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外鹅毛大雪,屋内灯火融融,笑语不断。
虞宁和沈却回到席间时,沈获和沈炤二人已饮的微醺。家宴中坐在一起,从年节琐事说到京中见闻,又不知是谁开口提及的佟毓朗和姚初的桃色之事。
“两家在他们尚在襁褓时便已经定下情谊。后来姚家败落,受罪的自然是听从父母之命的女儿跟儿郎。”
沈轻廷替自己和大姐新斟满酒,感慨:“幸好咱们家不是如此。大姐都快而立之年了,爹娘也未催着你随意寻个人家嫁了。”
“话虽如此......”沈长清眸色疏地暗了下来。
沈轻廷举盏与她轻轻一碰,安慰道:“天下郎君这般多,总有能让大姐再心动的。”
沈长清叹了口气,转眸看向另外两人:“如今家里适龄的倒是你与宁娘,你们可有心仪之人?”
虞宁脑海中掠过一道熟悉身影,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收紧几分。
“我没有。”
“我自然也没有。”沈轻廷笑道,“与其嫁人,不如下回老头子要去边关时将我带上,我也去争些军功回来。”
她腰背挺直,眉宇间英气逼人,举止投足皆都有女将风范。
虞宁小声附和道:“二姐说不准还真能去。”
“不行!”沈获突然提高嗓门,对着聚在一起的女眷喊道,“轻廷要留长安,边关苦寒之地,军营里又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说到这,他看向宁娘:“至于宁娘,若还没有心仪之人......”
他话尚未说完,旁边喝的面红耳赤的沈炤突然拍案而起:“虞姐儿若是没人要——那我要!”
“当啷——”
一声脆响。
沈却案前的酒盏跌落地,酒液溅洒,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迹。
沈却毫不在意地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盏,温声开口:“炤弟,如今我身子不便,劳烦你替我收拾一下。”
沈炤皱皱眉,嘟囔着起身,绕开众人走至沈却身旁,看了眼他脚边的酒盏,有些不耐烦道:“大哥......你弯个腰不就拾起来了?”
对上那道阴戾的目光,他打了个寒战,弯腰正要去捡,耳边忽然落下一道轻音。
“你且细细想想,她若真进了沈府你该喊她什么。”
沈炤抬起头,对上沈却那双眸子,他又下意识看了眼虞宁,脑中仿佛一道惊雷炸开。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哥这些日子都住在虞宁宅里,前些日子连风寒都挡不住他出门……
他瞪圆了眼睛。
大嫂!
虞姐儿往后是大嫂了!
沈却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抬手示意他回座。
沈炤入座没多久后,虞宁起身执杯起身向沈太君盈盈一礼。
“祖母,宁娘敬您一杯。上回林家的事情,若不是我思虑不周也不会连累炤弟,今日趁着家宴,宁娘给诸位赔个不是。”
沈太君呵呵笑道:“此事怪不得你,是林家行事跋扈,你不过是在秉持公道,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况且若无此事,炤哥儿怕还是不知人心险恶,只会日日缠着他娘撒娇卖痴。”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话头又从新年衣制,聊到江南口味,沈获带着沈却从北到南,见识的山川名胜听的人心生向往。
虞宁见他只是浅笑,不多说一句话,怎么到了自己身前就成了话唠了?
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近戌时,家宴才散场。
虞宁搀着戚夫人往院中走去。
夜雪未歇,庭中已有积雪,明晃晃一片。院里的花木竟比上回多了许多,檐下、廊边都添了新栽的草木。
送她进屋后,虞宁便要离开,戚夫人在身后忽然唤住她。
“宁娘,这些天娘一直在反思。”
虞宁回过头,雪光映着灯色,落在戚夫人温婉的眉眼间。
“娘这一辈子,所求从来不多。你是不是呈堂讼师,是不是经营着文书铺,于娘而言都不重要。娘只盼你此生顺遂安乐,每回见你回家时是高兴的,娘便什么都放心了。”
廊外风雪簌簌,戚夫人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捂热的暖手筒里:“功名也好,前程也罢,终究都不及你欢欢喜喜来得重要。”
“这些年来,你一直是个极省心的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中自有分寸。从小到大,几乎不曾让娘费过什么心思。有时娘也在想,像你这样有主见的孩子,娘还能教你什么、管你什么。”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如今你成了呈堂讼师,娘心里虽替你高兴,却也难免担忧。
“宁娘,朝堂也好,官场也罢,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有些人表面谦和守礼,背地里却比豺狼更要狠辣。有些手段,更是防不胜防。”
“你如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十年前……”戚夫人声音微微发涩,“你阿爹便是死在这些人的手里。”
虞宁抬头,满是震惊。
“阿爹不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吗?”
“十年前,你阿爹与沈将军为查军粮遭人调换一案,同赴平阳。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幕后之人的狠辣。平阳之行,从一开始便是旁人设下的局。”
她声音微颤,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开口缓缓说道:“沈将军带去的二十名亲兵尽数折于平阳,尸骨都未能寻全。沈将军亦身负重伤,九死一生,拼着最后一口气才逃回军营。”
虞宁只觉耳边嗡鸣作响。
“是谁?”
戚夫人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轻轻拭去虞宁眼角泪痕。
“娘不知道。或者说,即便当年有人猜到几分,也拿不出证据。娘当时未曾将此事告诉你。是因为娘知道若你当年知晓真相,必会不顾一切孤身赴平阳……”她握住虞宁冰凉的手,眼底泛起湿意,“可那时你还那样小。娘没了你父亲,不能再失去你。”
风雪穿过长廊,吹得灯火微微摇曳。
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虞宁抬袖去擦。
戚夫人说的对。
若是当年便知晓阿爹并非病故,而是遭人所害殒命平阳,以她那时的性子,断不会安分留在武胜。
那几年她少年意气正盛,又跟着裴七学了些拳脚功夫,满脑子都是替天行道。
“那当时猜测的这个设局之人……是谁?”
“终究只是猜测罢了。”戚夫人脸色已满是倦色,“你身为讼师,当比娘更明白,凡事讲求证据。直到七年前河东案再起,案中诸般痕迹与当年平阳之事颇有相似之处。可结果仍是一样——”
查不到。
天地俱寂,戚夫人握住她手的掌心已有些发凉。
“宁娘,这些年娘从未阻拦过你做任何事。你开文书铺也好,学武也罢,娘都由着你,但河东案和平阳旧案,既已埋了十年,便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撼动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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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望着她,近乎恳求:“宁娘,听娘这一回,别再做这呈堂讼师了,好不好?”
被鹅毛大雪淋湿的长安,朱门大户的砖瓦上捱着的积雪晶莹剔透,府前已有人出门扫雪,转角的居民区门前被人踩出深深浅浅的泥印。
一声幼猫叫起,随后,通体雪白的长毛波斯猫踩着砖瓦轻盈一跃进了院落。
看见虞宁她也不怕,仰头冲戚夫人喵喵两声,又走到虞宁脚边蹭了蹭。
戚夫人进屋拿出温着的鸡肉块喂给她。
“娘,我现在还不能放弃,不是因为要为爹报仇。”
她抬头看向自己女儿,虞宁也跟着蹲下,身后抚了抚波斯猫的脑袋,便听见一阵呼噜声。
“你看,它多可爱,多亲人。若是无人正本溯源,这世上便没了能让它们想亲近的人了。”
“宁娘……”
“娘,”虞宁打断她,“我答应您,往后我会比从前更谨慎,没有实证,绝不妄断,也不会贸然呈堂。可我不能因此退缩。若连我也因畏惧而闭口不言,那么那些无权无势之人,该向谁讨公道?难道只因对方权势滔天,他们便活该受人欺压,活该沉冤莫白么?”
“娘放心,这些年我跟着裴七学了不少逃跑的法子,真遇上凶险,我一定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戚夫人与她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
波斯猫吃了三大块鸡肉,再闻闻戚夫人手心的鸡肉,脸一转,钻进屋里舔毛去了。
“今年来这儿吃年夜饭吧。”
“好。”
漫天飞雪,昏黄灯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印的天空发白。
从戚夫人院中出来时,虞宁本以为雪夜里已无人走动,却没想到沈却正撑着一柄青竹伞立在廊外。
他一袭月白鹤氅,长身玉立,肩头搭了一层薄雪,不知等了多久。
“大公子!”
虞宁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钻进他伞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站在这儿?看来这些日子身子当真见好了。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再染了风寒。”
沈却唇边浮起笑意:“虞小姐这是在关心我?”
虞宁答得坦荡:“自然。”
沈却握着伞柄的手一紧。雪夜寂静,他们近在咫尺,近到他只需抬一抬手,便能将人拢进怀里。
若此刻将她抱住,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慌失措地推开他,还是像此时一般毫无防备地抬头望着他?
他指尖微微蜷起,还是克制地垂下了手。
如今还不行。
若是吓着了,怕是往后连伞下都不肯与他共站。
虞宁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沈府暖阁、银炭、软榻样样不缺,大公子何苦总往我那小院里挤?况且眼下时候不早了,大公子又在这儿等了多时,不如今夜大公子便留在沈府吧?”
他猛的沉下脸,脚下加快了速度:“快点回去了。”
眼看伞没了,虞宁顶着一头白雪快步追上他。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真的吗?这儿多暖和呀?”
“不,要。”他一字一顿道。
“我那儿可没有人伺候你呦,洗澡还要自己烧水,真不考虑留下吗?”
雪花有梅花那般大,鼻尖充斥着腊梅暗香,灰黑色天空低沉,将他们拢在小小的一隅中。
他们一路走至车边,整个府邸满是她翘首以盼让他留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