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的一声。
裴无双身侧的赤霄剑发出一声嗡鸣。
她一只手搭在剑柄,声音虽冷,但却带着生怕吓到身前人的温和:
“听晚师妹,是谁伤了你?”
丹田是修士的本源,丹田有伤,不但有碍修为,甚至会影响寿数。
更何况是贯穿丹田这样的致命伤。
谢听晚听到裴无双的声音,前世种种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只化作轻飘飘的一句:
“大师姐放心,没有人伤我。”
“只是曾经遇到某位师兄重伤,情急之下将他当时最重的一道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她说出丹田有伤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
她没有说出那位师兄是谁,但无论大师姐最终知不知道她救下的是萧原,都没有关系。
因为不管怎么看,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她只是一个不惜自身相救他人,且从未希望得到什么回报的人。
至于萧原身上的其他伤势……
她以伤换伤,换他活了下来,这还不够么?
谢听晚看着裴无双眼中怔愣之后的复杂,弯了弯眼睛:
“大师姐放心,过去那么久,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知道关于她身体的状况,裴无双早晚都会知晓,所以主动说出口:
“况且我还发现,我好像能够自己适应转移到身体中的伤势。”
“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却并不致命,也勉强可以继续修炼。”
裴无双听着谢听晚轻描淡写地揭过自己所有痛苦,还反过来安慰她的模样,握住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贯穿丹田的伤、经脉碎裂的伤,怎么可能不痛?
明明她只要视而不见,只要远远绕开,就根本不必承受这些疼痛。
就在裴无双愣神之时,身前的谢听晚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裴无双下意识放下手中的剑,伸出手递到了她身前。
谢听晚借着她手的力气站起身。
看到周围被毁了一大半的药田,已经知道裴无双态度的她,抿了抿唇,有些委屈又有些认真地解释:
“大师姐,这片药田不是我毁坏的。”
裴无双站起身,看着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敢告状的模样,轻声应道:
“我知道。”
谢听晚听到她的回答,眉间多了几分轻松:
“大师姐,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回外门。”
裴无双经脉的伤势痊愈才只过了一月,以防万一,她们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无双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眉头微皱,但最终也没有反驳她的话。
她不会限制她的作为,更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从这一刻开始,她希望身前这个人,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裴无双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身形单薄的背影渐渐离去的场景。
她的元婴神识,远远地缀在她的身后,直到看到她回到外门,才收回神识,转身去了万宝阁。
万宝阁是归元宗放置‘宝物’的地方,宗门将赤霄剑从她手中收回时,就放在了这里。
等她死去之后,赤霄剑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无主之物,可以在这里静待归元宗中的下一任有缘人。
所以,在看到裴无双的身影后,万宝阁中的长老眼中不由地带上了一丝慎重。
如今的裴无双,别说是他,就连宗主也依旧不得不以礼相待。
裴无双并未为难长老,她对着长老行了一礼,然后径直朝着存放灵药丹药的万宝阁第三层走去。
她这半月完成了数百次除魔的宗门任务,再加上她元婴道君的身份,足以兑换许多灵宝。
但是——
裴无双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各种品阶的丹药:
她记得宗门药堂中,并没有多少丹药大能。
想到这里,她看着这些丹药的目光,不由地带上了几分审视:
这些药的药效,真能够达到她的要求吗?
真的能够减缓听晚师妹的伤势吗?
最终裴无双只在万宝阁拿了一个护身玉珏以及一株千年银环青。
宗门医师虽然能力有限,但归元宗中,如今可是有暂居在此的修仙界第一医修,药君。
-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顾清淮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青色茶盏,又扫了扫自己被毒瘴侵蚀,愈发沉重的双手,啧了一声:
左手就算了,怎么右手也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看着右手臂上也隐隐显现的毒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下次给病人下针的时候,可得小心着点,别再一不小心把人家扎瘫了。
他勤勤恳恳两百年,才好不容易得了一个‘药君’的称号,别再治下一个人时,给治没了。
顾清淮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脸上故作轻松的神色缓缓淡去:
他不一定有再救治一人的机会了。
如今他身体中的毒瘴已经几乎不再受他控制,怕是过不了几日,他的身体就会完全被毒瘴侵蚀。
到那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意识到这一点时,顾清淮疲惫地往椅背一靠。
他并非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豁达,否则当初他不会为了活下去,不惜以毒与药为赌,强行提升自己修为。
顾清淮靠着椅背,双目微阖:
他只是没有办法了。
他如今已是当世第一医修,药之一道,百年后都未必有人能超过他。
在这两百年中,他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一遍,甚至还差点折在千辛万苦寻得的灵药上。
最终也只得出了以毒养毒这个饮鸩止渴的法子。
但凡还有一丝希望,他都绝不会放弃。
可他冠绝修仙界的医术,偏偏告诉他连一丝可能都没有。
顾清淮听着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一点点攥紧了无力的双手:
这么多年,他的诊治只出过一次意外。
那就是裴无双。
经脉尽毁、寿数将尽的裴无双,在一日之内不仅伤势痊愈,还一举结婴。
就是这么一次的意外,让他心中一直强压下去的想‘活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如果能有一次意外,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于是,他选择留在了归元宗,等待万分之一甚至更少的可能。
可……
顾清淮的身体缓缓地沉入了阴影之中:
他真的能等到神迹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一道稍显冷硬,但却足够敬重的声音响起:
“裴无双求见药君。”
顾清淮起身整理了一下外袍,眉宇间也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清逸。
他揣着袖子,走到门口看着来人,眉梢微挑:
“无双道君找我有事?”
裴无双姿态恭敬地将手中的千年银环青奉上,然后说出了来意:
“无双此次前来,想求药君赐药。”
顾清淮实在懒得抽出袖子里的手,他倚着门框,连好奇声听起来都带着一股懒意:
“我看无双道君如今身体康健,因何求药?”
裴无双手中捧着银环青,一字一句稍显生疏道:
“因为无双病了许久,实在担心未来之事。”
“所以无双想从药君这求一些丹药傍身。”
她不能让药君将她这次求药与听晚师妹联系起来,所以只能以自己作为理由。
但她也着实不擅长说谎。
顾清淮听着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求丹药傍身?
谁不知道无双道君只相信手中之剑,鲜少求助外力。
她经脉重伤痊愈之后,更是看都没有看归元宗那群药修一眼,每日都出宗除魔。
看不出一点需要丹药傍身的模样。
但他今日实在太累,没有心力多问几句。
这么久了,他也习惯了时不时作为医修,时不时增些丹药。
总归对他而言只是顺手,能结个善缘也好。
说不定等他死了后,还能多个人在他坟前上香。
想到这里,顾清淮站直身体,没有接下裴无双手中千年灵药,而是轻笑道:
“好。”
“无双道君想求什么药?”
裴无双闻言又行了一礼:
“想向药君求一些医治经脉的丹药。”说到这里她赶紧补上一句,“之前经脉伤势太重,无双想求个心安。”
顾清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扫了一眼裴无双周身的灵气,确定她经脉伤势已经好全。
她求药,真的是为了心安吗?
可若不求心安,还能求什么?
顾清淮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袖子里的储物玉佩中取了一个石瓶,递到了身前人面前。
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小臂上所有的痕迹:
“这是治经脉受损的丹药。”
裴无双接过丹药,恭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药君赐药。”
沉默了两息后,她看着站在门前好似等待她告别的药君,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继续行礼:
“无双还想求些治疗丹田重伤的丹药。”
顾清淮又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石瓶。
“无双还想恳求药君赐一些治疗筋骨的丹药。”
顾清淮再次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石瓶。
“药君能再赐给无双一些治疗灵气枯竭回复灵气的丹药吗?”
顾清淮扬起的唇角一点点放平。
这次他递过去了一个玉瓶。
裴无双接过后赶紧再次行礼:
“无双还想求温养身体的丹药……”
顾清淮递药的手带着一丝僵硬:
裴无双,这是把他当归元宗库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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