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工开天 > 18. 人人有甲
    急令发下第六日,甲库里那副缺了一片的旧甲被从木架上取了下来。它在那里挂了七年。胸前的护心甲还完整,肩甲和护臂也没有大伤,只有右腰空着一块巴掌大的缺口。七年间,器院并不是没人想过修它。库中上千块旧甲片翻过三遍,材料相近的很多,形状相近的也不少,可真正往那一处扣时,总会差上一点。孔位错半寸,边缘便咬不上;弧度再深一点,人一弯腰,旁边两片甲就会一起翘起。最后它被重新挂回最里面的木架,像一个伤口早已结痂、却始终没能真正长好的旧人。清晨的甲库比炉院冷。高窗只漏进一条灰白天光,冷油、旧皮和防潮药粉的气味沉在木架之间。散甲从地面堆到梁下,人从窄道经过,衣角稍碰一下,几十片金属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陆远昨夜第一次进来时便听过那声音,今日再听,竟像许多人隔着铁在低低说话。每一片甲都曾属于某一个人,记得那个人肩膀有多宽,腰腹怎样弯,左臂习惯抬到什么位置;主人死了、换了,或者那一片被兽爪撕走,剩下的东西便很难再找到新的位置。

    王执事把另一副甲放到长案上。正是六日前那名传令弟子穿回来的残甲。血迹已经洗去,左肋内衬仍留下暗褐色,胸前那块护心片中央向内凹了一寸,边缘灵纹被烧得发黑。沈清禾换药时已经确认,真正让那名弟子活下来的,便是这一块。兽爪第一下撞在胸口,被甲片卸去大半力道;第二下从侧面撕进去,那里只有旧皮和一片早已松动的小侧甲。“人醒了。”沈清禾说道,“左肩伤得重,肋骨断了两根。至少命在。”负责甲库的赵器师用手托起那块凹下去的护心甲,沉默了片刻。“这还算好的。”他说得平静。不是对伤势轻慢,而是这些年北岭、矿堡和山外巡防送回过太多战损甲。有的胸口只剩半片,有的整条肩带被撕走;更多普通外门弟子平日根本没有灵甲,真正出山迎战时,能临时领到一块护心片,都已经算运气不错。完整灵甲一直是少数人的东西,通常只给内门、筑基修士,或者宗门真正舍得下本钱保护的人。原因并不神秘——它比一柄普通飞剑难做得多。飞剑再复杂,终究是一条完整剑体;灵甲却要把几十块不同形状的甲叶分别量身、锻形、配扣、刻符,再让它们穿在人身上以后还能一起承力、一起走灵。少一片不行,错一片也可能牵住旁边几片。一名器师花上数月替一个人做成一副贴身灵甲,在过去不只是常理,甚至是一种只有少数人负担得起的手艺。

    所以赵器师昨日算出“四十日最多三十副”时,并没有觉得羞愧。那已经是器院能做到的速度。可急令要三百副。周满仓在旧甲堆里翻了一阵,抱出两片看着差不多的腰甲。他先拿第一片往七年前那副旧甲上扣,孔位差得太远;第二片勉强挂住,边缘却顶在旁边,只要稍微一压便翘起。他折腾得额头见汗,最后把两片往木案上一放:“都是护腰的,怎么一个也不认一个?”赵器师道:“主人不同。”陆远原本一直在看那两片甲,听见这句话,目光却停住了。不是因为答案陌生,恰恰因为太熟。前世的工厂里,真正让一件东西能够成千上万造出来的,从来不只是机器更快。枪械便是最直观的例子:早先许多零件要由工匠一件件配磨,坏了一个,还得找人重新修配;后来尺寸、接口逐渐统一,不同批次做出来的零件可以互换,一支枪坏了一个部件,从同式备件里拿一个换上便能继续使用。大规模制造真正跨过去的那道门,不是把第一件做得多么精,而是让第一件与第一百件之间不必重新认识彼此。陆远低头看着那副挂了七年的旧甲。库里不是没有甲片,甚至多得堆到梁下。真正缺的,是一片能够替另一片的位置。“为什么每块甲叶都一定只认一个主人?”他问。

    赵器师抬起眼,眉头很快皱起来。“灵甲当然要随身。”他年轻时拜师,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甲不能像铁板一样盖在人身上。肩宽一寸,受力便不同;腰身长短不一,甲叶叠法也要跟着变。高阶灵甲甚至会随着主人常用的功法调整灵力走向。赵器师这一生最得意的两副甲,一副给了内门筑基修士,一副被军府高价买走。那两副甲拆下来放到别人身上,都算不上真正合适。陆远并不否认这些。他也没想把三百个人做成一个模子。“不是让整副甲都一样。”他从两堆旧甲中各拿起一片,又把那两片放到一起,“先把不必每次重新量、重新做的地方固定下来。甲叶本身能不能只定一种常用形状,接口都一样?高的人多几片,矮的人少几片;真正贴身的地方,再让软带、内衬和叠法去适应人。”他说到这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旧甲上彼此不同的灵纹。过去器师给肩甲刻肩甲的纹,腰甲刻腰甲的纹,同一副甲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两片完全相同。可如果甲叶本身要互换,灵符也不能继续一片一个样。“每片标准甲叶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陆远说,“接住传来的灵力,护住自己这一片。那就让它们用同一个符。”赵器师这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手里两块旧甲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周满仓终于听明白,低头望着满库旧甲:“就像瓦?”陆远点了一下头,又摇头:“有一点像。但人会跑、会弯腰、会抬手。能不能这么做,得先让人穿起来试。”

    沈清禾走到那副战损甲旁,把断开的侧带翻出来。她在医棚见过太多类似的伤。很多人并非死在最强的一击上,而是第一下被碎石、兽爪或者失控飞剑打倒,后面便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医者当然希望每个人都穿能挡住筑基一击的宝甲,可现实里,大多数像罗青这样的普通外门弟子连完整灵甲都没有见过几次,更谈不上穿在自己身上。“甲不是要替人变成石头。”她说,“至少先把最容易要命的地方遮住,人在里面还能跑、还能转身、还能自己爬起来。”石衡已经从旁边抽出几块薄木片。他没有照某一副旧甲临摹,而是按陆远刚才的想法,先削成同样大小、同样接口的几片木叶,再以软带串到一起,搭到罗青肩上。罗青三日后便要随外门队伍去北岭,今日仍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腰间挂剑,身上没有一片灵甲。木叶落到肩头时,他下意识收了一下手臂。那动作并不是嫌重,而像一个人忽然被允许碰一件过去只会从远处看见的东西。第一版并不好。木叶排得太整齐,罗青站直时肩胸遮得严密,一抬臂,靠近腋下的两片便互相顶住;他再弯腰,腰侧又露出一条明显空隙。周满仓看了一眼:“看来房顶不会弯腰。”这一次,连赵器师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陆远自己也笑了一下,却很快蹲到罗青身旁。这个失败正好说明,标准化不是把所有差异抹掉。枪的零件待在坚硬机件里,人却是活的,会呼吸、会转身、会在受伤时改变姿势;若只记住“做得一样”,而忘了它最终要穿在人身上,那不过是把另一种错误复制得更快。沈清禾让罗青把手臂抬到最高,又转身、蹲下,再从地上捡起一只木盒。石衡蹲在旁边,不断移动那几片木叶的位置。最后他没有改木叶本身,只让它们彼此多压住一点,关节附近换一个叠合方向。罗青再抬臂时,木叶会随着动作轻轻错开;手落下,空隙又重新被遮住。赵器师伸手拨了两下,终于看懂陆远真正想留下的并不是“一副谁都穿得一样的甲”,而是能够彼此替换的基本甲叶。真正贴合身体的是内衬、软带和甲叶之间的排列;外面的甲叶本身则可以完全相同。身材高大的人多用几片,瘦小的人少用几片,肩、胸、腰的覆盖方式可以不同,可从箱里拿出来的仍是同一种甲叶、同一种接口、同一种灵符。对赵器师而言,这仍然谈不上比量身宝甲更精巧,却第一次让“三百副”不再只是三百次从头开始。

    第一片青黑甲叶是在午后出炉的。没有宝甲出世的光,也没有飞剑第一次离地时的剑鸣。它只有巴掌大小,微微带弧,边缘整齐得甚至显得有些呆板。第二片压到上面,轮廓完全重合;第三片也是如此。到第十片时,赵器师已经不再逐块拿起来比形状,而是盯住了另一件事——灵符。按旧法,这十片甲叶即便长得一样,也该由器师一片片落针。三百副甲需要多少甲叶,他甚至不愿再往下算。陆远却已经让阿柳去取蜡。前几日飞剑上的蜡刻法刚刚在器院站住脚,长案角上还放着那块系黑绳的失败样片。既然标准甲叶连形状都相同,灵符便更没有理由重新刻十遍、百遍。“用同一张符样。”陆远说道,“先拓到蜡上。”赵器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说“不成”。他只是亲手把第一张标准防护符核了两遍,最后用指尖压住纸角:“就这一张。以后每片都一样。”

    那天下午,甲库门前第一次排起了一列覆着黑蜡的青黑甲叶。炉火从院墙另一边照进来,薄蜡表面泛着暗光,空气里混着热蜡、冷油和蚀洗液那股发涩的味道。几日前,阿柳第一次在飞剑蜡面上落针时,四周的人还像看一件不该由凡人碰的东西;如今她已经把拓好的符样压在甲叶上,旁边两名负责洗旧甲的凡役也各自拿起了刻针。没有人去碰金属,只沿着蜡面上同样的线一遍遍划开。第一批送进蚀洗槽以后,细小气泡沿着那些露出的线爬开。等石衡把甲叶夹出来、冲净、擦去黑蜡,十几片银白灵纹几乎同时出现在青黑表面。那一瞬间,连已经见过飞剑蜡刻的人仍然安静了一下。飞剑只让他们看见这种办法能成;眼前成排的甲叶却第一次让人真正看见,它为什么能让“四十日三百副”不再只是疯话。

    赵器师最初仍站得最近。他的眼睛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看见那些不完美:有一片蚀纹边缘略毛,有一片蜡划得稍宽,也有两片因为浸得久了一点,纹路比旁边深。可让他真正沉默的,是这些问题全都能够被看见、被挑出来,而不必让一名器师从第一针开始守着每一片。方器师从飞剑工位过来,顺手抽了三片,在灯下看完,只在其中一片转角补了一针,另外两片原样放回。“能用。”他说。赵器师也拿起刻针,检查下一排。他过去最熟悉的是一副甲从量身到成器始终跟着同一个人走;如今眼前几十片甲叶既没有主人,也没有各自不同的符纹。凡人负责涂蜡、拓样、划蜡、清洗,器师只在最后看成纹是否完整、该修的地方是否修到。那些原本必须耗掉器师半日、甚至一日的重复工作,就这样从一双手里散到了许多双手里。更重要的是,因为每片甲叶连灵符都一样,战场上换下坏片时,也不用再问它原本属于肩、胸还是腰。只要同式,扣上去,便仍能工作。

    第二日上午,第一副真正的标准甲装到了罗青身上。青黑甲叶从胸前一路叠到腰侧,再沿肩背护住双臂。每一片表面都带着同样的浅银灵符,远看不像世家宝甲那样层层有别,反而整齐得近乎朴素。罗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外坪上其实并不安静,第一炉正在换料,木车从山墙后轧过,几个器徒还在搬下一批甲叶;可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时,那些声音像一下远了。入外门以后,他见过内门弟子披甲御剑,也曾在宗门大比时替人搬过甲匣。那些整甲沉在匣中,开合时灵纹一片片亮起,在他过去的认知里与筑基丹、高阶功法一样,都属于另一层人。普通弟子能有一柄不太差的飞剑,已经值得省许多年灵石;完整灵甲比普通飞剑更费料、更费器师工时,他从未认真想过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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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也会有一套穿在身上的甲。石衡替他扣上最后一道侧带,往后退了一步:“动。”罗青这才抬起手。金属之间发出一阵低而整齐的摩擦声。他转身、弯腰、拔剑,又沿外坪跑了一圈。甲并不轻,也谈不上像世家宝甲那样贴身无感,可它没有卡住肩,也没有在腰侧露出昨日那条空隙。随后又叫来一名比罗青高出近一个头的外门弟子。没有重新做甲叶,也没有重新刻符。石衡只是从同一只木箱里多取一些,在胸背和腰下添了几行。不到半个时辰,第二副甲也扣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外坪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身上的甲形明显不同,可赵器师走近以后,从罗青肩头拆下一片,直接换到另一人腰侧,接口没有差半分,甲片上的浅银灵纹也与周围一模一样。那一刻,外坪边缘几个原本只来看热闹的器徒都安静了。这不是一副新甲。是一堆从形状到灵符都真正失去了主人的甲叶,却能在需要时拼成任何一个普通弟子的甲。

    真正的试甲仍按旧规矩来。罗青先跑、蹲、转身,又承受了几次受控撞击。最重的一下落在左肋,青黑甲叶发出沉闷震响,他整个人向侧面退了两步,脚跟在石地上擦出一声短响,却没有倒下。沈清禾已经走到他面前,手按上肋侧检查。“疼?”“疼。”罗青喘了口气,竟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后怕,也有一点自己都没有来得及藏住的兴奋。沈清禾确认骨头无伤,才让他把甲脱下来。受击位置有一片甲叶明显凹下去,旁边两片也留下擦痕。赵器师看了一眼,把坏片拆下,又从木箱里拿起一片新的扣回去。罗青一直看着。对器院里的人而言,这证明的是甲叶能够互换;对他而言,真正让人发怔的却是另一件事——方才穿在自己身上的不是谁借给他试一试的宝甲,也不是某位内门弟子退下来的旧物。若这套做法真的能够铺开,那么像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完整灵甲。不是因为他忽然成了天才,不是因为哪个长老赏赐,而只是因为器院终于能把甲做得足够多。

    他出身山下佃户,入外门以后用过三柄剑,第一柄是别人退下来的,第二柄断过一次,第三柄便是前几日刚试过的深青剑。飞剑虽然贵,至少普通弟子还有机会慢慢攒、慢慢换;灵甲却一直远得多。过去一副完整灵甲需要器师围着一个人的身体做上很久,许多炼气弟子修到离开宗门,也未必真正拥有过一套。罗青低头摸了一下胸前那片已经换新的青黑甲叶,声音比刚才试撞时还轻:“这一副……以后真能发给我们?”赵器师望向外坪另一边。那里已经有第二排甲叶从蚀洗槽送出来,表面同样伏着浅银色灵符。“若三百副做得出来,就不是给谁看一眼的。”他说。罗青没有再问。片刻以后,他自己把侧带重新扣好,动作还很生疏,却比第一次更慢、更认真。

    裴照站在外坪另一侧,今日没有带金剑,只来送回试用的第一柄深青剑。他看完罗青的整套动作,最后才道:“挡不住筑基修士。”赵器师原本以为陆远会反驳。陆远却点头:“挡不住。”“高阶兽也挡不住。”“也挡不住。”裴照看向罗青。后者身上的青黑甲不华丽,肩头甚至因为多一层重叠显得有些笨,可那已经是一副真正从胸背护到腰臂的完整甲。北岭真正死伤最多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遇上筑基层次的敌人。碎石、普通兽爪、乱飞的低阶剑光,甚至摔下山坡时撞上的第一块石头,都足以让一个没有任何甲护身的炼气弟子失去战力。一副挡不住所有攻击的甲,仍然可以挡住最常见的第一下。只要第一下没把人打倒,便还有机会退、躲、结阵,或者等同伴伸手。

    沈清禾看着罗青重新系好侧带,声音不高:“不是人人都要穿能挡住最强一击的甲。”她的目光从罗青身上移向外坪边那些同样穿着普通青衣的年轻弟子。过去他们站在灵甲旁边时,更多时候只是搬匣、递料,或者看着别人披甲出山。她停了一下。“可至少,不该只有少数人才有资格挡第一下。”

    王执事把急令摊在外坪边的长案上。“四十日,三百副。”他重新念了一遍,又问赵器师,“现在呢?”赵器师没有马上报数。他看了看炉火,看了看已经能彼此替换的甲叶,又看向那副七年前缺了一片的旧甲。过了片刻,他把旧甲从木架上取下来,亲手拆掉原来右腰附近几块无法兼容的旧片,再从新箱里取出一排青黑甲叶。它当然不会因此变回原来的样子。旧甲与新片颜色不同,接缝处也没有当年器师手工打出的细纹。可当最后一片扣住,那个空了七年的缺口终于被遮住时,赵器师的手停了很久。“先做。”他说,“做得出来多少,先送多少。”

    王执事提笔,在急令下方添上一行:标准甲叶,定式一。暮色落下来时,第一炉外已经摆满尚未完全冷透的青黑甲叶。火光从一排排金属表面扫过去,像一大片刚刚生出的鳞;每一片鳞上,又都伏着同样一道浅银灵符。阿柳蹲在木箱旁,把合格数量一笔笔写上木牌;石衡在另一边抽看接口和成纹;周满仓负责把看热闹的人赶开,免得谁一脚踢翻刚分好的批次。后炉廊的蚀洗槽边还排着下一批覆好黑蜡的甲叶,几个过去只负责搬料、洗甲的人已经低下头,沿着同一张符样继续刻。单独看时,它们没有哪一片属于罗青,也没有哪一片预先属于某个内门弟子。可正因为每一片都一样,当它们被一片片扣到一起时,一副过去要为少数人量身做上数月的灵甲,第一次有可能穿到许多普通弟子身上。甲库里的火光一直亮到很晚。山外还有人在等,而器院第一次有机会让“有甲”这两个字,不再只属于那些本来就站得更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