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5. 第 5 章
    西西莉亚开始在每天醒来以后打开房门。

    最初,她并不出去,只将门推开一道足够看见走廊的缝隙,站在仍旧昏暗的房间里向外望。霍格沃茨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灰白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狭长的高窗里落进来,在石墙和地面上留下几个颜色极淡的方块。夜里燃烧过的火把已经熄灭,潮湿的石头里残留着一点烟和冷水的气味,整座城堡还没有彻底醒来,只偶尔传来远处楼梯移动时低沉的摩擦声。

    有时庞弗雷夫人会从走廊另一端经过,怀里抱着刚刚洗净的床单,脚步比白天轻得多;有时几个起得过早的高年级学生压低声音跑过楼梯口,长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尚未来得及看清她,便已经消失在拐角。墙上的画像大多仍在沉睡,画框里的人歪靠在椅背或床沿,有一位穿着紫色睡袍的老巫师被学生惊醒,睁开眼睛抱怨了两句,随后翻过身去,用画中的被子蒙住了头。

    没有人守在门外。

    也没有人在发现她打开房门以后,要求她立刻退回房间。

    她连续几日重复这件事,仿佛在验证一种尚未完全可信的规律。门可以由她打开,也可以由她关上;外面的走廊不会因为她站在那里而消失,房间也不会在她离开之后立刻被锁住。第三天早晨,她将门完全推开,赤裸的脚踩过门内温暖的地毯,落在冰凉的石砖上,向外走了七步。

    她停在走廊中央,回过头。

    门仍旧开着,房间里的床、衣柜和床头那盏泛着柔光的小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能够看见枕边放着的书,也能够看见椅背上搭着的浅色斗篷。没有人趁她离开时关上门,没有铁链从黑暗里滑出来,也没有脚步声从楼梯下方靠近。

    于是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能够看见校医院那扇白色的门。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按照原路返回,重新坐到床边。门直到她自己伸手将它合拢以前,都没有动过。

    第四天,她独自走进了校医院。

    第五天早晨,庞弗雷夫人醒来时,发现西西莉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换上了前一天送来的裙子,金色长发垂落在椅背两侧,发梢几乎碰到地面,膝上摊着一本《标准咒语,初级》。清晨的光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间。她看得很快,却并不潦草,每一页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在将那些文字准确地放进某个不会遗忘的位置。

    庞弗雷夫人系好长袍最上方的纽扣,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边的页码。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亮以后。”

    “为什么没有叫我?”

    西西莉亚从书上抬起眼睛。庞弗雷夫人的睡帽还没有摘掉,一缕灰褐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与平日里一丝不乱的模样有些不同。

    “你在睡觉。”

    “你可以敲门。”

    “没有需要你做的事。”

    她说完,重新看向书页。庞弗雷夫人似乎想要纠正她,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杯牛奶。杯壁已经完全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乳皮。

    “已经凉了。”

    “凉的也可以喝。”

    “可以喝,不代表必须喝。”

    庞弗雷夫人把牛奶拿走,换了一杯刚刚温热过的。蒸汽沿着杯口缓缓升起,在玻璃窗前消失。西西莉亚低头看了它片刻,没有再说凉的也没有关系,而是用双手将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小口。

    她已经能够理解这句话。

    可以忍受的事,并不意味着必须一直忍受;尚且能够使用的东西,也并不代表不可以更换成更合适的。她仍旧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要花费许多时间,使生活变得柔软、温暖或者更加方便。在孤儿院里,能够活下去已经足以成为全部理由,牛奶是否温热,衣服是否合身,床铺是否硌痛骨头,都不属于需要被考虑的事情。

    可在霍格沃茨,这些微小的差别似乎被人认真地看待着。庞弗雷夫人会因为汤太咸而让厨房重新送来一份,会将她袖口里一根没有剪净的线头拆掉,也会在她已经能够自己梳理头发以后,仍旧每天检查一次发梢是否打结。没有人告诉西西莉亚这是必须接受的,她却渐渐意识到,这也是一种选择,而选择并不总需要用痛苦来证明它是正确的。

    她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庞弗雷夫人仍然不允许她正式去上课,只同意她在阳光不强烈的时候沿着走廊散步。最初每天不能超过十分钟,后来延长到二十分钟,再后来,她可以在午饭以前走过两层楼,并在感到疲倦时自己寻找一张椅子坐下。

    西西莉亚走路时很少四处张望。她沿着墙边前进,记住每一道门的位置、每一幅画像里的面孔,以及那些楼梯改变方向的大致时间。有一段通往东塔的楼梯会在整点以后向左移动,三楼盔甲旁边的门只有在有人说出“请让开”时才会出现,靠近图书馆的走廊在上午比下午明亮,因为阳光会从彩色玻璃后面落下来,将地面染成暗淡的红色与蓝色。

    城堡里的人也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经过她身边的学生开始向她问好。有人好奇她为什么没有穿任何学院的长袍,有人试图询问她的姓氏,也有人在远远看见她时,忽然停下谈话,拉着同伴绕进另一条走廊。西西莉亚不会主动靠近他们,也不因他们离开而感到不快。她只是听人们怎样称呼彼此,观察同一个名字在不同关系中所发生的变化。

    学生称麦格为麦格教授,称斯普劳特为斯普劳特教授,也称弗立维为弗立维教授。教授们偶尔会在没有学生的地方直接叫对方的姓氏,庞弗雷夫人则常常称邓布利多为校长。可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在教室与走廊中遇见邓布利多时,大多仍旧称他为邓布利多教授。只有在宴会、会议,或者需要强调他所拥有的职务时,人们才会使用“校长”这个称呼。

    西西莉亚花了几天时间确认这种差异。

    下一次走进校长办公室时,她怀里抱着一本《魔法理论》,浅色斗篷搭在手臂上,新魔杖仍旧装在盒中,被她一同带来。她已经能够记住那座石兽会在听见口令以后让开,也知道旋转楼梯升到尽头时,应当在门前停下,而不是直接推门进去。

    她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邓布利多正坐在桌后阅读一封信,上午的光从高窗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和胡须上。他听见脚步,却没有立刻抬头,似乎已经能够分辨来人是谁。西西莉亚走到桌前,在平日停下的位置站好。

    “邓布利多教授。”

    他的目光终于越过羊皮纸上方落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

    “上午好,西西莉亚。”

    “上午好。”

    邓布利多将信放到一旁,摘下眼镜,用袍袖缓慢地擦了擦镜片。

    “你以前叫我校长。”

    “其他人叫你教授。”

    “也有人叫我校长。”

    “学生叫你教授。”

    她说得很确定。那不是出于亲近,也不是为了模仿某个人,只是她已经观察完毕,并为眼前的关系找到了最合适的称谓。

    邓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镜,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认为自己是学生?”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怀里的书。封面上的金色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魔杖盒压在书脊旁边,露出一小截深色木纹。

    “我有入学通知书,也有学习用品。”

    “这的确是很充分的证据。”

    “所以应该叫教授。”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么,教授很好。”

    西西莉亚点了一下头,仿佛终于将一件长久悬置的事归入了正确的位置。随后,她抱着书走向窗边那张很少有人使用的木椅,在那里坐了下来。

    西西莉亚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是霍格沃茨逐渐明亮的上午。阳光穿过高塔的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极细的尘埃。福克斯站在鎏金的栖架上,将头藏进羽毛里梳理着翅膀,偶尔抬起眼睛望向她,又缓缓闭上。墙上的历任校长大多仍旧在睡觉,画像里不时传来轻重不一的鼾声,只有一两位老人透过半掩的眼皮,悄悄观察着这个近来常常出现在办公室里的小女孩。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张椅子只是窗边一件无人使用的家具。靠背因为年代久远而磨得光滑,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树脂气味。后来邓布利多在椅子上添了一块柔软的坐垫,又在旁边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铜制阅读灯、一杯清水,以及几本适合初学者阅读的书。随着她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那些书渐渐换成了她自己带来的课本,桌角也开始出现一些并不属于办公室原本陈设的小东西。

    一本翻到一半的《标准咒语,初级》。

    一支削得很整齐的羽毛笔。

    还有一只装着蜂蜜糖的玻璃瓶。

    糖不是她放进去的。

    第一次发现时,她拿起瓶子,对着窗边的光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糖块安静地躺在玻璃里,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这是什么?”

    “蜂蜜糖。”邓布利多回答。

    “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放下手里的文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想尝一尝。”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吃。她将玻璃瓶放回原处,又继续低头看书,直到离开办公室以前,才拿起其中一颗,放进嘴里。

    蜂蜜缓慢地在舌尖化开,甜味很轻,并不像孤儿院偶尔发放的糖果那样浓烈,而是带着一点花朵和阳光的气息。

    第二天,玻璃瓶里的糖少了一颗。

    第三天,又少了一颗。

    邓布利多始终没有问她是否喜欢。

    他只是偶尔在糖快要吃完的时候,重新放进去一些,像给桌上的清水续满一样自然,从不提醒,也从不期待一句感谢。

    西西莉亚也没有说喜欢。

    她只是后来每一次来到办公室,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玻璃瓶是否还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她将《魔法理论》放到桌上,翻开书页,办公室很快恢复了安静。

    邓布利多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羽毛笔划过羊皮纸,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几件银制仪器沿着各自的轨迹缓慢旋转,不时喷出一缕白烟,又轻轻震动几下。福克斯从栖架上落到窗边,收拢羽翼,静静望着远处的黑湖。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

    他们几乎没有交谈。

    西西莉亚渐渐发现,邓布利多并不会因为她来到这里,就要求她陪自己说话;也不会因为她始终安静地读书,而认为她心情不好。他处理自己的工作,她阅读自己的书籍,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并不需要不断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相处方式,对她而言十分陌生。

    地下室里的沉默意味着没有人会来,也没有人愿意来。黑暗会越来越浓,时间像停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而这里的沉默却完全不同。

    她知道,只要自己抬起头,就能够看见邓布利多仍旧坐在那里;如果她开口,他会停下手中的事情回答她;如果她什么也不说,这份安静也不会因此变得令人害怕。

    沉默第一次拥有了陪伴的意义。

    她翻过一页书。

    就在纸页发出轻微响动的时候,邓布利多拉开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

    西西莉亚抬起眼睛。

    老人从里面取出几份等待盖章的文件,逐页阅读,随后重新放了回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银器转动的嗡鸣淹没。

    她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抽屉又一次被打开。

    这一次,邓布利多从里面拿出一瓶红色墨水,用完之后,又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看书。

    她望着那只抽屉,目光停留了很久。

    这并不是第一次。

    从最初来到校长办公室开始,她便注意到了这件事情。邓布利多会打开其他抽屉寻找印章、文件、墨水,也会从下面的柜子里取出糖果和茶叶,可只有最上面的抽屉,总会在一些没有任何理由的时候被轻轻拉开。

    有时什么也不会拿出来。

    他的手会停留在抽屉里面几秒,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仍旧存在,随后又重新关上。

    西西莉亚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了。

    只是直到今天,她才决定问出口。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开口。

    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办公室重新恢复先前那样均匀而平缓的节奏。羽毛笔仍在纸上移动,窗外有风掠过塔楼,吹得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福克斯伏在窗边,将脑袋缩进翅膀里,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上的文字。

    再抬起头时,邓布利多又一次拉开了那个抽屉。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取。

    他的手停留在抽屉里面片刻,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依旧安静地放在那里,又像只是习惯性地重复这个动作。随后,他重新将抽屉推了回去,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西莉亚合上书。

    “教授。”

    “嗯?”

    “你为什么不把信寄出去?”

    羽毛笔停住了。

    办公室里忽然变得更加安静,连墙上那些装睡的画像,也仿佛在这一刻放轻了呼吸。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羽毛笔,抬起头望向她,神情里没有惊讶,只是多了一丝沉默。

    “为什么这样问?”

    西西莉亚看向那只抽屉。

    “你每天都会打开它。”

    她说话时,始终只是陈述事实,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打开过。”

    “后来也打开过。”

    “今天也是。”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只有那个抽屉会这样。”

    墙上一位留着长胡子的老校长轻轻翻了个身,像是真的睡得很沉,却不知是谁,在被子下面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邓布利多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向那只抽屉。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的观察,比我想象得还要仔细。”

    “它重复了很多次。”

    “重复,并不能证明里面一定有一封信。”

    “有。”

    她回答得很平静。

    邓布利多望着她。

    “为什么这样确定?”

    “第三天来的时候,你把抽屉打开得比较大。”

    西西莉亚回忆着那一天。

    “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

    “后来印章换过位置,墨水瓶也换过位置,只有那张纸一直没有动。”

    “今天也没有动。”

    邓布利多沉默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西西莉亚脸上,眼底慢慢浮现出一点复杂的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并不是故意窥探别人。

    她只是会把看见的一切都记住。

    于是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小事,在她眼里便慢慢连成了完整的答案。

    “你的记忆很好。”

    他说。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却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下去。

    “你还没有回答。”

    邓布利多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黑湖的湖面被风吹皱,一只猫头鹰正掠过远处的塔楼,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里一闪而过,又消失在树林后方。

    良久,他才轻轻说道:

    “是的。”

    “我没有寄。”

    西西莉亚安静地等待着。

    她已经发现,大多数时候,人都会在沉默之后继续说下去。

    果然,片刻以后,她再次开口。

    “因为不知道寄给谁吗?”

    “不。”

    “我知道寄给谁。”

    “因为没有猫头鹰?”

    邓布利多笑了笑。

    “霍格沃茨大概不会缺少猫头鹰。”

    “因为不知道地址?”

    “地址也知道。”

    西西莉亚望着他,没有继续猜测,而是在心里把所有可能一项一项划去。

    不知道收件人。

    不是。

    没有猫头鹰。

    不是。

    不知道地址。

    也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得出了剩下的那个答案。

    “你不想寄。”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福克斯轻轻动了一下翅膀,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缓慢地越过窗框,在地板上向前移动了一寸。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是。”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寄。”

    西西莉亚看着他。

    “为什么?”

    她只是想知道原因。

    而邓布利多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东西,正随着那只远去的猫头鹰一起,从记忆深处缓慢浮现出来。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盛夏将尽,黑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波光,湖岸的山毛榉已经开始出现极浅的金色。几只猫头鹰先后从塔楼之间飞过,有的正飞向猫头鹰棚屋,有的则带着信件离开霍格沃茨,越飞越远,最后化作天空中几个细小的黑点。

    西西莉亚没有催促。

    她已经逐渐学会,人们的沉默并不总意味着拒绝回答。有时,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心里的东西整理成可以说出口的话。

    邓布利多缓缓收回目光。

    “寄出去以后,有些事情会发生改变。”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平时低了一些。

    “什么事情?”

    “我还不能确定。”

    西西莉亚认真思考着这句话。

    她发现,它与“不知道”并不相同。

    不知道,是完全没有答案。

    不能确定,则意味着心里已经存在几个答案,只是不知道最终会变成哪一个。

    “教授。”

    “嗯?”

    “你害怕吗?”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任何安慰,也没有任何冒犯。

    她只是寻找一个最准确的名称。

    人在知道答案,却迟迟不愿行动的时候,会是什么?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门外的阳光。她知道门已经打开,也知道可以出去,却依旧站在那里很久。

    后来邓布利多告诉她,那叫犹豫。

    而现在,她觉得眼前的人,似乎也正在经历某种相似的事情。

    办公室静了下来。

    墙上的画像没有人再发出鼾声,连福克斯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更像是在承认什么。

    “也许。”

    西西莉亚望着他。

    她原本以为,像邓布利多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

    他会魔法,会解决所有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霍格沃茨里的学生见到他都会停下来问好,就连教授们谈起他时,也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

    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吗?

    “你也会害怕。”

    她轻声说。

    “当然。”

    邓布利多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人总会害怕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窗外,也没有落在那些文件上,而是慢慢停留在西西莉亚身上。

    她抱着那本《魔法理论》,坐得端端正正,长发顺着椅背一直垂到地面,阳光落进她浅蓝色的眼睛里,安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湖水。

    “比如。”

    他说。

    “我所做出的选择,会伤害一个本不应该受到伤害的人。”

    西西莉亚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向自己。

    她看见自己的双手放在书页上,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她重新抬起头。

    “我吗?”

    邓布利多没有回避。

    “是。”

    回答只有一个字。

    却让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银器依旧缓慢地旋转着,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微嗡鸣,像远处从未停止流淌的河水。

    西西莉亚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只是重新整理刚刚得到的信息。

    那封信。

    没有寄出去。

    会改变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会影响自己。

    于是她很自然地得出了新的结论。

    “信和我有关。”

    “是。”

    “写给格林德沃?”

    这一次,轮到邓布利多沉默了。

    他望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极轻的意外。

    “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告诉过我。”

    西西莉亚平静地回答。

    “只有一个和我拥有同样姓氏的人。”

    她顿了顿。

    “盖勒特·格林德沃。”

    办公室里重新变得寂静。

    风轻轻吹动窗边的帘角,福克斯站起身,慢慢走了两步,又重新停下。

    邓布利多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很合理的推断。”

    “是他吗?”

    老人没有再否认。

    “是。”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

    封面上的金色文字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书名上,沿着那些凸起的字母缓慢移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心里的某个答案慢慢成形。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

    “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比刚才任何一个都更加安静,也更加沉重。

    他望着西西莉亚,忽然觉得许多曾经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词,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血缘、父亲、家人。

    这些词对于大多数孩子而言,都拥有具体的形状。它们意味着一个会牵着她走路的人,一张餐桌,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段自然而然便存在的关系。

    可西西莉亚没有经历过这些。

    如果他现在告诉她“父亲”这个词,她想到的不会是谁的怀抱,也不会是谁的声音,而只会把它当成一本书里的新名词,与魔杖、咒语或者猫头鹰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继续隔着书桌同她说话,而是绕到窗边,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坐下。

    他们之间没有了宽大的办公桌。

    视线也终于落在同样的高度。

    “西西莉亚。”

    “嗯。”

    “我接下来告诉你的,只是一种猜测。”

    他停顿了一下。

    “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在没有得到答案以前,它都不能算作事实。”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

    “可能,不是事实。”

    “是。”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认真。

    邓布利多看着她,慢慢将交握的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思索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认为。”

    他说。

    “盖勒特·格林德沃,可能与你存在血缘关系。”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

    她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喜悦。

    只是过了一会儿,轻轻问:

    “血缘是什么?”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墙上的画像依旧没有睁眼,只有一位老妇人悄悄将报纸放低了一些,从纸张上方望向他们。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不知道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太阳照在人身上不会灼伤皮肤。

    如今,她开始询问另一个同样陌生的词。

    “通常来说。”

    他缓缓说道。

    “一个孩子会由两个人带来到这个世界。”

    “她会长得有一点像他们,也会拥有一些与他们相似的地方。”

    “这种彼此之间的联系,就叫做血缘。”

    西西莉亚低下头。

    她看见窗边那件银色仪器光滑的表面映出自己的脸,也映出了邓布利多坐在身旁的身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模糊的倒影。

    “我的身体。”

    她问。

    “来自他吗?”

    “我不知道。”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坦然。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因为你们拥有同样的姓氏。”

    “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邓布利多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发丝安静地垂落下来,像一片极淡的月光。

    她并不像盖勒特。

    至少,不完全像。

    盖勒特年轻的时候,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总是笑着,笑容锋利而耀眼,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按照他的意志改变。

    而西西莉亚不同。

    她更安静。

    她的目光很浅,很平稳,像结冰以前的湖面,没有任何锋芒,也没有任何炫耀自己的光亮。

    可是,有一些瞬间。

    当她用极平静的语气指出别人一直回避的问题时,那种几乎不允许任何含糊存在的准确,却又与年轻时的盖勒特惊人地相似。

    只是,一个像火。

    一个像雪。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很难解释。”

    西西莉亚望着他。

    “又是不愿意说吗?”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一次,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你。”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学会分辨这两句话的区别。

    不知道。

    和不愿意说。

    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摊开的《魔法理论》,书页却许久没有翻动。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出下一句话。

    “如果我的身体来自他。”

    “那他是什么?”

    邓布利多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面对的是任何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都可以告诉她,父亲是给予生命的人,是家庭的一部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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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陪伴她成长的人。可这些定义放在西西莉亚面前,却显得空洞而陌生。

    她没有见过父亲。

    也没有见过母亲。

    她不知道一个孩子原本能够期待什么,因此也不会因为从未拥有而觉得遗憾。

    “父亲。”

    邓布利多缓缓说道。

    “通常会陪着孩子长大。”

    “他会照顾她,教她认识这个世界,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西西莉亚认真听着。

    “必须这样吗?”

    “不一定。”

    “所有父亲都会这样吗?”

    “不会。”

    邓布利多轻轻摇头。

    “有的人能够做到,有的人不能。”

    西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把这些新的定义一一放到心里,与已经知道的事情进行比较。

    庞弗雷夫人会照顾她。

    邓布利多会教她读书,会替她梳头,会陪她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

    这些事情,都符合刚刚的描述。

    可他们都不是父亲。

    于是,她重新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没有做这些。”

    “他还是父亲吗?”

    邓布利多望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在质问谁。

    她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足够准确的答案。

    “如果只是从血缘来说。”

    他轻声回答。

    “是。”

    “即使没有照顾过孩子,没有陪伴她长大,也仍然可以被称作父亲。”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想着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

    “那么,父亲这个词,并不能说明他做过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望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温柔。

    她总能找到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父亲”本身便已经包含了许多情感,可西西莉亚却将这个词拆开,只留下它最本质的意义。

    一个身份。

    而不是一种行为。

    “是。”

    邓布利多轻轻说道。

    “有时候,它只是说明一种关系。”

    “不能说明一个人。”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

    她又安静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羽毛笔偶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福克斯轻轻抖了一下羽毛,一根赤金色的羽枝缓缓飘落,在窗边打了个旋,落到地板上。

    西西莉亚望着那根羽毛。

    忽然问:

    “如果他让我出生。”

    “却一直没有来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

    “他还是父亲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问得依旧平静。

    没有责怪,没有委屈,也没有一个十一岁孩子本应拥有的不甘,仿佛她只是站在一本书前,认真检查其中一句定义是否足够完整,可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显得格外沉重。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会有人来找自己,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没有来,应该怎样理解这件事。

    邓布利多望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没有失望,而是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叫做期待,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糖果的孩子,不会因为没有糖果而哭泣,一个从来不知道会有人寻找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无人寻找而难过。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睛。

    “如果……”

    他缓缓说道。

    “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呢?”

    西西莉亚几乎没有思考。

    “那他不能来。”

    “是。”

    “如果他知道。”

    她望着邓布利多。

    “却没有来呢?”

    这一次。

    邓布利多沉默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高塔,树叶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落在他们脚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西西莉亚忽然又问了一句。

    “教授。”

    “嗯?”

    “你希望是哪一种?”

    邓布利多抬起头。

    他望着西西莉亚浅色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问的不是格林德沃。

    她问的是自己。

    她已经发现,他始终在替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寻找理由。

    良久,邓布利多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希望。”

    他说。

    “他不知道。”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

    “因为这样。”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

    “至少,他不是故意没有来找你。”

    西西莉亚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立刻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道:

    “你在替他找一个比较好的原因。”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有错。

    他确实如此。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眼前的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的盖勒特也总喜欢这样看着别人。他会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静静等待,直到对方亲手推翻自己所有勉强维持的借口。那些锋利的目光曾令无数人退缩,也曾令年轻的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西西莉亚并不像他。

    至少,她从不会逼迫别人。

    她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然后耐心等待对方自己承认。

    可偏偏,这一点又像极了他。

    邓布利多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已经过去半个世纪的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信里。”

    西西莉亚忽然问。

    “写了什么?”

    邓布利多回过神来。

    “你的名字。”

    “还有呢?”

    “我告诉他,你现在在霍格沃茨。”

    “没有别的吗?”

    “没有。”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她似乎并不意外。又过了一会儿,她问出了新的问题。

    “你问他了吗?”

    “什么?”

    “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只是我的猜测。”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这样猜。”

    邓布利多望着她。

    西西莉亚已经学会了分辨。

    当一个成年人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时是真的不知道;可当他说“我没有这样做”的时候,后面往往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是。”

    邓布利多终于承认。

    “我暂时不想。”

    “为什么?”

    窗外的阳光静静落在她的长发上。

    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像很细很细的丝线,轻轻铺在肩头,邓布利多望着她,目光却渐渐越过眼前的女孩,落向更加遥远的过去。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想象盖勒特后来的人生,他是否拥有新的朋友,是否拥有新的理想,是否曾经爱过什么人,又是否,真的拥有过一个家庭。这些问题,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从未允许自己认真去想。可当霍格沃茨收到那封写着西西莉亚·格林德沃名字的入学通知书时,一个几乎称得上卑劣的念头,却比任何推测都更早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她真的是盖勒特的孩子。

    那么,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盖勒特已经拥有了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生。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便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覆盖。因为,当他打开那间地下室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盖勒特拥有了怎样的人生。而是一个本不应该经历那一切的孩子,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再去思考那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是谁,他只是不断想着另一件事情。

    为什么?

    为什么盖勒特没有保护她?

    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孩子。

    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十一年?

    为什么最后打开那扇门的人,会是自己?

    “教授。”

    西西莉亚轻轻叫了他一声。

    邓布利多慢慢回过神。

    她仍旧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自己。

    “你又不愿意说。”

    她说道。

    这句话没有任何责怪。

    只是一个平静的判断。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笑。

    “是。”

    他没有否认。

    “有些原因,与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停顿了一下,他又轻轻补充。

    “也不应该由你承担。”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魔法理论》,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可是。”她轻声说道,“那些原因,会影响你寄不寄这封信。”

    “会。”

    “也会影响,我会不会见到他。”

    邓布利多沉默着点了点头。

    “可能会。”

    西西莉亚慢慢合上书,纸页相互贴合,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她抬起头,望着邓布利多。

    “那么。”

    “它们和我有关。”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办法反驳。

    她说得没有任何问题,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终究还是会落到她的人生里。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福克斯轻轻发出一声低柔的鸣叫,像是在提醒他们,午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魔法理论》抱进怀里。

    “你不想让我见他吗?”

    “我想先确定那对你是安全的。”

    “只有这个原因吗?”

    邓布利多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浅,光线照进去时,几乎看不见明显的阴影。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在等待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只有这个原因。”他说。

    “其他原因不能告诉我?”

    “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连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西西莉亚站在原地,片刻后,她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她向门口走去。

    “西西莉亚。”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

    “校医院。”

    “午餐还有一段时间。”

    “我知道。”

    “你通常会在这里等我。”

    “今天不等。”

    她说完,打开了门。

    邓布利多没有阻止她。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却比抽屉关闭时更加清晰。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墙上的画像不约而同地继续装睡。福克斯在架子上转了转头,发出一声低柔的鸣叫。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

    他知道西西莉亚不是以沉默惩罚他,也没有用离开要求他追上去。她只是第一次因为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选择不继续留在这里。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失望。

    或许甚至还不能被她自己命名。

    但它确实存在。

    邓布利多回到桌后,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信仍旧放在里面,羊皮纸经过数日,折痕已经变得明显,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叫西西莉亚。

    他将信取出来,展开,又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羊皮纸,羽毛笔蘸过墨水,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太久。

    盖勒特:

    霍格沃茨今年收到了一封属于西西莉亚·格林德沃的入学通知书。

    她十一岁,过去一直生活在一所麻瓜孤儿院。她具有魔力,目前正在霍格沃茨接受治疗与照顾。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认识这个名字。

    阿不思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后,邓布利多将笔放下,这封信依旧有所隐瞒。

    他没有写地下室,没有写锁链,没有写她询问父亲是什么,也没有写她今天第一次没有等自己一起去吃午餐。他同样没有询问盖勒特是否拥有一个女儿。

    可这是他此刻能够寄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内容。他将信折好,用火漆封住,走到窗边。一只灰褐色猫头鹰很快落上窗台。邓布利多把信绑在它腿上,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猫头鹰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

    “去纽蒙迦德。”他说。

    他松开手。

    翅膀展开,猫头鹰从高塔飞向阴沉的天空。它越过湖泊与森林,很快变成一个无法辨认的黑点,邓布利多站在窗前,直到它完全消失。

    那天下午,西西莉亚没有再来办公室。

    晚餐时,她坐在庞弗雷夫人身边,认真地将盘中的土豆切成相同大小。邓布利多坐在教师席中央,隔着礼堂里浮动的烛光看见她。

    她也看见了他。

    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离开礼堂前走到他身边。

    她只是随着庞弗雷夫人一起离开。

    邓布利多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