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他醒得比药王说的早，故而也算喜事一桩，如云上来给他铺好披风，给他喂药，他在倒地时尚有一丝清醒意识，因此非常配合。
毕竟自己可不能真的出什么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轻声问：“这段时间如何？”
“殿下，您放心吧，云楼宫一切安好，就是真君前几天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是不是回灌江口了？毕竟我生病，不方便照拂他。”
“似乎不是，我们派人去灌江口送过东西，真君府的人说真君未曾回去过。”
“这可不行，”哪吒放下药碗，“好端端的人忽然不见了，还是在我府里不见的，这必得给个交代，如云，你赶快遣人去找。”
虽然看着很不情愿，但如云依旧遵照了他的要求，派人分头去寻杨戬，可是转头依旧忍不住对他道：“以真君的实力，大概不会出事吧。”
“随他出不出事，该做的咱们得做，别让他回头来怪咱们。”哪吒喝完了药，靠在床上，看着书桌后方挂着的画发呆，他第一次发现，从远处看，那幅画中的人还真有些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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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在一天后回到了云楼宫。他没让侍从通报，以“不要打扰你们元帅休息”为由，自己安安静静地进来了。
哪吒坐在内殿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躺椅上铺着绒毯，哪吒穿了件他从未见过的毛绒披风，头发披散，闭着眼睛，摇椅在轻轻晃动。
他感觉到了杨戬的靠近，睁开了眼睛，朝他微微点头：“真君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僵硬地走过去，“怎么在这儿躺着？不去屋里吗？”
“整天在里面，没趣儿，在这儿好歹能看到些花啊草的，”哪吒此刻说话的声音很轻，想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真君出去散心了吗？”
“嗯，一路赏景散心，到了祁连山，听说那里的雪莲乃滋补圣品，顺带给你带了些回来，正好可以补补。”
说罢从袖子里掏出封好的几个药包递给了侍从，明显是处理好的雪莲。
哪吒笑了笑：“多谢真君好意。”
“小事，”杨戬摆摆手，“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你这里，虽说是玉帝旨意，但我还是知道好歹和礼数的。”
哪吒淡淡地笑着，眼睛停留在他身上，不说话。
“好了，你继续休息，我回屋去了。”
“如云，让人准备好浴池，让真君解解乏。”
“不必了，我回来前去我府里洗过，现下只想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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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憩后，杨戬打算去院内走走，发现哪吒竟然还在那张躺椅上，手上的书已经掉在地下，侧着身子，全身被绒毯裹得很严实，心口部分一起一伏，应该是在浅眠。
也就是说他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坐在这棵树下。
他站在门廊里，静静地看着在院内睡着的人，夕阳照在哪吒的身上，树叶在他的脸部投下层叠的光斑，他的视线扫过哪吒毫无血色的嘴唇，无端想起了那晚自己的梦。
这位元帅真是个很无趣的人，每日除了处理军务就是处理军务，没见他做什么别的，看书写字画画这些都算休息了，除了巡视军营，平日大门都不迈出一步，能像这样一整日不活动，饭也吃得很少。
难怪面无血色呢，这要是受了伤，半天都养不回来，久而久之不成个病秧子？
哪吒翻了个身，绒毯有一部分落到了地上，他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帮人拾起了毯子，轻轻盖在了哪吒身上，视线不自觉在哪吒身上停留。
这张脸当真极美，完全无法令人想到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元帅，额间的那颗朱砂痣平添了几分风韵，衬得他面如傅粉。
就在他盯着面前人的脸出神之时，哪吒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躺椅上的人率先打破了沉默：“真君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努力保持镇定，“你的毯子掉了，我帮你捡起来。”
哪吒没有把这场在他看来尴尬万分的对视当回事，刚睡醒的他揉了揉眼睛，随意道：“那多谢真君关怀。”
想到自己刚才看这人居然看出了神，而当事人却云淡风轻，杨戬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红了——还好今天的衣服把脖颈处遮了个干净。
“我可没关怀你，”他本能张嘴反驳，“你的睡相可不太好。”
“……我要跟着行军，长住在军营里，是个粗人，”哪吒好像被他的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抓紧了身上的绒毯，“真君瞧不上是自然。”
“……那我走了，你休息吧。”
“真君要去哪里，最好还是跟我说一下，”哪吒接了句，“好歹真君这段日子在我这里做客，大家都知道，我若把真君弄丢了，玉帝要怪我招待不周了。”
“我就在房间里，”杨戬背着手，“之后我走前会说一声，你不用担心我。”
“我没担心你，”哪吒的这句回答斩钉截铁，“真君的实力三界皆知，轮不到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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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陛下说……让您和真君在相处会儿，怎么着等真君走了再说。”
“等他走了？”哪吒对玉帝的回复很是惊讶，“那万一一时找不到怎么办？虽说我这种人实在不太适合结婚，但既然只需要婚书，假结婚也不是不可以，或者结完之后再和离，陛下难道没想过？”
“陛下说……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陛下这是怎么了？现在又不是过他的月老瘾的时候！”哪吒无语了，“他的这个亲外孙明显对我没有任何意思，为何要耗在这里，让他早些回去，他高兴我也高兴。”
“元帅，”如云小声嘟囔道，“我瞧着真君在院子里挺高兴的……”
他往外看了一眼，杨戬在逗哮天犬玩，见到小狗飞奔，的确笑开了花。
“他那是对狗高兴，见到我就板着脸了，”哪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气真是高，在他眼里我这等粗俗的人恐怕还不如狗呢。”
“殿下，无论怎样，咱们只要把表面功夫做好就行了，别让真君挑出错漏，回头在玉帝面前乱讲便好，您说呢？”
“……早知道就瞒着陛下，随便找个将军什么的结亲了，我就不信我的手下里没有一个适合成亲的。”
“他们倒是有那个胆子。”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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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哪吒一直在养身体，故而三餐都吃得清淡，为了迎合杨戬的胃口，两人的餐不太一样，而哪吒通常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去了，美其名曰养病。
实际上，杨戬觉得他在躲着自己。
“元帅呢，怎么不出来？”
“真君，元帅用的是军医特别调配的药膳，和您的胃口不一样，特地吩咐了让我们好好伺候您。”
“……这都几天了？”杨戬不耐道，“怎么说我也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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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不出现是怎么回事？”
“额……真君，可是元帅身体不舒服，出来怕吹着风。”
“他刚才还在院子里看花呢。”
不是怕吹着风，是要躲着我吧。想到这里，杨戬更气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是就目前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妻子抛弃的丈夫，而且对方拒绝沟通。
“真君，您是想找人陪您喝酒吗？”
“……他出来也喝不了酒，我不好这个。”
次日，坐在餐桌前的杨戬更是眼前一黑，哪吒得知他想要个伴，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男的来，对方坐在餐桌前的样子和自己一样不安。
“这是谁？”
对方见到他来，立马站起身，向他行礼：“末将李羽，见过二郎真君。”
“免礼了，”杨戬坐了下去，“李将军是元帅麾下的人。”
“是，今日前来是来做例行的述职，元帅留我用膳，没想到……有幸与真君同桌。”
“那就请用膳吧。”
李羽抬头：“不等元帅吗？”
“他可不会来——”
“李将军，怎么不吃？”哪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惊讶回头，见人扎好了头发，戴了对极富光泽的珍珠坠子，气色罕见地好了几分，笑意盈盈看着对面的李羽，“快些用膳吧，真君来我这儿许久了，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不不介意。”李羽结巴过后，颤颤巍巍拿起了筷子。
真是罕见，前几日不陪自己，倒是今日盛装来陪这位“李将军”。
再看看对方，长得也还算俊秀，身材高大威武，看装束，军衔大约不小。
看来是自己冒昧了。
“李将军，尝尝这个，”哪吒给李羽夹了几筷子菜，“你前些日子带来的海产，我吃了些，只可惜有些我吃多了过敏，军医嘱咐说不让吃了，今天正好你来，你可以多吃些。”
“……前几日不见你拿出来。”
“真君喜欢吃海产吗？”哪吒转向他，“那你也多吃些。”
杨戬尽力保持着风度，沉默着饮酒，心中的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哪吒的确没对他说一句重话，但他觉得自己被狠狠地羞辱了。
“李羽，我想过些时日把你调离北部阵营。”
“元帅？”李羽吞下方才哪吒夹给他的虾，眨眨眼，“真的？”
哪吒点点头：“自然，那地方离这儿最远，我不能一直把你安排在哪儿，况且你一直做得很好，应该来我身边帮我了。”
“末将感激不尽……”
李羽显然很激动，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些，而哪吒与他谈笑风生的样子简直与前几日判若两人。
“我吃完了，先走了。”
哪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真君吃这么快？！”
“……”李羽笑得有些僵，看着杨戬的背影，最终忍不住问道，“您和真君吵架了？”
“没有啊，”哪吒摇摇头，“我和他没有那种关系，他是陛下的外孙，我可不想和他起冲突。”
“……那……我感觉有点……”李羽喝了口酒，“我吃饱了，元帅。”
他感觉自己方才被面前的二郎真君狠狠瞪了一眼，活像个在夫妻吵架时横插一脚，吸引了双方所有注意力的第三者。
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留在云楼宫的好时机。
李羽和杨戬皆离席，哪吒独自坐在餐桌前撑着手，十分困惑：“如云，他俩今日为何都有些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