时候?”

    “飞行课、茶会、舞会,还有很多次。”

    “只在那些事情上。”

    “现在也一样。”

    “你不知道答案。”

    “所以更不能问。”

    “这是矛盾。”

    “西西莉亚。”

    “嗯?”

    德拉科看着她,最终压低声音:“至少等我在场。”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好。”

    晚餐比往常安静。

    卢修斯已经换过衣服,长发也重新梳理整齐,书店里的狼狈仿佛从未发生。他没有提起亚瑟·韦斯莱,也没有询问西西莉亚是否与哈利谈过。纳西莎说起姐姐来信的内容,德拉科偶尔回答几句,西西莉亚则一边听,一边观察卢修斯握住餐具的右手。

    那里没有黑魔标记。

    可她记得那片藏在袖口之下的灼热与寒冷。

    晚餐结束以后,卢修斯难得没有直接回到书房。他与纳西莎一同进入会客室,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里,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加冰的酒。八月的夜晚并不寒冷,壁炉中也没有生火,深色炉膛像一扇关闭的门。

    德拉科原本想带西西莉亚上楼,却在看见父亲坐下以后停住。他记得自己要求至少在场,因此只能跟着她进入会客室。纳西莎坐在长沙发一端,继续阅读白天尚未处理完的信。西西莉亚在另一侧坐下。德拉科则选择了她旁边的位置,距离比平时更近一些。

    卢修斯察觉到他们没有离开。

    “还有事?”

    西西莉亚问:“你今天为什么把一本书放进那个女孩的坩埚?”

    纳西莎手中的信纸停止翻动。

    德拉科身体微微僵住。尽管他已经知道西西莉亚会问,却没有料到她会这样直接,既没有铺垫,也没有选择任何更委婉的说法。

    卢修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阴影里,右手仍然握着酒杯,目光从西西莉亚移向德拉科。那一眼很短,却足以让德拉科明白,父亲正在判断儿子是否也参与了这场询问。

    “什么书?”卢修斯问。

    “一本黑色的旧书,没有标题。你藏在《初学变形指南》下面。”

    “书店里有许多旧书。”

    “那一本原来在你的袖子里。”

    会客室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的走廊里有家养小精灵经过,细小的脚步声很快消失。纳西莎将信纸放到膝上,没有插言。她看向丈夫的目光不再像晚餐时那样平静,显然也不知道那本书的存在。

    卢修斯缓慢地放下酒杯。

    “你看得很仔细。”

    “因为你不想让人看见。”

    “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韦斯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所以我在问。”

    卢修斯靠回椅背。他的神情没有显出愤怒,声音也仍然维持着贵族式的从容。“那是马尔福家的私事。”

    “可是你把它放进了韦斯莱的东西里。”

    “这不影响它的性质。”

    “德拉科说,属于别人的东西不能未经允许触碰。”

    德拉科闭了一下眼睛。

    卢修斯看向儿子。“是吗?”

    “她当时在问房间里的东西。”德拉科说。

    “十分严谨的教育。”

    他的语气听不出赞许。德拉科没有再解释,只坐得更直了一些。

    西西莉亚仍然看着卢修斯。“你抓住我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另一件事。”

    卢修斯的目光微微一沉。“什么?”

    “你的愿望。”

    酒杯旁的手指停住了。

    德拉科转过脸。纳西莎也第一次显出无法完全掩饰的意外。她知道西西莉亚能够实现愿望,却没有想到一个并未说出口、甚至可能未被本人承认的念头也会被她看见。

    卢修斯的声音变得更轻。“我没有向你许愿。”

    “没有。”

    “那么你什么也不可能看见。”

    “愿望不一定会被说出来。”

    “邓布利多这样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知道。”

    卢修斯注视着她。那种目光已经不再属于观察一名客人的主人,也不再只是一个纯血家族的长辈审视儿子的朋友。他像是在重新衡量某种此前被严重低估的危险。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西西莉亚停了一会儿,仍然平静地看着卢修斯。“你不想再听从伏地魔,也不想继续害怕他会回来。”

    卢修斯握着酒杯的手指没有移动,会客室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落下以后骤然凝固了。德拉科坐在西西莉亚身旁,呼吸极轻地停顿了一瞬;纳西莎手中的信纸也不再翻动,指尖无声地收紧了纸页边缘。这个名字在马尔福庄园里极少被人直接说出,即使是卢修斯,也更习惯使用“黑魔王”或者其他能够维持距离的称呼。西西莉亚却并不认为伏地魔值得畏惧,也不知道一个名字为什么需要被敬畏。对她而言,那只是属于某个人的称谓,如同邓布利多、格林德沃与马尔福,没有任何一个会因为人们不敢说出口而变得更加强大。

    “够了。”卢修斯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失去控制,却使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沉了下去。西西莉亚依言停住,没有因为他的阻止而显出不安。卢修斯将酒杯放到桌面,手指转而搭上手杖的银色蛇头。他没有拔出藏在其中的魔杖,也没有命令她忘记方才看见的一切,只是第一次无法用惯常的傲慢完全遮住自己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一个长久守在门后的人忽然发现,门锁早已被另一个人从外面看见。

    “父亲。”德拉科叫了他一声。

    卢修斯没有看向儿子。他仍然注视着西西莉亚,片刻以后才问:“还有吗?”

    这个问题比方才的制止更加真实。既然最深处的秘密已经被说出,他便必须知道她究竟看见了多少。西西莉亚轻轻点头,继续说道:“你还想让马尔福重新拥有过去的荣光,不是伏地魔给予的,也不需要依靠他留下。你希望有一天,德拉科说起马尔福这个姓氏时,不必先想到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一次,连德拉科也没有立即说话。直到此刻,他才忽然理解了父亲许多从未解释的行为:那些被藏进密室、又在魔法部搜查以前匆匆转移的物品,对伏地魔旧部既不亲近也不彻底断绝的态度,以及每当谈起马尔福家族时那种近乎过分坚硬的骄傲。卢修斯曾经以为追随伏地魔能够使家族获得更高的位置,后来却发现,马尔福这个姓氏反而被永远放在了另一个名字的阴影之下。他所渴望的荣耀并非全然为了权势,其中也有一种不愿让儿子继续继承自己旧日屈从的固执。

    纳西莎放下信纸,将手覆在丈夫搭着手杖的右手上。卢修斯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仍旧看着西西莉亚,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上找出怜悯、野心,或者某种等待交换的意味,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能够实现它吗?”他终于问。

    西西莉亚想了片刻。“我不知道。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愿望。摆脱伏地魔是一件事,重新获得马尔福的荣光是另一件事,前者是离开,后者是得到,它们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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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同一种力量,也不会拥有相同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还没有向我许愿。”西西莉亚说,“只有愿望真正属于许愿者,并且被我接受时,我才会完整地看见它要求什么。”

    卢修斯的目光变得更加冷静。“而是否接受,由你决定?”

    “对。”

    “你认为自己有权决定一个马尔福的愿望?”

    他的傲慢仍旧存在,甚至在秘密被揭开以后显得比平时更加明显,仿佛只有重新站到熟悉的位置上,他才能忘记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西西莉亚却没有因此退缩,只是准确地回答:“愿望需要经过我。它会使用我的力量,也会让许愿者付出代价,所以我需要决定。”

    卢修斯唇边缓慢地浮起一点没有温度的笑意。那既不是赞许,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他终于在一个孩子身上看见了足以与格林德沃这个姓氏相称的部分。

    “很好。”他说,“至少邓布利多没有把你教成一个予取予求的圣人。”

    “他没有教我这个。”

    “那么是谁?”

    西西莉亚转头看向身旁的德拉科。德拉科显然没有料到答案会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坐得更直了一些。西西莉亚来到庄园以后,他教她不能未经允许触碰别人的物品,教她即使接受邀请也仍然可以拒绝,教她家人之间同样拥有不必交出的秘密,也用整个暑假的时间告诉她,喜欢、希望与要求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他从未教过她怎样处理愿望,却让她渐渐明白,亲近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将自己拥有的一切交给他。

    “德拉科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

    卢修斯这才将目光转向儿子。“每一个?”

    “几乎每一个。”西西莉亚回答,“还有一些没有完整回答。”

    “我只是在某些问题上暂时没有结论。”德拉科说。

    “这就是没有完整回答。”

    “以后会继续。”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好。”

    这场关于伏地魔、马尔福的旧日荣光与那本危险旧书的谈话,因为这句过于普通的约定而稍稍松动下来。卢修斯没有解释那本日记,西西莉亚也没有替他实现愿望。纳西莎仍然将手覆在丈夫的手背上,德拉科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在父亲沉默以后结束谈话。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万圣节的盥洗室、消失在血雾中的巨怪,以及那晚以后始终没有真正得到答案的问题。

    罗恩在恐惧中许愿不要死在巨怪手里,西西莉亚便让那只巨怪彻底消失了。那时德拉科曾经想过,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她是否也会回应;如果有一天威胁他的并不是一只头脑迟钝的巨怪,而是一个连父亲都不愿直呼姓名的人,她是否仍然会保护他。这个问题后来被魔法石、期末考试与漫长的暑假暂时遮住,此刻却因为卢修斯那个未曾说出口的愿望重新回到了他面前。

    “如果是我呢?”德拉科问。

    西西莉亚转过脸。“什么?”

    “如果由我许愿。”他说得比平时慢,似乎正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词都真正属于自己,“如果我希望马尔福摆脱伏地魔,不再受他控制,也重新得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荣光——按照你刚才说的,这个愿望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卢修斯的神情立刻变了。“德拉科。”

    “我只是在问。”

    “有些问题不应该由你来问。”

    “可是这个愿望不只属于你。”德拉科看向父亲,声音依旧维持着礼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一句制止便停下来,“如果伏地魔回来,需要承担后果的也不会只有你。马尔福的姓氏属于我们所有人,所谓重新得到荣光,也不可能只由你一个人得到。”

    卢修斯注视着他。那张属于十二岁孩子的面容仍然稚嫩,浅金色头发、灰色眼睛与下意识抬起的下巴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可德拉科说出的并不是模仿父亲得来的话。他已经开始理解,家族并非只是一座可以继承的庄园或挂满祖先画像的长廊,它同样意味着一个人的选择会落到其他人身上,而其他人的愿望也会要求他共同承担。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德拉科真正说出愿望以后,她看见的东西比触碰卢修斯时更加清楚。愿望与代价并不是由谁任意决定的惩罚,它们像同一件事朝向相反方向伸展的两端:许愿者想要挣脱什么,便必须永远失去重新进入其中的可能;想要保留什么,也必须接受自己从此无法将它抛下。

    “第一个代价属于卢修斯。”她说,“如果愿望实现,他将永远不能再与任何人建立主仆契约。不能成为别人的主人,也不能成为别人的仆从;无论出于忠诚、利益、恐惧还是魔法,他都不能再把自己的意志交给别人,也不能要求另一个人将意志完全交给他。”

    卢修斯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显然已经听懂了这项代价所包含的一切。它能够切断伏地魔对他的控制,却也会永久剥夺他以同一种方式支配他人的可能。马尔福可以拥有盟友、雇员与追随者,却不能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臣属;卢修斯既无法跪在另一个人面前,也无法要求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跪下。那并不只是解放,同时也是对他过去所相信的权力方式的彻底否定。

    “第二个呢?”德拉科问。

    “第二个代价属于所有马尔福。”西西莉亚说,“从愿望被实现的那一刻开始,任何一个马尔福都不能离开马尔福。”

    德拉科皱起眉。“离开庄园?”

    “不是。你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长期不住在这里,但不能背弃这个家族,不能主动舍弃姓氏,不能为了别的人或者别的力量放弃马尔福。无论彼此发生什么,无论你们是否争吵、失望或者不再喜欢对方,只要仍然有一个马尔福需要你们,你们就不能真正离开。”

    会客室安静了许久。这个代价听起来并不像伤害,甚至近似于纯血家族一直以来对忠诚的要求,可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更加沉重。如今的马尔福可以为利益而结盟,也可以在局势改变时离开旧日的主人;他们为家族自豪,却仍然拥有在某一天舍弃它的自由。一旦愿望实现,这种自由便会永远消失。马尔福将真正成为一个无法从内部背弃的整体,他们能够摆脱伏地魔,却再也不能摆脱彼此。

    “包括尚未出生的人?”卢修斯问。

    “包括愿望实现以后,所有继承马尔福之名的人。”西西莉亚说,“但他们不会被迫服从家主,也不需要接受彼此的每一个决定。不能离开,不等于不能反对。只是无论走得多远,都必须在家族真正需要他们时回来。”

    德拉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相册里那些已经死去的马尔福,想起纳西莎对西西莉亚说过,即使她暂时不回来,房间也会保持原样。原来一个永远可以回去的地方,也能够成为一个永远不能彻底离开的地方。家之所以让人安心,是因为有人会留下;而这个愿望的代价,则要求留下不再只是一种选择。

    “如果有人不愿意呢?”他问。

    “那么愿望就不能实现。”西西莉亚说,“代价需要由许愿者接受。你不能替未来的马尔福同意,所以这个愿望若要成立,需要现在所有拥有马尔福之名的人共同接受。”

    她看向卢修斯、纳西莎与德拉科。他们三个人坐在同一间会客室里,身后是延续了数百年的庄园,走廊尽头悬挂着一代代从未真正离开的祖先画像。窗外的夜色覆盖了花园,远处几扇窗户仍然亮着,二楼尽头属于西西莉亚的房间也被安静地保留在那里。

    德拉科没有立刻说自己愿意。卢修斯也没有再次追问愿望是否能够在今夜实现。纳西莎只是看着丈夫与儿子,神情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对代价的抗拒,仿佛对她而言,不能舍弃家人从来不是什么新增加的束缚,而只是一个终于被魔法准确说出的事实。

    那天夜里,西西莉亚照常回到自己的房间。床边的照片仍然重复着被拍摄下来的那个下午,甲虫钻进德拉科的衣领,潘西向前笑弯了腰,扎比尼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诺特则站在最后面,假装一切与他无关。西西莉亚也始终站在他们中间,没有在照片拍下以后消失。

    她熄灯以前推开窗户,看见卢修斯书房的灯在一楼北侧亮了很久。她不知道三个马尔福最终会不会接受那个代价,也不知道那本黑色日记已经随着金妮·韦斯莱离开对角巷。她只知道,暑假结束以后,自己也会暂时离开这里,而二楼的房间仍然会保持原样,床边的照片不会被收进抽屉,纳西莎会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德拉科也仍然欠她几个没有完整回答的问题。

    在来到庄园以前,西西莉亚以为家是一个人长久居住的地方。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家并不意味着没有人离开,也不能保证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如期回来。它只是允许一个人在走远以后仍然保留来时的位置,也允许留下的人承认自己曾经等待。门会在夜里关上,房间却不会因此属于别人;有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也可以留到下一次见面以后继续。

    或许正因如此,家既是一处可以离开的地方,也是一处无法被轻易舍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