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把黑木剑匣推到石台中央时,第二重炉院正好开了午炉。炉门掀起,红光从廊外一阵阵漫进来,先照亮匣角的银扣,再从裴氏那道细金家纹上滑过去。几名原本守在试剑廊外的器徒不约而同往后让了些。不是因为剑匣里已经有剑气外泄,而是因为他们认得那道家纹,也认得站在石台旁的人。青岩宗外院里,炼气四五层的弟子最常见,能走到炼气后期已经足以在许多杂役眼里称一声“仙师”;裴照却是炼气圆满,而且出身裴氏,离筑基只隔着一道所有人都以为他早该跨过去的门。只是那道门,他已经撞过两次。
裴氏在六国修士中以剑道闻名。族中传承最看重金灵根,几代人都有人进入各宗剑脉、军府飞剑营和王庭护卫。修仙界习惯用金、木、水、火、土五个字先给一个人的灵力归类:金灵根往往凝聚得快,锋锐直接,最适合剑、刀一类讲求穿透与瞬发的法门;火灵根起势猛烈,爆发最强;水灵根绵长、善于顺势变化;木灵根更重生发与恢复,许多药修、医修都从这一类道路起步;土灵根则厚重稳定,守御、承力最见长。真正落到每个人身上当然远没有五句话这么简单,同一种灵根也有强弱、经脉和功法差异,双灵根、杂灵根更会彼此影响,可宗门收徒、世家婚配、功法选择乃至一个孩子从小被教成什么样的人,往往都从这五个字开始。
裴照便是金灵根。他的灵力也确实像“金”这个字应有的样子。陆远尚未真正看他御剑,只从他站在石台边的姿态里便能感觉到一种收得很紧的锋芒。深青剑袍没有多余饰物,右手指节清瘦,肩背始终挺直;他不说话时不像有意压人,更像一柄已经入鞘的剑,锋口藏住了,却没有变钝。裴氏给了他最适合金灵根的剑诀、最好的师承和足以让普通外门弟子羡慕一生的筑基准备,所以第一次筑基失败以后,许多人说是偶然;第二次仍失败,议论便不可避免地转向了他本人。
心境不稳,太急,太执着于剑,或者第一次失败后留下了惧意。这些话陆远没有亲耳听见多少,却能想见它们怎样一遍遍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前世工程出了问题时也一样。设备若查不到明显故障,最后最方便的解释往往是“操作不当”;人若没有数据替自己说话,就只能一遍遍证明自己没有做错。裴照显然已经证明了半年。他的剑仍然快,他仍是外院许多人不敢正面试剑的炼气圆满,可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金剑,也在这半年里裂了三次。
沈清禾站在他侧后方。她今日是因为裴照而来,不是为了器院试修。水木双灵根让她走上医修一道并不奇怪——水灵力绵长细缓,木灵力偏于生发修复,两者在诊脉和护伤时都比金火灵力更容易收住锋芒。可陆远认识她以后越来越清楚,“水木双灵根医修”只是别人远远看见她时最容易记住的一层。真正让她成为沈清禾的,是她在伤者面前不肯含糊的判断,以及每次所有人都盯着器物时,她仍会先去看人。此刻也是如此。黑木匣盖打开,廊中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到了金剑上。那柄剑狭长,比外院制式剑薄,剑刃在炉光下泛着冷白,剑脊却有一道刚补过不久的细痕。陆远走近才看见,新痕下面还压着两道更旧的裂纹,三道伤几乎重在同一处,像有人在半年时间里反复沿着同一道旧疤下刀。方器师没有先问裴照身体如何,只把剑拿到火光里慢慢转了一圈;沈清禾却一直看着裴照握匣的右手。
“最近一次,七日前?”方器师问。裴照点头:“只做了一次全力穿刺。”“前两次?”“第一次斗剑,连续折转以后破盾。第二次山门试剑,急降收剑时裂开。”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替自己辩解,更像已经把这几句话说过太多遍,“三次都修过。第一次家中器师,后两次内院袁师叔。”方器师指腹沿最上面那道新痕缓慢抹过去,眉头渐渐皱起。补口没有明显问题,用料也不差。若只看眼前这柄剑,能挑出的毛病少得让人难受。器师最怕的从来不是一眼便能看见的断裂,而是所有该做的都做了,东西仍然会坏。
裴照看了那柄刚刚复验过的旧制式剑一眼,问:“昨日那柄废剑,是他找出的办法?”“方向是他想的,剑是大家一起修的。”方器师把金剑放回石台,没有替陆远多说一句。裴照这才真正看向陆远。“那你看。”这句话里没有轻视,也没有信任。陆远反而喜欢这种态度。裴照不是来找一个凡人见识奇技,也不是因为一柄废剑重新飞起来便突然相信外院。他只是已经把能问的人都问过了,而问题还在那里,所以愿意再多给一种办法一次机会。
陆远没有碰剑,先问三次裂开以前有没有相同的征兆。裴照想了很久,只记得第二次前剑鸣曾短暂拔高,时间很短,随后便恢复正常。至于灵力有没有突然变化,他无法回答。剑修御剑不是拿尺子量着灵力一点点送进去,许多动作练上十年以后已经变成本能,正如人跑起来不会知道自己每一步究竟用了几成腿力。裴照能说出自己当时用了大约几成,却说不出折转、收势和再前刺那一瞬间身体里发生了什么。这反而让沈清禾抬了下眼。“你自己没感觉,不代表没有变化。”她说道,“我先看你,再试剑。”
裴照似乎早知道她会这么说,没有反驳,只把左手伸过去。沈清禾搭脉的动作很轻,许久以后才换到右腕。炉院里的锤声不断从墙外传来,木案上的金剑却安静得像与那些喧闹完全无关。她最后收回手,只说平时脉息很稳,右臂也看不出明显滞涩。这个答案若放在普通诊脉里几乎等于“无事”,可她没有合上脉册。“要在他御剑时看。”她说。
原来的试剑廊太窄。昨日修活的普通废剑在这里足够,裴照的金剑却快得多,一旦失控,二十余丈黑石廊连让人反应的时间都不够。陆远没有讨论怎样布复杂装置,只沿着廊口看了一眼,便把试验移到了三座炉台西侧的外坪。那里北面靠山,南边是废料沟,中间埋着几根多年不用的黑铁桩,本就是器院偶尔试放大型器物的地方。王执事听说要清外坪,只问了一句:“多久?”“一炷香。”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让人敲响铜板。搬料的凡工把两辆木车推走,器徒退到炉院石门后,原本嘈杂的外坪很快空出一大片。炉火没有停,第二炉仍在山墙后发出低沉轰鸣,烟气从屋脊向上散;人却都站到了边缘。陆远忽然觉得这幅场面比任何试验布置都更能说明他们这些月发生了什么。过去一个凡人说“这里先不要站人”,大概没有谁会听;如今王执事会先算损耗,方器师会判断值不值得,而不是先问他有没有资格开口。
裴照站到空坪中央时,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金剑出匣的一刻,陆远终于明白裴氏为什么会把金灵根与剑道绑在一起数百年。并不是因为那道金光有多华丽。剑尖刚抬,裴照身上的气息便像骤然找到了一条最直接的出口,原本收在体内的锋意全部顺着剑身向前。第一圈他只用了很少灵力,金剑仍快得让外坪边缘的几个器徒下意识屏住呼吸。它转向没有普通制式剑那种拖尾,掠过黑铁桩时只留下一声很薄的剑鸣,像一根金线把空气划开。
陆远没有去数剑里哪一处先亮。他看整体,也看裴照。裴照站得很稳。肩背没有多余动作,右手两指只在每次转向时略微改变角度。这样的控制本身就足以说明他绝不是一个已经不会御剑的人。若一个人两次筑基失败以后仍能把剑练到这种程度,说他所有问题都只是“心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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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至少不该成为一句不用再验证的结论。三成灵力下,金剑没有任何异常。沈清禾也摇了摇头:“人没变。”
陆远让裴照再走一次,只加到平日试剑的一半,不做最后穿刺。裴照眉心略动,显然觉得这种试法太保守,却仍照做了。金剑第二次升空后,速度立刻快了一截,金色残影从山壁前一掠而过。第一折、第二折都极干净,第三次从高处压低,再猛然抬升时,剑鸣忽然尖了一线。声音短得几乎像错觉。方器师的眼睛却已经盯住了剑脊。那里浮出一道细得像发丝的白意。“收。”陆远说道。
裴照没有立即停。黑石就在前方十来丈,他这一剑尚未真正发力,剑身也还没有裂。对一个剑修来说,在剑势正顺的时候因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收手,本能上甚至比继续向前更难。他的指尖停了半息,金剑已经又逼近数丈。沈清禾忽然道:“右腕变了。”裴照眼神一沉。下一刻,他五指收拢。金剑在半空划出狭长弧线,回到身前,没有撞石,也没有继续追那一剑。
方器师立刻接过剑。那道白痕已经消失,三处旧裂也仍然完整,若现在把剑交给任何一个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的人,大概都会得到“无伤”的判断。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它曾经出现。更重要的是,沈清禾看见了另一件事。她重新搭住裴照右腕,过了许久才放开。“平时很稳。第三次折转以后,右臂里有一下很急,像原来平顺的水突然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太短,我还不能说它是什么。”“是我加力。”裴照说道。“你故意加了?”裴照沉默。他知道自己没有故意多送那一下,可若说完全不是自己,也没有证据。过去半年里,几乎所有解释都停在这里——剑裂的时候,灵力来自他的身体,所以责任自然回到他的控制。他可以再练得更细、更慢,可那等于默认自己必须终身迁就一个连原因都不知道的问题。
陆远看着他,忽然理解裴照为什么今日会来外院。不是因为他相信凡工。而是因为他已经厌倦了一个没有办法被证明或推翻的答案。“今天不再试。”陆远说道。裴照抬起眼:“剑还没裂。”“所以更该停。”陆远看向那三道旧伤,“我们已经看见它裂以前会发生什么。再往前,只是为了把第四道裂纹做出来。”外坪边缘有几名器徒偷偷交换目光。让一个炼气圆满、裴氏出身的剑修在剑未裂时收剑,本就不是他们习惯看到的场面。裴照自己也站了片刻,金剑悬在肩侧,锋锐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散去。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将剑收入匣中。
沈清禾却没有收脉册。她站在炉风里,把刚才那一下短促变化单独记在纸上。风从山墙上方压下来,翻动纸角,远处三座炉台仍照常开火,红光一阵阵映在她的侧脸上。陆远忽然发现,她记得比剑上的白痕更认真。方器师也看见了。中年器师低头望着黑木匣,许久才道:“三次裂的是剑。”“嗯。”沈清禾说。“可刚才先变的,未必只有剑。”这一次,裴照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剑十余年,曾经被族中长辈夸过稳,也曾在两次筑基失败以后被无数人暗中审视。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方才没有抖,没有失控,甚至没有刻意加力。可沈清禾确实在剑出现白痕的同一瞬,从他的腕脉里摸到了一下异常。若问题不全在剑上,那么过去半年里最让他愤怒的那些判断,或许错了。可若问题真的在身体里,答案又未必比“心境不稳”更轻。午炉的火在这一刻重新抬高。山墙后传来一声沉闷炉响,热风越过外坪,把裴照深青袍角吹向后方。陆远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急着给出结论。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下一次要查的,已经不只是那柄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