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雪坐在小腿高的木凳上,两腿随意曲起,点了根烟才发现没拿筷子,于是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次性木筷。

    “给你加了一份哨子,三块钱呢,别浪费了。”

    面条摊成了一张裹满豌杂的饼,拌开时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陆听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更没察觉面条连一丝温度也没有。

    胃部逐渐被填满,不过一支烟的时间。

    边雪翻了下手机,回神时碗已经见底,他看着陆听笑了一声:“就算坨了,这也还是一碗称职的小面,是不是?”

    陆听站起来,低头说:“边雪,听不懂。”

    边雪不紧不慢道:“你就像这碗面知道吗?安安静静的,坨了也不说话。”

    陆听还是摇头:“但我跟你说话了。”

    “好吧,”边雪转了下肩膀,酸胀感令他不自觉皱起了眉,“你一碗小面,管别人说什么呢?”

    陆听莫名想把他的眉毛按下去。他搞不懂边雪,一点也不懂。边雪有时候和他很像,游离在人群外,像一台安静的摄像机。

    但另一些时候,这台摄像机不满足于记录,它有思想,有感情,但凡聚焦的地方,都留下它的痕迹。

    “为什么?”陆听问。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不用管我。”

    边雪没个正形,逗弄的话张嘴就来:“你是我老公,能不管吗?”

    陆听倏地低头,盯着被压出褶皱的裤子:“我不是你老公……”

    “没劲,”边雪站起来往外走,“知道了,直男。”

    陆听还想说点什么,可这张笨嘴吐不出什么道理,张合几次,然后说:“钱,我转你吧?”

    “方穆青给的钱,”边雪拉着木门,站在光影交界处回头说,“非要给的话,明天你转给他吧。”

    陆听默不作声,边雪移动到光亮下,扬着嗓音“嗯”了一声:“听懂了吗?”

    “好,”陆听沉沉吐了口气,“明天可以吗?”

    边雪点头说行:“明天方穆青要走,我欠他一顿饭,你跟我一起去送送?”

    小面的咸香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陆听再也说不出什么,拼命把味道往下咽:“好。”

    *

    “什么小面,那不是边雪给的……”方穆青话没说完,挨了边雪的一个胳膊肘,猛地转口说,“边雪带我去给你买的,13块,给10块就行。”

    陆听直接给他转了13块:“谢谢。”

    “我是边雪的朋友,你是边雪的……”方穆青说,“总之咱俩也是朋友,别客气。”

    “朋友”两个字对陆听来说相当陌生,他下意识看向边雪,边雪一直闷头吃泡萝卜片,没参与这场饭桌社交。

    这顿饭安排在边雪和陆听一起来过的大排档,一次性透明桌布换成了大红色衬布,老板骄傲地说,后天镇上有人来这结婚,她专门去市里买的,火红火红的特别喜庆。

    “胶卷,我给你带来了。”

    陆听起身盛米饭时,边雪把带来的胶卷塞进方穆青的包里。

    方穆青掏出来看了眼:“你给我点便宜电影卷得了,这玩意儿不是停产了吗,你留着用呗。”

    陆听一个人端着冒尖儿的三碗米饭回来,边雪压低声音说:“我用不上,你拿去用。”

    方穆青瞅他一眼,嘴努了几下没吭声。

    “够?”陆听打断说。

    边雪把陆听的碗扒拉过来,夹了几筷子米饭,放到陆听碗里:“多了。”

    陆听没说什么,倒是方穆青接了句嘴:“你以前至少能吃两碗,现在不扛相机,连胃都变小了?”

    “以前干体力活儿,能不多吃点吗。”边雪说。

    这三人说吃饭就真只是吃饭,陆听安静惯了,边雪是没睡醒困得不行,方穆青吃了会儿,想叙叙旧,手机却忽然响起来。

    边雪不小心瞥到备注,眉毛一扬,拉住正要起身的方穆青:“就在这接。”

    电话是边雪同专业的学弟打来的,两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对方现在是摄影师助理。

    他们不熟,毕业这么多年没联系过,在公司也就是点头之交。

    给方穆青打电话还能因为什么事?

    方穆青刚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道男声:“方哥,公司这边有情况,陈云豪真升上摄影总监了!”

    边雪轻笑一声,陆听投来询问的眼神,他摆摆手:“没事,吃你的。”

    方穆青脸色微变,硬着头皮回答说:“知道了,谢谢啊,我不在林城,过几天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边雪抱着手看他:“行啊方穆青,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方穆青给他夹了点菜,没仔细看,全是辣椒:“上次饭局上遇见,我就随意问了一嘴,你学弟怪热心的,人以前在学校就是你的头号粉丝……”

    边雪说:“那我还挺牛是吧。”

    “年年专业第一,能不牛吗?”方穆青喝了口大麦茶,旋即变了语气,“你都听见了,那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怎么说啊,这升职机会不是你的吗?”

    “陈云豪把我当假想敌很久了,许秋今的底片就是他放的,”边雪指了指天花板,“他上头有人,明白了吗?”

    方穆青低骂一声:“真不是东西。”

    陆听默默把边雪碗里的辣椒撇出去。

    边雪看了一眼,夹了口白米饭:“今天这饭水放多了。”

    “Zyphos不放你走,你自己解约啊,赔偿金又不是给不起!”方穆青挠了下寸头,彻底放下筷子。

    “我之前签了竞业条款,三年,”边雪说,“现在休假每个月还有工资拿,就当提前退休了呗,何必折腾呢我?”

    “老板,再拿一壶茶!”方穆青喊完,皱着眉回头说,“别把我当韩恒明那傻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边雪斜睨他一眼。

    方穆青给三人添上茶,“砰”的一声将茶壶搁在桌子上,坐直了说:“心里有口气没出,那合同又签得很傻逼,不乐意赔钱,放不下摄影,”

    边雪听完就乐:“大学辅修的心理课没白上。”

    方穆青受不了他这态度,他以前是出了名的直性子,对待专业说一不二,绝不可能忍让。

    陆听换了个坐姿,倾身向前问:“竞业条款是什么意思?要赔钱吗?”

    方穆青把话憋回去,杵了边雪一下:“给你对象解释解释啊,怎么连这些都没聊过?”

    边雪倒是无所谓,没什么可隐瞒的:“如果我向公司提出解约,要赔很多钱,三年内不能加入同类竞争机构,所有相关作品归公司所有。”

    这些话足够陆听消化一阵了,一直到这顿饭吃完,他也没再开口。

    方穆青确实挺忙的,吃完饭就打算驱车离开,临走前把边雪喊到车边,说:“其实我感觉你也想明白一些了。”

    他瞄了眼在路边等着的陆听。

    “不管怎么样,我尊重你的决定和选择……我这边公司也快弄好了,你可以来拍拍广告或者别的,我在林城虽然算不上成功人士,但这么些年总归有些人脉,你有需要就说。”

    边雪没接这话,递了条烟给他:“我这也没什么特产,就这个,别给杨美珍知道了。”

    方穆青啧了一声:“跟你说正事呢,听见没?”

    “听见啦,”边雪做了个掏耳朵的姿势,“出去的路滑,你开慢点,不送了啊,拜拜。”

    方穆青走的时候还在嘀嘀咕咕,边雪笑了一声,找到陆听说:“走吧,下午去镇上转转吗?”

    陆听一直满脸严肃,感觉挺不高兴的:“嗯,去哪里转转?”

    “附近……”

    边雪的回答被一道喇叭声打断。

    两人齐齐转头,见一辆黑色轿车从镇口驶入,直直在他们身侧停下。

    “你认识?”边雪问。

    “走。”陆听沉下脸,立马抓住边雪的手腕。

    然而紧接着,车窗降下来,一墨镜男支出头,大手一挥就喊:“哟,我说是谁呢,咱们镇大名鼎鼎的摄影师回来了?”

    第14章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男人摘下墨镜,理了理袖口,露出块大腕表,“我李东啊,东子!边雪你现在怎么跟他在一块儿玩呢?”

    边雪对此人没什么印象,听他自我介绍,才在记忆深处挖出点东西。

    李东,他小学同班同学,以前特别瘦,如今大腹便便,安全带勒在肚皮上,挤出几道褶子。

    “有事?”边雪遮住陆听的半边身子。

    “他又听不见,你跟他……”李东愣了一下,见边雪带着陆听离开,开车追上来,慢慢跟在他们身边,“我现在在林城搞建材,生意还不错,这车就是刚买的……哦,之前我找人打听过你的去向,咱同学都没你的联系方式。”

    边雪忽然停脚:“陆听,把助听器摘了。”

    陆听的眉毛已经狠狠皱起,闻言想也没想便照做。

    李东把住方向盘,戴着腕表的那只手搭在车窗上,袖子挽上去一截:“诶,你挺大牌,想找你还得去网上看,我见你粉丝挺多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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