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烟雨断桥人不渡 > 6. 第 6 章
    夏日蝉鸣聒噪,声声叠着暑气,扰得广场上往来儒生步履更显匆忙。

    高台之上,海然望着阶下光景,眉峰微蹙:“那人似是新来的?姓……陆?”

    身侧三四名学子在凑前回应:“海兄,此人单名泽,是北地来的。”

    “他原非我院中人,据说他家父乃宣府镇万全左卫指挥使。来这东林书院,不过是为精进学业,届时好占北士名额赴会试。凭着南北取士的定例,这般钻营,上榜便可十拿九稳。”

    一人低声续道:“闻此人擅兵法、工绘事,生得也是英武遒美。初来那几日,还有儒生在人前啧啧称叹,说他这幅皮囊是人间极品。只是瞧眼下这势头,怕是不消几日,便要沦为那班下三滥的口中食了。”

    -

    院中空地上,海岚敛衽躬身,语声清冽:“在下海岚,多谢陆兄出手相援,免我遭教谕诘难。”

    两人一揖一答,礼数周全。

    陆泽凝目打量眼前少年,面如冠玉,明眸皓齿,双瞳剪水,清逸姿容间透着几分迷离,竟无端显出几分阴柔之态。

    许是被这炽热目光瞧得窘迫,海岚敛起客套,趁对方怔忪之际,转身便要离去。

    陆泽心头一急,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待海岚踉跄着退回两步,才惊觉此举唐突,慌忙松了手,语无伦次道:“海兄,我……我有话问你……”

    “海岚——”

    一声轻喝自旁侧传来。

    海然早已见势不对,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下,身后学子亦紧随而至。“你初入书院,归家迟了,爹娘定要挂心,还不快跟上!”

    话音落时,人已率先迈步,末尾几字,隐隐带着几分训诫之意。海岚闻言,不敢迟疑,连忙跟上,将身后纠缠远远抛在脑后。

    “海兄!海兄!”

    陆泽急得要追,却被海然身后的学子七手八脚拉住,簇拥着往院外走。

    “陆兄有何想问的,我等替你解惑便是!”

    “是啊,何苦偏缠着他?问我等也是一样的!”

    行至院门口,海然吩咐:“许诏,你骑她的马先回府,我与二公子乘马车随后。”

    “是,少爷。”

    望着许诏策马扬尘而去,海岚只得硬着头皮,掀帘登上了兄长的马车。

    -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海然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打量这位“胞弟”。

    瞧他那嫩皮柔骨、略带羸弱的模样,倒也当得起“孱弱”二字。

    只是眉宇间那股阴柔之气,终究少了些男儿阳刚。

    然回想白日堂上,他应对教谕发问时,言辞持重得体,思路敏捷清晰,海然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欣赏,先前的疑虑,也淡去了些许。

    “你……”

    海岚闻声,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正襟危坐,垂眸敛衽,恭谨地等候兄长训话。

    “往后入馆散学,不必再骑马了,与我同乘马车便是。”海然的声音沉缓。

    “这书院里,虽多是勋贵子弟,却也不乏些斗鸡走狗、放浪形骸之辈。父亲既让你与我同来进学,我便要护你周全。此事就这般定了,你不必拘谨,坐惯了便好。依父亲所言,你往日是何模样,今后便依旧便是。”

    言罢,他便自顾自捧起书卷翻阅,直至马车驶回府中,再未开口。

    海岚默然应下,复又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应天府的街道,她半年来已是数次穿梭。随母兄入京,又扶父兄灵柩出城。

    只是彼时心境,与此刻截然不同。

    如今,她总算有余暇,好好看一看这都城街巷。父亲曾许过她许多次,要带她来买糖糕吃,可终究,还是失了约。

    海然手中捧着书,视线却未曾离开过身侧少年。

    瞧他眼底沉沉浮浮的心事,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却偏偏带着与年岁不符的成熟与谨小慎微,教人无端心疼。

    -

    翌日清晨,海岚踏入书院学堂,忽见案头多了一卷画轴。

    她狐疑地扫过同窗的书桌,皆是空空如也,又抬眼在堂内逡巡一圈,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展开,匆匆一瞥,便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卷了回去,锁进了书箱深处。

    晨钟悠悠,自学院钟楼内响起,清越的钟声,敲散了廊下的薄雾。

    海岚将笔墨纸砚一一摆上书案,同窗们亦陆续到齐。

    陆泽落座时,先朝她望了一眼,见她神色淡然,便从书箱中取出一摞装帧精美的书册,递了过来:“海兄,昨日得了一套《四书醒人语》,我于经学一道不甚上心,料想你或许喜欢。”

    海岚本不欲理会。经昨日兄长提点,再想起前日院中空地上的纠缠,她早已先入为主,将陆泽归为那班斗鸡走狗的登徒子之流。

    可目光掠过那套书册时,还是被牢牢吸引——封面是上等的宝蓝绫锦,织就缠枝莲暗纹,细密如毫,日光下流转着浅金光泽;书脊以明黄丝线装订,针脚匀净如鱼鳞,衬得封面上的馆阁体墨字,愈发清丽隽秀。

    父亲的书房里,也曾有过一套,只是早已被翻得边角毛糙。

    昔日母亲想寻一套精装本赠予父亲,遍寻市面而不得,便是兄长海廷和的藏书阁中,也无此珍本,更遑论这般成色绝佳、堪称仙品的装帧。

    心头虽满是憾意,海岚还是收回了目光。这般好书,怎就落进了此人手中?

    当真是暴殄天物!纵是百般喜爱,她亦决然将书册推了回去。

    绝不能再与此人扯上半分干系,遑论收下这贵重之礼。

    “多谢陆兄厚谊。此书太过贵重,海岚无功不受禄,还是赠予陆兄的亲眷挚友,方为妥当。”

    “哪来这许多俗礼?”

    陆泽挑眉,“送礼何须缘由?礼轻礼重,我本不在意。只是好物当赠知音,方能算得物尽其用。你这般事事与我划清界限,莫非我当真如此不入海兄青眼?”

    恰在此时,教谕已端坐于堂上,二人便不再推搡。

    那套书册,终究还是被海岚推回了陆泽面前。

    散学之后,暮色初垂,却有一群不速之客拦住了海岚的去路。

    -

    “小公子,往哪去?”

    几个面生的儒生拦在身前,为首者看似儒雅却有皮笑肉不笑的阴晦之感;中间那人模样尚可,却眼高于顶,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其余两人脸上,则满是戏谑玩味。

    他们身后,还立着一人,双臂环胸,目光沉沉地锁着海岚。

    那人红唇玉面,神色冷峻,眉宇间阴鸷逼人,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如噬人的凶兽。

    “听说书院新来个白莲似的清隽小生,今儿个,就让咱们瞧瞧,是不是真如传言般俊俏?”

    那为首的儒生围着海岚转了一圈,啧啧怪笑道,“别怪咱们没提醒你,若是有人……”

    话音未落,陆泽不知从何处疾冲而出,一把攥住海岚的手臂往后急退,同时扬手甩出一鞭,凌厉的鞭风直逼那群人而去。

    “快去,请祭酒前来!”不远处,海然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那群人冲着海岚围拢过来,他当即吩咐身旁学子,快步往祭酒院中行去。

    “姓陆的,这事儿与你无关!”广场上,众学子皆避之不及,无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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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

    谁都知道,这群人便是书院里声名狼藉的泼皮无赖。

    自打那领头的言世帛入学,书院中已有不少儒生遭了毒手。

    被掳去楚馆折辱,归来时颈间脸上尽是齿痕淤青,唇瓣红肿不堪,最后只能忍辱退学。

    一众学子闻之色变,遇见他们,皆是绕道而行。

    -

    “住手!”

    一声怒喝自高台上响起,学院祭酒姗姗来迟,立于阶上,目光如炬地扫向阶下众人。

    待他拾级而下,看清人群后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冷笑一声:“我说是谁这般大胆,原来是首辅大人的公子。”

    言语间,带着几分绵里藏针的客气。

    “祭酒。”

    见祭酒到来,围堵海岚的众人纷纷散开,躬身行礼。

    言世帛上前两步,敛去脸上的阴鸷冰冷,亦对着祭酒躬身作揖:“我等不过是在此处,想与这位新同窗结交一番,不想惊动了祭酒,实乃误会。”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般无耻之言,竟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真当旁人皆是傻子不成?

    祭酒望着言世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转向身侧——陆泽满目怒火,死死护着身后的海岚,而海岚早已吓得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既是误会,便早些散了吧。”

    祭酒沉声道,“书院之中,只论学问。言公子若是另有他想,不妨改日请我移步贵府,与首辅大人好好讨教一番这‘交友之道’。”

    这话落时,祭酒与言世帛的眼底,皆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片刻,聚集的学子便作鸟兽散。

    -

    “海兄,你可有受伤?”

    陆泽扶着海岚,目光焦灼地将他上下打量,生怕遗漏了半分伤痕。

    “没……没事,我无事。”

    海岚此刻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陆泽见状,便要蹲下身来:“我背你吧。”

    海岚慌忙踉跄着退开两步,躬身行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多谢陆兄二度出手相救。昔日只闻书院中有登徒子之流,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昨日之事,倒是我误会陆兄了……”

    陆泽闻言,霍然起身,伸手便将他的手臂钳住,拉至身侧,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昨日那般待我,竟是为此!”

    “那……那幅小像,你收到了吗?”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莫不是也以为,是哪个登徒子送的吧?那可是我熬了半宿画的!”

    海岚生怕再惹出什么误会,忙挤出一抹笑意,指了指自己的书箱,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怎会?我收着了。原以为是谁放错了,正想着等失主来寻呢。”

    “我画了半宿!”

    陆泽一脸挫败,颇有些自我怀疑,“竟那般不像吗?你竟半点都没认出来?”

    他虽素来擅画山水花鸟,可人像一道,也算得心应手。

    凭着那日午后的惊鸿一瞥,他将海岚的模样记了个八九不离十,怎的竟会认不出?

    “皆是误会,皆是误会。”

    海岚连连摆手,“还请陆兄海涵。既是陆兄所赠,那我便好生收着。能得陆兄丹青,我自然是欢喜的。”

    “那书呢?”陆泽连忙追问。

    海岚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书便请陆兄收回吧。你的美意,我心领了。”

    陆泽见她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强求。

    误会既已解开,她待自己的态度也亲近了几分,于他而言,已是心满意足。

    他只笑着道:“你欢喜,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