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地奇球场上的争执结束以后,霍格沃茨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显而易见的变化。第二天清晨,礼堂上空依旧悬着一层薄而明亮的秋日天光,猫头鹰从敞开的高窗间飞进来,将信件和包裹落在四张长桌之间;格兰芬多那边有人为一只打翻了南瓜汁的灰猫头鹰发出抱怨,赫奇帕奇的长桌末端则聚着几个低年级学生,传看一张刚从家里寄来的麻瓜照片。教师席上,弗立维教授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试图将一封比他本人还长的信重新折好。那封信显然施过某种并不高明的自动折叠咒,每当他将一角压平,另一角便会固执地翘起来,最后斯普劳特教授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按住了纸的另一端。
斯莱特林长桌也和平日没有太大区别。银质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深绿色桌布上,几名高年级学生低声谈论即将举行的魁地奇训练,德拉科正在向克拉布解释为什么昨天场地上的争执从一开始就是格兰芬多的错,而克拉布显然没有完全听懂,却仍旧在每一个适当的停顿里点头。西西莉亚坐在自己已经逐渐熟悉的位置上,将一小勺蜂蜜放进麦片粥里。她是从三天前开始这样做的。第一次是因为潘西说不加蜂蜜的麦片粥像泡过水的碎木屑,她尝过以后没有认同这个形容,却发现蜂蜜确实使它更容易吃完,于是第二天和第三天,她都重复了这个动作。
变化发生在一些更加细小的地方。
她来到长桌旁时,原本坐在外侧的一名二年级女生主动将书包挪到了脚边;坐在稍远处的男生在她经过时抬头说了一声早安;就连从前只在她出现时压低声音的人,也不再立刻中止谈话。西西莉亚并不知道这是否与魁地奇球场上的事情有关。那场争执对她而言已经结束了:斯莱特林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达场地,格兰芬多要求他们让出已经占据的位置,双方提出了各自的理由,最后格兰芬多承认了错误。事情一旦得到答案,便不再需要继续占据她的注意。
其他人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潘西在她对面坐下时,先看了一眼她放进粥里的蜂蜜,像是在确认一项由自己提出的建议得到了妥善执行。她今天将头发别到耳后,校袍下面露出一截颜色很深的针织袖口,右手的食指上贴着一小块肤色胶布。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才问她手指怎么了。
“琴弦。”潘西将一只烤番茄切开,没有抬头,“昨天排练的时候磨破了一点。”
西西莉亚知道琴弦是什么,也在书里见过小提琴的插图,但她没有立刻将这些知识和潘西联系在一起。潘西握刀叉的动作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受伤的地方仅仅是一道很浅的红痕,几乎已经不再流血。她看上去并不像会容忍某样东西反复磨损自己手指的人。
“你会拉琴?”她问。
潘西终于抬起眼睛,神情里出现了一点短暂的意外。那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更像是她从未想过西西莉亚不知道这件事。
“我在管弦乐团。”她说,“从开学第二周就在了。”
“你没有说过。”
“你也没有问过。”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责备,潘西说完却将桌上的蜂蜜罐向西西莉亚推近了一点。西西莉亚看了看已经足够甜的麦片粥,没有再加。扎比尼恰好在这时来到长桌旁,他昨夜大概睡得很好,领带系得比德拉科松一些,校袍却仍然没有一处褶皱。他在潘西旁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听见她们谈论管弦乐团,便不紧不慢地看了西西莉亚一眼。
“潘西认为所有人都应当知道她会拉琴。”他说,“尤其是在她练习过同一小节七十多遍以后。”
“是十六遍。”
“我只数到第七十一遍就离开了。”
“那不是同一个小节。”
潘西的语气已经开始变得不耐烦,扎比尼却像是完成了早晨必要的活动,端起茶杯,不再继续。他们显然已经有过许多类似的谈话,争论既没有真正的开端,也不需要结果。西西莉亚将这种相处方式与魁地奇球场上的争执作了比较,发现它们虽然使用了相似的句子,意义却完全不同。潘西并不需要扎比尼承认自己数错,扎比尼也并不关心那究竟是不是同一小节;他们只是借着一件双方都知道的事情,确认彼此仍然记得。
她低头吃了一口麦片粥。蜂蜜已经在热气里化开,甜味比刚才更加均匀。
“今天下午跟我去排练。”潘西说。
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她并不是在邀请,而是在告知一项已经安排好的课程。西西莉亚停下勺子,先确认今天下午的课程表。星期四最后一节是魔咒课,之后距离晚餐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原本打算去图书馆归还一本关于月长石的书。
“我不会拉琴。”
“我知道。”
“也不认识其他乐器。”
“看得出来。”
“那我去做什么?”
潘西切下另一小块烤番茄,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不困难。“坐在那里听。等排练结束以后,我再告诉你哪些人不值得认识。”
扎比尼用杯沿遮住了一点笑意。德拉科原本正在与克拉布说话,听见这里,注意力也转了过来。他没有立即加入,只是将目光停在西西莉亚脸上,像是在等她作出决定。过去几天里,他已经逐渐发现,西西莉亚不会因为别人把一件事情说成已经确定便默认接受。她有时答应,有时拒绝,更多时候则需要先知道理由。那些理由在旁人看来未必重要,对她而言却像一道门是否拥有把手,决定了她是走进去,还是停在外面。
“为什么要听?”西西莉亚问。
潘西这次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除了上课、吃饭和回寝室,几乎什么地方都不去。”她说,“霍格沃茨不是只有这些。”
西西莉亚抬头看向礼堂。头顶的云层正在缓慢散开,一束偏白的日光从长桌上方经过,照亮了几只悬在空中的金色盘子。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学生坐在这里,他们穿着相同的长袍,却在谈论完全不同的事情:一场尚未开始的比赛、一封来自家里的信、一件被画像藏起来的围巾,以及星期六晚上是否能够借到空教室。她来到霍格沃茨以后,一直在学习城堡中最清楚的规则——楼梯会改变方向,肖像能够听见谈话,图书馆里的书需要按时归还,教授提出问题时应当回答。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另一种不写在校规和课程表上的生活。它存在于早餐的谈话、课后的去向,以及潘西被琴弦磨破的手指里。
“好。”她说。
潘西点了点头,仿佛这原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扎比尼则将一块方糖放进茶里,慢慢搅动了两圈。
“等你从乐团回来,”他说,“星期六可以去看巫师棋。”
潘西立即看向他。“她还没有说喜欢管弦乐。”
“所以我才邀请她去看别的。”
“你只是想多找一个人坐在旁边,听你解释那些没人关心的棋局。”
“有些人关心。”
“那些人就是下棋的人。”
“通常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西西莉亚听着他们说话,逐渐意识到两份邀请之间并不存在冲突。她可以去看潘西排练,也可以在星期六观看扎比尼下棋;去了一个地方,并不意味着她必须属于那里。这个发现很简单,却使她沉默了一会儿。在孤儿院里,每一次被带去新的房间都意味着她将被留下,门会在身后关上,而别人不会告诉她停留多久。霍格沃茨的房间则似乎不同。她可以进去,坐一段时间,然后离开。如果不喜欢,她也不必再次回去。
“我也可以去。”她说。
扎比尼微微颔首,没有像潘西那样表现出理所当然,也没有显得惊讶。他只是接受了这句话,仿佛一枚棋子被放在尚未开始的棋盘边缘,暂时不必决定它将走向哪里。
德拉科终于开口:“星期六下午有格斗练习。”
“我没有邀请你。”扎比尼说。
“我也没说我要去。”
“那就没有问题。”
德拉科皱了一下眉,似乎察觉到自己在一句本来与他无关的话里落了下风。他转回去继续与克拉布谈论魁地奇,声音比刚才稍高了一点。潘西没有理会,只在吃完早餐后提醒西西莉亚,魔咒课结束不要先走,她会在教室门口等她。
那天下午,麦格教授让一年级学生练习将一枚铁纽扣变成带腿的小甲虫。大部分人的成果介于两者之间,赫奇帕奇的一张桌上爬着一只拥有八条细腿、背部却仍保留着四个扣眼的东西,麦格教授俯下身观察片刻,十分温和地建议他们下次不要把“纽扣原本的用途想得太清楚”。西西莉亚面前的纽扣在第三次施咒后长出了六条完整的腿,却拒绝移动,直到下课铃响,才像终于确定周围没有危险一样,缓慢地爬向桌子的边缘。
她用羽毛笔挡住它,把它放回麦格教授准备的木盒里。其他学生已经开始收拾书本,教室很快被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填满。德拉科从她身旁经过时,看了一眼门外等候的潘西,又看了看西西莉亚,没有问她们要去哪里。格斗小组的两名高年级学生正在走廊另一端等他,其中一人怀里夹着几根用于练习的软木魔杖。德拉科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后便跟着他们向相反的方向离开,黑色校袍在转过石柱时消失不见。
潘西带西西莉亚走上主楼梯。她们没有前往礼堂或图书馆,而是穿过一条西西莉亚从未走过的狭长回廊。这里的窗户朝向西面,下午的光被灰云遮住,只在旧石墙上留下淡淡的亮色。墙上挂着几幅描绘乐器的画,一名穿栗色礼服的女巫坐在羽管键琴前打瞌睡,另一幅画里的长笛手则背对走廊,似乎仍在为多年前某次演出受到的冷落而生气。
越接近回廊尽头,声音便越明显。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音阶,随后有低沉的弦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又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铜管盖过。它们彼此并不协调,每一种乐器都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短促地发声,又很快停下。西西莉亚放慢脚步,潘西却像早已习惯这种混乱,径直推开门。
排练室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层层升高的木质座位沿着半圆形墙面排列,乐谱架已经自行站到各自的位置,一只黄铜节拍器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敲着不太耐烦的拍子。窗边堆着十几只深色琴盒,其中一只大提琴盒正试图将搭扣从里面顶开,每动一下,旁边的低音提琴便用琴弓敲它一次。不同学院的学生散在室内,有人调弦,有人交换乐谱,也有人趁指挥尚未来到,将糖果藏进谱架下面。
潘西一走进去,便有几个人向她打招呼。她记得一名拉文克劳女生上周遗失的松香,也知道赫奇帕奇的圆号手今天为什么迟到;她将琴盒放到座位旁边,一面取出小提琴,一面提醒坐在后排的男生,他借走的乐谱已经超过归还日期。她说这些话时仍旧带着平日那种略显挑剔的语气,却没有人真正生气。一个高年级女生甚至把自己的备用松香扔给她,叫她少管别人的事,潘西伸手接住,随后十分自然地说了声谢谢。
西西莉亚站在门边,看了她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不在斯莱特林长桌旁的潘西。她仍然是潘西,却又与早餐时不完全相同。这里的人知道她会在某一段旋律里拉错一个升音,知道她的琴弦容易松,也知道她会替忘记带谱的人准备多余的一份。那些事情与她姓帕金森、来自哪个家族,或者在斯莱特林与谁坐在一起似乎没有关系,却同样构成了她。
潘西安置好小提琴,才发现西西莉亚依旧停在门口。她越过几排座位走回来,将她带到靠墙的一把椅子旁。那里的视野并不算最好,却不会妨碍任何人进出,椅背上还放着一只绣有霍格沃茨校徽的软垫。
“坐这里。”潘西说,“不要碰旁边那个谱架,它脾气不好。”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谱架。它安静地立在原处,看上去与其他谱架没有差别。
“它会做什么?”
“夹手。”
“为什么不换掉?”
“因为它只夹不属于乐团的人。”
西西莉亚于是将双手放在膝上。潘西看见她认真避开谱架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明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却最终没有说。她转身回到座位,把小提琴搁在肩上。几分钟后,一名头发灰白、身材瘦长的男巫从侧门进来,原本散落在室内的谈话渐渐停止,黄铜节拍器也像终于等到一个能够负责的人,收起摆锤,不再发出声音。
最初的几个音依旧不整齐。有人进得太早,铜管在不该响起的地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鸣,指挥不得不停下来,让他们从头开始。第二次稍好一些,却仍旧有几道声音彼此追赶。直到第三次,分散在房间里的乐器才慢慢找到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提琴的声音从低处升起,木管随后加入,沉重的大提琴托住旋律底部,先前那些互相冲撞、各自为政的音色,在某一个并不明显的瞬间忽然成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西西莉亚坐在墙边,望着潘西握弓的手。
那道被琴弦磨出的伤口藏在指腹下方,随着每一次换弦短暂显露,又很快被遮住。潘西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她正在看。她只是依照乐谱,在应当发声的时候发声,在应当停下的时候停下,与许多来自不同学院、并不一定彼此喜欢的人共同维持着同一段旋律。
西西莉亚听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渐渐沉入城堡的石墙。
她第一次知道,许多人同时发出声音,也可以并不嘈杂。
排练结束时,最后一个音在房间里停留了片刻。它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沿着弧形的墙面缓慢散开,像投入深水的一点微光。指挥仍举着手,所有人也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他的手臂终于落下,提琴弓才陆续离开琴弦。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排的铜管手趁别人没有注意,迅速把藏在谱架下面的糖果塞进嘴里;那只始终想从琴盒里逃出来的大提琴似乎也安静了,只有黄铜节拍器重新摆动起来,为已经结束的乐曲敲出几下迟到的节拍。
学生们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声音。乐谱从架子上自行叠起,椅子在地面拖出短促的摩擦声,几名高年级学生围到指挥身边,讨论下个月的演出安排。潘西将小提琴放回腿上,用一块柔软的布擦拭琴身。她做这件事时很仔细,方才还带着某种锋利感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顺着木纹移动,避开琴桥和琴弦,仿佛这件乐器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收进盒里的物品,而是某种需要在使用后被安抚的东西。
西西莉亚等到其他人开始收拾,才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她还不清楚旁听者是否应当在结束时说些什么,因此没有立即走向潘西。那只被警告过会夹手的谱架仍然立在她身边,表面没有任何异样。她观察片刻,将一根手指缓慢靠近它的边缘。谱架毫无反应,甚至因为她的触碰轻轻晃了一下。
“它没有夹我。”她说。
潘西正在旋紧琴弓,闻言抬起头。“因为你没有乱动。”
“你说它会夹不属于乐团的人。”
“我也说过不要碰它。”
“但我现在碰了。”
潘西看着她仍停在谱架边缘的手指,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西西莉亚的神情十分认真,显然直到此刻才开始怀疑自己可能受到了欺骗。潘西最终把琴弓放进盒中,若无其事地回答:“大概是它今天心情不错。”
坐在附近的赫奇帕奇圆号手听见了这句话,低下头咳嗽一声,将笑意藏在正在整理的乐谱后面。西西莉亚转头看他,他便迅速恢复了端正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点声音只是排练室里残余的回响。她又看了看潘西。潘西并没有笑,却比平时更专心地检查琴盒里的搭扣,始终不肯抬起眼睛。
“你骗了我。”西西莉亚说。
“只是一个玩笑。”
“玩笑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吗?”
“通常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觉得好笑。”
“谁觉得好笑?”
这一次,附近不止一个人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没有人真正笑出声,却像水波一样从几排座位间轻轻传开。潘西抿住嘴唇,终于抬头看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无奈和忍耐的神情。
“现在有很多人。”她说。
西西莉亚没有生气。她只是重新看了一眼谱架,仿佛需要将它从“会攻击陌生人的物品”重新归入“普通的谱架”。这个过程并没有花费很久。她收回手,接受了新的答案,却仍然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一个虚假的警告会使周围的人感到愉快。
潘西合上琴盒,起身时注意到一缕金发正垂在搭扣旁边。西西莉亚的头发太长,即使大部分都沿着背后落下,发尾仍会在她移动时散开,有几根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琴盒边缘。潘西立即伸手按住盒盖,从下面将那缕头发拉出来。
“别动。”
西西莉亚停在原处。
潘西把琴盒重新放下,捧起落在椅背和地面的长发。它们在排练室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礼堂里更浅,柔软而沉重,从她两只手之间不断滑落。潘西起初只是想将它们拨到一旁,试了两次以后便意识到那没有用,于是从琴盒内层取出一条备用的黑色缎带,将靠近发尾的部分松松束在一起。
“乐器室里到处都是搭扣、琴弓和支架。”她一边系结,一边说,“你的头发迟早会被夹住。”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的手。孤儿院里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头发是否被门缝夹住,来到霍格沃茨以后,替她处理这些事情的人通常是庞弗雷夫人和邓布利多。潘西的动作与他们不同,既没有医疗翼里那种谨慎,也不带邓布利多缓慢得近乎郑重的耐心。她只是熟练地将缎带绕过两次,收紧到不会散开的程度,随后把发尾放回她身后,仿佛这是任何一个同行者都会做的事情。
“这是你的。”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还给你?”
“等你有自己的发带。”
潘西提起琴盒向门口走去,没有继续解释。西西莉亚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背后的缎带。它系得不算整齐,左边比右边短了一点,却没有使她感到不舒服。她将手放下,跟在潘西身后离开排练室。
走廊里已经点起了灯。晚餐前的城堡正处在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刻,结束训练和社团活动的学生从不同方向返回礼堂,魁地奇球队的扫帚撞在盔甲边缘,引起一阵金属的抱怨;有人抱着一盆从温室借来的植物,小心避让正在追逐的低年级学生;几扇平日紧闭的门此刻敞开着,里面传出朗读、争论和器具碰撞的声音。西西莉亚过去也曾在这个时间经过走廊,却从未注意到这些学生是从哪里出来,又将回到哪里。现在她发现,下午的霍格沃茨像一座拥有许多隐藏河流的城堡,课程结束以后,人群便从固定的道路上分散,各自流向不同的房间,直到晚餐钟声响起,才重新汇入礼堂。
“你喜欢吗?”潘西问。
她们正经过一扇绘有银色飞鸟的窗户。暮色落在外面的塔楼上,玻璃中的鸟却仍停留在白昼,每隔一会儿便振动翅膀,飞到另一块彩色玻璃里。西西莉亚想了想。
“开始的时候不喜欢。”
潘西停下脚步。“为什么?”
“太吵了。每个人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
“调音就是那样。”
“后来喜欢。”
“后来?”
“第三次开始以后。”
潘西知道她说的是那首反复重来的曲子。前两次合奏都因为节奏和音准被迫中止,第三次才真正完成。她的神情稍微松弛了一点,却仍旧保持着不太在意的样子。
“那首曲子还没有练好。”
“可是它已经变成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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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声音了。”
潘西似乎想说,管弦乐并不是将所有乐器变成同一个声音,恰恰相反,它要求每一种声音保持不同。可是晚餐钟恰好在这时响起,低沉的钟声穿过石墙,将走廊里的脚步一并推向礼堂。她没有在拥挤的人群里解释,只是重新迈开脚步。
“下星期四还有排练。”她说。
西西莉亚跟上她。“我也可以再来吗?”
潘西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前方,抱琴盒的手向上调整了一点,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
“只要你别再招惹那个谱架。”
晚餐时,德拉科很快注意到了西西莉亚头发上的黑色缎带。那并不是多么特别的东西,颜色甚至与她的校袍相近,然而她过去从未在靠近发尾的位置束过头发,因此改变十分明显。德拉科看了一会儿,才问她排练是否花了整个下午。
“没有。”西西莉亚说,“一小时二十七分钟。”
“你一直在那里听?”
“嗯。”
“潘西拉错了几次?”
“马尔福。”
潘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清楚的警告。德拉科拿起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我只是问问。”
“她没有拉错。”西西莉亚说。
潘西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事实上,她在第二次合奏时的确迟了半拍,只是那点错误混在整个弦乐声部里,除了指挥和她自己,几乎没有人会注意。西西莉亚不懂乐谱,也无法分辨每一种乐器,因此她说的并不是维护,而只是她所听见的事实。
德拉科对此没有异议。他像是对答案失去了兴趣,转而问起乐团是否还在排练那首冗长的迎宾曲。潘西说那不是迎宾曲,而是十七世纪一位女巫为纪念她失踪的猫写的组曲;德拉科认为这两者听起来并没有太大区别,潘西则告诉他,一个连固定节拍都不能在格斗练习中保持的人没有资格评论音乐。扎比尼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吃完一小块鱼,直到双方都停下来,才提醒西西莉亚星期六下午两点,巫师棋小组会在西塔楼底层的旧阅览室活动。
“需要带棋吗?”她问。
“不需要。那里的棋比学生多。”
“它们为什么会比学生多?”
“因为棋不会毕业。”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德拉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将盘子里的豌豆推到一旁。星期六下午,他仍然要参加格斗练习。那项活动由两名六年级学生组织,主要教授正式决斗课程之外的步法、躲避和基础攻击咒。德拉科从加入以后从未缺席过,一方面因为他确实喜欢那些能够立即分出胜负的练习,另一方面则因为高年级学生中有几个来自与马尔福家来往密切的家庭。他没有理由为一场普通的巫师棋活动改变安排。
西西莉亚也没有邀请他。
星期六午后,霍格沃茨下了一场持续时间很短的雨。雨水将庭院里的石板浸成深灰色,随后在云层尚未完全散开时突然停住,屋檐仍不断向下滴水。大部分学生都留在城堡里,通往西塔楼的走廊比平时热闹,几个抱着棋盘的拉文克劳学生从楼梯上跑过去,其中一人的围巾被盔甲勾住,直到同伴走出很远才发现他没有跟上。
扎比尼在旧阅览室门口等她。他没有像潘西那样提前决定她应该坐在哪里,只替她推开了门。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副大小和材质不同的巫师棋。靠窗的是深色木棋,棋子们穿着已经磨损的盔甲;壁炉附近那副由黑白石料雕成,士兵的身上布满战斗留下的缺口;最里面还有一副尺寸很小的银棋,正趁无人看管时擅自离开棋盘,围在一张糖纸旁研究上面的图案。
这里的人比管弦乐团少,也安静得多。谈话通常只发生在棋局之间,或者某枚棋子拒绝接受命令的时候。一名赫奇帕奇男生正在试图说服自己的骑士向前移动,骑士却认为那一步明显会使它被对面的城堡击碎,因此坚持留在原地。双方争论了很久,最后棋手不得不承诺下局让它担任白棋,它才不情愿地服从。
“它们可以拒绝吗?”西西莉亚问。
“旧棋会。”扎比尼说,“和主人待得越久,意见通常越多。”
“那为什么还要使用旧棋?”
“因为它们也更有经验。”
他带她走到靠窗的桌边。一名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已经在那里等候,棋盘上的双方棋子正各自排队。扎比尼在对面坐下,脱下校袍外套搭在椅背上,随后朝西西莉亚身旁的空位看了一眼。那并不是要求,她仍然可以去房间里的任何地方,但她最后拉开椅子,坐在他右侧。
棋局开始以后,扎比尼便很少再说话。他下棋的方式与平日交谈时相似,每一步都不显得匆忙,也不会让人看出他真正关心的方向。他有时甚至在对手思考时望向窗外,仿佛那场棋局与他没有太大关系,等轮到自己,却几乎不需要犹豫。对面的学生则要紧张得多,频繁用手指敲击桌面,每失去一枚棋子便皱起眉头。
西西莉亚原本以为巫师棋的规则在于消灭对方。看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被击碎的棋子并不总是失败。有时扎比尼会主动让一名士兵走进无法逃脱的位置,等它被对方的骑士击倒以后,另一枚一直没有移动的主教便会获得道路。被派出去的士兵通常会先回头抱怨几句,扎比尼却不会改变命令。
“它知道自己会被打碎。”西西莉亚轻声说。
“知道。”
“它还是去了。”
“棋局结束以后可以修复。”
“如果不能呢?”
扎比尼的手停在一枚黑色城堡上方。他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像教授面对古怪问题时那样重新解释规则,只是看了一眼棋盘边缘堆积的碎片。
“那我大概不会这样走。”他说。
随后他将城堡向前移动,封住了对方王后的退路。
棋局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最终,那名拉文克劳学生不得不承认失败。他的国王摘下王冠,对扎比尼行了一个不太情愿的礼,随后转身训斥身边的主教没有及时提醒自己。扎比尼并没有表现出胜利后的兴奋,只帮助对手将碎裂的棋子放回棋盘中央,让它们在修复咒的白光里重新拼合。
“你想试试吗?”他问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看着那些正在重新站起来的士兵。“我不会。”
“这里大部分人第一次来的时候都不会。”
他将规则简单讲了一遍,没有一次解释所有可能的走法,只让她记住每种棋子能够前往哪里。西西莉亚选择了白棋,因为白棋的王后在她伸手时主动向旁边让出一点位置,看上去比黑棋那位始终用剑敲击盾牌的王后更愿意合作。扎比尼没有亲自与她下,而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副最普通的木棋,为她找来一个同样刚开始学习的一年级赫奇帕奇女生。
最初的几步都很缓慢。棋子们不断抬头确认她是否真的要这样走,有一名士兵甚至在接到命令后转身问她是否考虑清楚。西西莉亚重新观察棋盘,认为原来的位置的确更安全,便允许它退了回去。
“它不能后退。”扎比尼在旁边提醒。
“可是它不想去。”
“棋子通常不想被打。”
“那它为什么站在最前面?”
那名士兵用力点了点头,仿佛终于遇到了一位理解它处境的棋手。周围几个正在看棋的人低声笑起来。西西莉亚听见声音,先看向他们,随后又看向那枚仍在等待的士兵。它的盔甲比身体大了一圈,头盔不断向下滑,每隔一会儿便要用两只手将它重新扶正。
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并不是她有意作出的表情,甚至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只像平静水面上忽然出现的一道细小波纹。扎比尼站在她身后,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将棋盘旁那杯容易被碰倒的水移远了一些。
西西莉亚最终还是命令士兵向前。它叹着气走到新的格子里,下一回合便被对方的骑士砍成了三块。她因此失去了一条原本可以防守的道路,又在几步以后丢掉主教和王后。整场棋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她的国王便被困在棋盘角落,主动放下了手里的剑。
“我输了。”西西莉亚说。
“第一次通常都会输。”扎比尼回答。
对面的赫奇帕奇女生已经开始收拾棋子。西西莉亚却仍坐在原处,看着那枚重新拼好的士兵摇摇晃晃地走回队伍。它经过她手边时停了一下,仰头告诉她,下次最好不要因为别人说它不能后退,就随便把它送去牺牲。
“它记得。”西西莉亚说。
“旧棋都会记得。”
“下一次它还会替我下棋吗?”
“只要你仍然选择白棋。”
西西莉亚将手放在棋盘边缘。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一点潮湿的光从玻璃后照进来,落在散乱的棋格上。房间里的其他棋局仍在继续,碎裂声、命令声和压低的交谈彼此混合,却不像管弦乐团开始前那样令她感到无序。她已经能够分辨其中的差别:有人正在犹豫,有人因失去王后而生气,也有人只是为了逃避晚上的论文,故意将一场注定失败的残局拖得更久。
她抬头看向扎比尼。
“我可以再下一次吗?”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旧阅览室里没有人因此停下,窗外的云也仍在缓慢移动。扎比尼只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将刚刚修复好的棋子重新排列整齐。
“当然。”他说,“不过这一次,不要听士兵的。它们从来都认为自己的位置最重要。”
那枚戴着过大头盔的士兵立即转身抗议。西西莉亚看着它努力扶住帽檐的样子,嘴角再次出现了那道很浅的弧度。
这一次,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