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易安 > 1. 如梦令·误入藕花深处
    天宝三载,上元夜。

    曲江池畔,火树银花。

    李砚辞倚在画舫二楼的阑干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纹。耳畔是震耳欲聋的丝竹管弦,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盛世长安。胡旋舞的乐声几乎要掀翻夜空,酒香与脂粉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他垂眸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三年了。

    从最初在那场连轴转的学术研讨会后猝死,再睁眼变成这具同名同姓的闲散王爷躯壳时的惶恐,到如今,他已经能熟练地在这个烈火烹油的盛世里,藏起所有的锋芒,扮演好一个毫无威胁的“草包”。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旁观者,他太清楚这“天宝盛世”的底色下藏着怎样的腐烂与危机。距离那场将大唐彻底撕碎的安史之乱,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这繁华到了极致的景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即将燃尽的盛大烟火。

    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其实并不傻,甚至极其聪明。只是在亲眼目睹亲舅舅因卷入夺嫡被赐死后,便彻底看透了皇室的残酷。为了保命,原主故意伪装成流连花丛、胸无大志的模样,以此来降低所有人的防备。只可惜,原主在一次逢场作戏的醉酒中,心力交瘁一命呜呼,这才让他借尸还魂,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这个“草包”的人设。

    他只想在这最后的盛世里,安安静静地做个闲人,保全自己,也保全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诗意。

    “王爷,您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儿吹冷风?”

    贴身小厮长安提着酒壶跑上来,满脸心疼,“楼下那些个王孙公子正斗诗呢,您身为皇室宗亲,不去凑凑热闹,倒显得咱们王府没规矩了。”

    李砚辞收回目光,轻叹一口气。

    热闹?

    他垂眸看向曲江池畔。那些权贵们推杯换盏,言语间满是阿谀奉承,所谓的“斗诗”也不过是攀附权贵的工具。这种场合,他向来是能躲则躲。

    “长安,”李砚辞转过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神色清冷,“去,替本王把折扇拿来。”

    长安一愣:“王爷,您这是……要下楼?”

    “嗯。”李砚辞抬眼望向楼下灯火通明的诗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总得去露个面,免得明日又有人参本王‘目无尊长’。”

    楼下画舫上的诗会正酣。

    李砚辞刚踏上甲板,便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投了过来。

    “哟,这不是砚辞王爷吗?您也来了!”一个穿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摇着折扇,语气里满是戏谑,“咱们正愁没人助兴呢,既然王爷来了,不如也赋诗一首,让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谁不知道这位闲散王爷是个出了名的草包?平日里除了遛鸟斗鸡,连字都认不全。让他赋诗,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李砚辞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嘲讽。他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纨绔笑意。

    “王公子说笑了,”他声音慵懒,“本王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什么赋诗。若是写出来污了各位的眼,那可就不好了。”

    “哎——王爷何必过谦?”另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也跟着起哄,“王爷乃天潢贵胄,即便随意涂鸦几句,那也是金句。今日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王爷就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看他出丑。

    李砚辞心中暗叹。

    这群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本想低调混过去,既然你们非要找不痛快,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收起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写盛唐惯用的豪迈七律,也没有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应制诗。笔锋流转间,一行行清丽婉约的字迹跃然纸上: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笔落,墨干。

    原本喧闹的画舫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盯着案上的词,脸上的戏谑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首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意象,却清新灵动得如同山间清泉,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灵气。那种“误入藕花深处”的朦胧美感,那种“惊起一滩鸥鹭”的生动画面,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全新意境。

    在这满是脂粉气的权贵圈子里,这首词就像是一股清流,瞬间击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好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赞叹声此起彼伏。

    “‘误入藕花深处’……妙啊!这等意境,绝非寻常人能写出!”

    “王爷深藏不露啊!平日里竟是我们看走眼了!”

    李砚辞掷笔,看着众人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并没有享受这种追捧,反而微微蹙眉。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手,虽然出了气,却也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从今往后,这个“草包王爷”的人设,怕是再也立不住了。

    “本王不胜酒力,先行一步。”

    他不理会众人的挽留与吹捧,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语,便摇着折扇,转身离开了画舫。

    为了避开那些纠缠不休的人,李砚辞没有走正门,而是抄了一条僻静的近路。

    这是一条通往皇家园林深处的回廊。

    此时夜深人静,这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幽静。

    李砚辞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才是他想要的清净。

    然而,就在他转过一处假山时,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作为现代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前方的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刚杀过人留下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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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李砚辞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没有转身逃跑。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转身就是把后背露给敌人,死得更快。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刚转过假山,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暗处扑来!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狠狠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一把冰冷的短刃,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别动。”

    一个低沉而危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杀意,“再动,割断你的喉咙。”

    李砚辞被迫仰起头,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以及胸膛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这人是个高手。

    而且,是个刚刚杀完人、正处于高度警惕状态的高手。

    李砚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

    他在等。

    等对方看清他的脸,或者,等一个转机。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动作微微一顿。

    借着透过树叶的微弱月光,那人终于看清了李砚辞的脸。

    “……是你?”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手中的刀并没有移开分毫。

    李砚辞趁机开口,声音因为被捂着嘴而显得有些闷,但却异常平稳:“殿下若是想杀人灭口,臣这条命就在这儿。只是这上元佳节,殿下在皇家园林里动刀子,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他赌对了。

    这股龙涎香的味道,还有这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整个长安城,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做。

    当朝太子,李承霆。

    李承霆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闲散王爷。

    他没想到,这个出了名的草包,竟然能在他的刀下如此镇定。

    更让他意外的是,李砚辞刚才那句话,虽然是在求饶,却隐隐带着一股子威胁的意味。

    “威胁本宫?”李承霆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危险。

    他缓缓松开捂住李砚辞嘴的手,但刀刃依然抵在他的咽喉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本王倒是小瞧了砚辞王爷。”李承霆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地说道,“方才在画舫上写那首《如梦令》的时候,王爷也是这般镇定吗?”

    李砚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太子竟然听到了他在画舫上写的那首词。

    更让他心惊的是,太子竟然知道那首词是他写的。

    “争渡,争渡……”李承霆低声念着那句词,指尖顺着李砚辞的下颌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跳动的颈动脉上,“王爷这是在告诉本王,你‘误入’了不该入的地方?”

    李砚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