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2. 第 2 章
    孤儿院的大门远比地下室的铁门轻。

    门轴转动时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随后便被院长从里面重重关上。黄铜门环撞在木板上,响声越过门前的台阶,落进刚刚下过雨的街道,很快又被马蹄、车轮与来往行人的脚步吞没。邓布利多已经走下台阶,没有回头,西西莉亚却仍站在原处,安静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孤儿院的外墙是长年受潮后留下的暗灰色,墙根附近的砖石颜色更深,窄小的窗户嵌在上方,玻璃里映着阴沉而低垂的天空。二楼有几张孩子的脸贴在窗边,他们大概从她走出储物间时便一直跟到了这里。发现西西莉亚抬头,那些脸很快从窗后退开,只剩薄旧的窗帘轻轻摇动。院长没有再次出现,紧闭的门后也没有脚步靠近,仿佛她一旦走到街上,便已经与那栋建筑没有关系了。

    “你有东西要带走吗?”邓布利多问。

    西西莉亚仍旧看着孤儿院。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地下室里有一只缺了角的木碗,一条潮湿而粗糙的旧毯子,一张断了一条腿、只能靠墙放置的矮凳,还有几块她从墙根捡来、按照大小排列在角落里的石头。它们在那里待了很久,有些甚至比她能够记得的时间更久,却从来没有人说过那些东西属于她。

    她身上的裙子和脚上的鞋也一样。它们被交给她使用,在破损之后又被留下,仿佛只要还能够遮蔽身体,便没有更换的必要。但使用一件东西,似乎并不等同于拥有它。至少在孤儿院里,从未有人允许她这样认为。

    “没有。”她说。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褪色的裙摆有一角被地下室的积水浸透,拖在石阶与街面的灰尘里;淡金色的长发垂过脚边,发尾已经沾上湿润的泥。她的鞋很旧,右脚前端裂开一道口子,走动时会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趾。

    “确定吗?”

    “里面没有属于我的东西。”

    她说得平静,既不像舍弃了什么,也不像终于摆脱了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随后点点头,没有要求她重新回忆,也没有替她判断地下室里是否应当存在某件值得带走的东西。

    “那么,我们走吧。”

    街道刚刚被雨洗过,石板之间积着深浅不一的水。马车从路中经过时,车轮将积水碾向两侧,行人撑着黑色或深褐色的伞,从屋檐下匆匆走过。有人看见邓布利多的长袍与银白色胡须,会短暂地转过头,但更多的目光落在西西莉亚身上,停留在她长得异乎寻常的金发、沾满灰尘的裙摆,以及那种仿佛与周围一切都没有联系的安静上。

    西西莉亚没有注意那些目光。

    街上的事物太多了。

    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与人的脚步不同,金属马掌每一次触及地面,都发出清晰而短促的响声;车辆会在亮着红色灯光的地方停下,等灯光改变以后再继续向前;屋檐落下的水并不始终滴在同一处,风会在它落地之前改变方向。远处烟囱吐出的白气与餐馆屋顶升起的烟颜色相近,却会被风推向不同的地方。人们彼此避让,又在街口聚拢,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一种能够像地下室的水滴那样被单独记住。

    她无法同时观察所有东西,只能不断转动视线,将它们按照出现的顺序放进记忆。偶尔有新的声音盖住旧的声音,她便停下来,确认那究竟来自哪里,再重新跟上邓布利多的脚步。

    走到街角时,一辆汽车从湿滑的路面疾驶而过。车轮卷起一片混着泥沙的水,朝人行道泼来。邓布利多没有停下,只是稍稍抬起魔杖,那片水便在碰到他们之前改变了方向,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转而落在身后空无一人的砖面上。

    西西莉亚停下脚步,看着墙上的水沿砖缝缓慢流下。

    “也是魔法吗?”

    “是的。”

    “所有你不想发生的事,都可以用魔法改变吗?”

    邓布利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驶远的汽车。它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剩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能。”

    “刚才可以。”

    “刚才只是一些水。”

    西西莉亚看着他,似乎不认为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两者之间的区别。水已经改变了方向,而另一些事情却不能改变,其中必然存在一条她尚未看见的界线。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拖在湿地上的裙摆,将它向上提起一点。

    邓布利多也在这时看见了她的鞋。

    “西西莉亚。”

    她抬起脸。

    “我可以抱你吗?”

    她望着他,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所询问的,并不是一件她熟悉的事情。过去也有人碰过她的手臂、肩膀和头发,通常是为了把她拖向另一个地方,或者确认门上的锁链是否已经扣紧。有时院长会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把脸抬起来;送饭人也曾在她挡住门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墙边。那些动作总是发生在语言之前,没有人在碰她以前停下来询问,更没有人把“可以”放在动作前面,等待她作出回答。

    “你可以直接做。”她说。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问?”

    邓布利多稍稍俯下身。街道上仍旧很嘈杂,他的声音却平稳地抵达她耳边。

    “因为这是你的身体。”

    西西莉亚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又望向裙摆下露出的鞋尖,以及拖曳在脚边的金发,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这些可以看见、也始终跟随她的东西。

    “身体属于我吗?”

    “当然。”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行人从他们身旁绕过,一把深绿色雨伞的边缘擦过邓布利多的肩膀。远处传来报童拖长的叫卖声,街角的面包店刚刚打开门,暖热的香气从里面流出来,混进雨后的潮湿空气。西西莉亚站在那里,思考着一个过去从未有人要求她理解的问题。

    地下室里的木碗不属于她,旧毯子不属于她,矮凳和石头也不属于她。但她的手、她的脚、她过长而纠结的头发,以及那些曾经被别人随意拖动和碰触的部分,原来从一开始便属于她。

    “可以。”她最后说。

    邓布利多伸出手臂,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比看起来还要轻。过长的金发从他的手臂之间垂落,有一部分仍旧拖在街面上,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把发尾收拢起来,搭在她的膝上。西西莉亚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环住他的脖子,双手仍放在自己的腿边,身体近乎僵直地维持着平衡。

    “你可以扶着我。”邓布利多说。

    “不会掉下去。”

    “我知道。”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他的肩膀,随后抬起一只手,轻轻放了上去。她没有抓紧,只是让掌心贴着深色的布料,确认那里确实能够承受她的一部分重量。

    邓布利多抱着她走向街角的一家小餐馆。

    玻璃窗后亮着昏黄的灯,门一打开,炉火、食物与热茶混合的暖气便迎面涌来。西西莉亚在进入以前回头看了一眼街道。雨水仍从屋檐滴落,伞与车辆在灰色的光线里不断移动,孤儿院已经被转角的建筑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任由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餐馆比从窗外看见的更窄。

    靠窗摆着几张铺有白布的小桌,桌脚因为使用多年而略显歪斜,墙上挂着几幅已经褪色的风景画。画里的山脉、湖泊与树木都被烟尘染得发暗,只有装饰画框的金色边缘仍旧反射着灯光。炉子里的火烧得不旺,空气却比街上暖和许多。杯碟碰撞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和刀叉擦过瓷盘的轻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而平稳的背景。

    店里的人朝他们看了几眼。

    一个穿深色长袍、留着银白色长发和胡须的老人,已经足够引人注意;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更加不同。她身上裹着沾有灰尘的旧裙子,淡金色的长发长得近乎不合常理,发尾从老人臂弯间垂落下来。她没有因为那些目光而转头,也没有露出羞怯或不安,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灯光、桌椅以及从后厨门缝里不断飘出的白色热气。

    邓布利多选择了最里面的位置。

    那里离炉火不远,也避开了门口不断开合时吹进来的冷风。他将西西莉亚轻轻放到椅子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肩头。长袍对她而言太过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只留下苍白的脸和垂在胸前的金发。

    “冷吗?”他问。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慢慢弯曲手指,动作比平时迟缓,关节也显得有些僵硬。

    “手指不能很快弯曲。”

    “那大概就是冷。”

    “这叫冷。”

    “是的。”

    她点了点头,把这个新词与身体里的感觉放在一起。冷并不是地下室本身,也不是潮湿石墙的另一种名字,而是手指难以弯曲、肩膀会不自觉收紧,以及外袍落在身上以后,那些感觉会慢慢减轻。

    一名女侍者拿着菜单走过来。她先看了看邓布利多,又看向西西莉亚,目光在女孩过长的头发上停留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

    “先生,您需要什么?”

    “先来一壶热茶。”邓布利多说,“再要一碗汤,一些软面包和热牛奶。”

    女侍者低头记下,又将另一份菜单递向西西莉亚。

    “甜点呢,小小姐?”

    西西莉亚没有伸手去接。

    菜单上印着许多她不认识的字,旁边还有一些很小的图画。蛋糕被切成整齐的三角形,布丁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果酱呈现出过分鲜艳的红色。她能够看出这些东西彼此不同,却不知道这种不同为什么需要她作出判断。

    “你想吃哪一种?”邓布利多问。

    “都可以。”

    “我知道它们都可以吃。”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那么应当选哪一种?”

    “选你想吃的。”

    “想吃是什么?”

    女侍者握着铅笔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邓布利多没有看她。他将菜单转向西西莉亚,把那些图画一一指给她看。

    “有些东西尝起来很甜,有些更酸;有些柔软,有些吃起来会发脆。你可以选择其中一种,也可以一样都不选。”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

    “哪一种更有用?”

    “有用?”

    “哪一种能让我活得更久。”

    女侍者慢慢垂下眼睛,像是忽然对菜单边缘的一小块污迹产生了兴趣。

    邓布利多的手指仍停在纸页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一顿饭不需要解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人有时候吃东西,只是因为喜欢它。”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菜单。

    喜欢。

    这是一个比霍格沃茨更难理解的词。院长曾说其他孩子喜欢糖果,喜欢游戏,也喜欢被带到公园去。她知道那些事情会让他们吵闹,会让他们重复请求,也会让他们在失去以后哭泣,却不知道这些行为为什么可以被同一个词概括。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移动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块覆着白色糖霜的小蛋糕上。

    蛋糕顶端有一颗红色的樱桃。

    “这个。”她说。

    “为什么选择它?”邓布利多问。

    “它和其他的不一样。”

    那颗樱桃是所有图画里最鲜明的颜色。

    邓布利多看向女侍者。

    “那么再加一份樱桃蛋糕。”

    女侍者点头离开。她走进后厨时,门帘短暂掀起,暖热的蒸汽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出来。西西莉亚顺着气味看过去,却无法判断其中分别是什么。地下室里的食物通常只有麦粥、面包与水,并不需要通过气味加以区分。

    热汤很快被端上来。

    白色的瓷碗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漂着切碎的土豆和洋葱,浅薄的热气从碗口升起,在灯光下缓慢舒展,又很快消失。西西莉亚看着那些白气,没有立即伸手。

    “会烫。”她说。

    “会。”邓布利多回答,“所以要慢一些。”

    他拿起自己的勺子,从碗中舀起一点汤,轻轻吹了几下。西西莉亚看着他的动作,随后照着做了一遍。她吹得很认真,直到勺中的热气几乎完全消失,才将汤送入口中。

    她的动作停住了。

    汤里有土豆、洋葱和少量胡椒,味道并不复杂,却与她从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温热的液体沿着喉咙向下,胸口与腹部随之出现一种缓慢扩散的感觉。那并不是疼痛,也不是地下室里偶尔出现的饥饿被短暂压下去,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持久的温度。

    邓布利多没有催促她。

    “怎么样?”

    西西莉亚将勺子放回碗里。

    “这个味道以前没有出现过。”

    “你喜欢吗?”

    “不知道。”

    “还想再吃一口吗?”

    她想了想,重新拿起勺子。

    “想。”

    “那么现在可以暂时把它称作喜欢。”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汤,像是在确认这个词能否被如此简单地使用。随后她又喝了一口,比第一次更快一些。

    她喝完了整碗汤,也吃掉了两小片软面包。热牛奶只喝了一半,因为她认为它与汤带来的感觉过于相似,没有必要全部喝完。邓布利多没有要求她把杯子清空,只把剩下的牛奶移到一旁。

    蛋糕最后被端上来。

    糖霜在店里的暖气中略微变软,沿着蛋糕边缘形成一层平滑的白色。顶端的樱桃仍旧鲜红,像菜单上的图画一样醒目。西西莉亚看了片刻,先把樱桃拿起来,放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散开时,她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邓布利多看见了。

    “这一次呢?”

    “舌头两边有刺痛。”

    “那是酸。”

    西西莉亚又感受了一会儿,随后得出结论:“我不喜欢酸。”

    她说得比刚才快,也比刚才确定。

    邓布利多笑了笑。

    “很好。”

    “为什么很好?”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

    西西莉亚看向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她仍旧不明白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实际用途。它不能让她活得更久,也不能使食物变得更多,但既然不喜欢也可以被记住,那么它大概和喜欢一样,是选择的一部分。

    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

    没有樱桃的部分是甜的,糖霜在舌尖很快融化,里面的蛋糕柔软而温热。她吃完一口,又切下第二口。

    “这个呢?”邓布利多问。

    “还想吃。”

    “那么你喜欢蛋糕。”

    西西莉亚看着盘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没有樱桃的蛋糕。”

    “这是一个相当准确的结论。”

    她吃完了大半块,最后剩下一小角。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腹部已经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饱胀感。她放下叉子,看着剩下的部分。

    “必须吃完吗?”

    “不必须。”

    “留下会浪费。”

    “也许会。”

    “那应当吃完。”

    “如果继续吃会让你不舒服,也可以停下来。”

    西西莉亚看向他。

    “浪费和不舒服,应当选择哪一个?”

    邓布利多端起茶杯,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

    “今天可以先选择不让自己难受。”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那小块蛋糕。过了一会儿,她把叉子放回盘中。

    “我选择不吃了。”

    “很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仍旧压在屋顶上方,湿润的街道却比他们进来时明亮了一些。行人收起雨伞,马车与汽车从窗外经过,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移动的影子。

    西西莉亚坐在邓布利多宽大的外袍里,手指仍握着叉柄。一个上午之内,她已经知道了许多以前不存在的事情:身体属于她,别人碰她以前可以先询问;食物并不只用于活下去;喜欢与不喜欢都可以成为选择的理由;即使盘中仍有剩余,也不必强迫自己吃完。

    这些规则彼此之间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围绕着同一个她仍未理解的词。

    可以。

    她抬起眼睛,看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老人。

    “所有事情都可以选择吗?”

    邓布利多将茶杯轻轻放回碟中。

    “不,西西莉亚。”

    “为什么?”

    “有些事情会在我们能够决定以前发生,有些事情由别人选择,也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西西莉亚想起方才街上的泥水。

    “像不能用魔法改变的事情。”

    “是的。”

    “那么怎么知道哪些可以?”

    “通常需要慢慢学。”

    “你知道吗?”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下。

    “并不总是。”

    这个答案似乎令她意外。她原以为能够让锁链自行落下、让泥水改变方向的人,理应知道大多数问题的答案。

    “校长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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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校长尤其会有不知道的事情。”

    西西莉亚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对“校长”这个词的理解。片刻以后,她低下头,将手从叉柄上移开。

    “今天的事情,我可以选择。”

    “有一些可以。”

    “离开孤儿院。”

    “是的。”

    “让你抱我。”

    “是的。”

    “蛋糕。”

    “也是。”

    西西莉亚停顿片刻。

    “我选择了离开。”

    邓布利多看着她。

    “是的。”

    “所以我不会回去。”

    “你不必回去。”

    她把这句话重新放进记忆里。不是不能,也不是不准,而是不必。它与锁链断开时的声音不同,也与铁门开启时照进来的光不同,却同样意味着某种已经结束的东西。

    女侍者过来收走空碗和餐盘。她看见剩下的那一小角蛋糕,没有说什么,只把它和其他餐具一同端走。西西莉亚目送盘子消失在后厨门后,确认没有人因为她没有吃完而责备她。

    邓布利多重新把外袍披回身上,随后朝她伸出手。

    “我们该走了。”

    “去霍格沃茨?”

    “去霍格沃茨。”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脚踩到地面时,右脚那只破旧的鞋仍有些松,脚趾从裂口中露出来。邓布利多低头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抱起她。

    “你想自己走,还是让我抱你?”

    西西莉亚看向餐馆的门。

    从这里到门口只有很短的一段路,地面平坦,也没有积水。

    “我自己走。”

    “好。”

    她提起裙摆,慢慢走在前面。

    邓布利多跟在她身后,没有伸手催促,也没有替她推开前方的人。直到她走到门边,他才先一步替她拉开门。外面的冷空气重新涌进来,夹带着雨后石板与烟尘的气味。

    西西莉亚跨过门槛,重新站到街上。

    孤儿院已经看不见了。

    她没有回头。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雨已经停了,屋檐下仍有水珠间歇落下,在石板上留下颜色更深的圆点。西西莉亚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倒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餐馆里的热气仍停留在身体里,使街上的风显得比刚才更冷。她将邓布利多的外袍拢紧,宽大的衣料在脚边晃动,几次险些碰到地面。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带她走向人多的街口,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的砖墙很高,遮住了大半天空,墙根积着尚未干透的水,几张被雨打湿的报纸贴在地面上,字迹已经模糊。街上的声音传进来以后变得很远,只剩车辆经过时低沉的轰鸣,偶尔从巷口掠过。

    西西莉亚停在他身边,抬头看向两侧的墙。

    “这里是霍格沃茨吗?”

    “还不是。”

    “还要走多久?”

    “不需要走。”

    邓布利多从袖中取出魔杖,随后向她伸出另一只手。

    “接下来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西西莉亚看着那只手。

    她已经知道伸手并不总是为了抓住或拖走什么。有时它只是等待她作出选择。

    “也是魔法吗?”

    “是的。”

    “我需要做什么?”

    “握住我。”

    她依言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邓布利多的手是温暖的,指节因为年纪显得有些突出。他没有用力攥住她,只是将她的手指稳定地包在掌心里,像在确认她不会于途中松开。

    “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他说。

    “多不舒服?”

    邓布利多想了一下。

    “像是被迫从一根很细的管子里穿过去。”

    西西莉亚看向巷道尽头。她没有见过那样的管子,也无法据此判断自己将要经历什么。

    “会疼吗?”

    “不一定疼,但大多数人不会喜欢。”

    “可以不去吗?”

    “可以。”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充道:“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只是会花更久的时间。”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街道在巷外继续运转,雨水从一处破损的排水管缓慢滴落。她已经离开孤儿院,也已经选择去霍格沃茨。如果换一种方式,霍格沃茨仍会在那里,只是抵达的时间不同。

    “这一次快一点。”她说。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握紧一些。”

    西西莉亚将手指收拢。

    下一刻,巷道、砖墙与头顶那一小片阴沉的天空同时被拉长,又在顷刻间压缩成一条扭曲的线。空气像忽然从四周消失,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内挤压,骨骼与皮肤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位置。她无法呼吸,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邓布利多的手仍旧存在,牢牢地维系着某个可以辨认的方向。

    整个过程很短。

    鞋底重新触及地面时,西西莉亚向前晃了一下。邓布利多及时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没有跌倒。

    “还好吗?”

    西西莉亚站稳以后,先呼吸了一次。

    空气重新进入胸腔,带着草木、石头和远处湖水的气味,与城市里烟尘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完全不同。她花了一点时间确认身体的各部分仍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才抬起头。

    “很不舒服。”

    “是的。”邓布利多说,“幻影移形通常如此。”

    “你提前说了。”

    “这有帮助吗?”

    “没有。”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随后很轻地笑出了声。

    西西莉亚看向他,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值得发笑。邓布利多没有解释,只是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却仍旧没有立刻向前走。

    他们站在一片宽阔的草地边缘。

    雨云已经被留在城市的另一端,眼前的天空仍显得灰白,却比街道上辽阔得多。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从远处吹来,使整片草地呈现出缓慢起伏的深绿色。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湖,水面映着低垂的云层,边缘生长着她不认识的树木。树林之后,一座庞大的城堡从山坡上升起,塔楼与尖顶层层叠叠,窗户在阴暗的天色中反射着细小的光。

    西西莉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在地下室里,她所能看见的最远距离是铁门。走出孤儿院以后,街道尽头又总被房屋、车辆与人群遮挡。这里却没有任何东西立刻截断视线。天空向更远处延伸,湖水也向她无法准确判断的位置展开,仿佛世界并不存在一面可以触碰到的墙。

    “那就是霍格沃茨吗?”她问。

    “是的。”

    西西莉亚看了很久。

    “它比孤儿院大。”

    “要大上许多。”

    “里面有地下室吗?”

    邓布利多的目光停了一下。

    “有地牢,也有地下教室。”

    “门会锁吗?”

    “有些门会。”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邓布利多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但不会有人把你锁在里面。”

    风吹过草地,卷起她过长的发尾。淡金色的头发仍旧夹杂着灰尘,在风中纠缠成不规则的细缕。她把一缕吹到脸前的头发拨开,又重新看向那座城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这里的校长。”

    “校长可以决定所有门是否上锁吗?”

    “不能决定所有的。”邓布利多说,“但这件事,我可以保证。”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知道,校长并不总是知道所有答案,也不能改变所有不愿发生的事情。但他可以打开地下室的铁门,可以询问她是否愿意被抱起,也可以在她没有吃完蛋糕时允许盘子被收走。

    这些事情或许还不足以解释“保证”的意思,却已经足够让她继续向前。

    “那么进去吧。”她说。

    邓布利多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西西莉亚没有等待询问。她主动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随后跟着他穿过湿润的草地,向远处的城堡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身后没有孤儿院,没有那条狭窄的街道,也没有刚才用餐的小餐馆。那里只有开阔的草坡,风从湖面吹来,将草叶压向同一个方向。

    西西莉亚很快收回目光。

    她并不知道城市究竟在多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但她已经选择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