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朱武震也留了些许心眼, 没有将话彻底说透,只假托乡间奇诡故事,也隐了自己在其中的身份。
瞧着吴娉婷疑惑的模样, 他眼里有缠绵之色。
“娉婷姐, 不,娉婷,你再等等好吗?我不会骗你,我、不, 是文谦哥,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履行婚约,从此我、从此你们琴瑟和鸣, 白头到老。”
一段话, 他说得囫囵又激动。
所以, 时隔几月, 那日,见吴九鼎宴请了王伯元, 朱武震怒上心头了。
不是说了要给他朱家守望门寡吗?
不是说了拒了亲事吗?
怎能半途又背诺?
另一边,已经拒了亲事的王秀才, 不知作何考量,竟亲赴了吴府的邀请, 还带了自己的闺女儿。
朱武震一时气怒, 行了荒唐事, 寻上门来,舍不得对吴娉婷撒脾气,尽冲着王伯元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推攘之中,他动了手,没有伤到王伯元,倒是伤了他携来的幼女。
伤在头上,颅骨最为坚固,却也最为脆弱,只挥石头砸了一下,人就倒了下去,呼吸浅浅,鲜血突突地从脑后冒出来,沾了小姑娘一身的血。
只片刻功夫,人就没了鼻息。
“阿蝉!”
旁边,王秀才目眦欲裂,瞧着那滩血,竟接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眼白一翻,一下就厥了过去。
……
“再是丫头,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少爷不说我也知道,他是懊恼的,吴老爷你说要将少爷送去庄子,他心里更是难过得紧。”
昆伯懊悔得恨不得捶自己的胸膛。
就是瞧着自家少爷后悔,所以,吴九鼎寻他问话时,又唉声叹气地惺惺作态,叹女娃娃年纪小小就夭折——可怜。
做阿爹的秀才公失了相依为命的闺女——可怜。
回头,要是秀才公性子犟,拼着什么都不要了,闹上了公堂,一命偿一命,他家少爷——
——也可怜!
是以,他被吴九鼎的嘴脸蒙蔽了,再加上那时他心中愁苦,很是喝了些闷酒,嘴上没了把门,这才一时没留神,透了一些口风。
“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有那鬼菇在,何愁、何愁王秀才这事?便是死了,也能将人从阎王殿捞回来!”
“鬼菇?”吴九鼎按捺住兴奋,“什么鬼菇?”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呵呵,醉了醉了。”
昆伯慌了慌,忙侧身又给自己喝了一杯酒,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倒头趴在桌上。
酒壶被碰倒了,里头清透的白酒淅沥沥地流出,在桌面上蜿蜒出水渍,又落了一地。
“滴答——”
“滴答——”
“……”
水声中,昆伯膛红这一张脸,醉眼惺忪,一开始只是装醉,渐渐地,他好像真的醉了。
醉得不清,耳边有吴九鼎放轻的声音,有些蛊惑,让人心生迷乱。
他问了许多,自己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趴伏桌面,伴着一桌的酒香,头旋地转得好似时间流转,刹那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一年,少爷死而复生。
……
吴家院子处。
树空了心会枯,人没了良心会死。
昆伯瞧着倒地的罗汉松,盯着那空了心的树干瞧了一会儿,又瞧过鬼嚎声不断的朱武震,转头,盯着吴九鼎,浑浊的老眼里都是仇恨。
字字含恨,字字泣血。
“是你!是你使了诡计套了我的话!枉费我们家老爷将你当做手足挚友,你竟包藏祸心,一直盯着我家少爷,从开始你没安好心!”
“吴九鼎,你也会死!”
“我这一双眼就在一旁盯着,你也会死!”
昆伯知道,朱武震已再无活命的希望。
眼下这情况,和当年少爷死而复生时的一幕相比,全然不同。
那时,朱武震还唤做朱文谦,他自小身子骨便不好,朱家上下宝贝得不行。
后来,朱文谦病得厉害,请了城里好些个出名的大夫,个个都摇头,叹息一声。
“老爷、夫人,你们还是早些做准备吧。”说罢,提着药箱便走了。
“大夫——”
“大夫——”
“大夫你回来,再给我家谦儿瞧瞧,他不会死的,他还这么年轻,你回来,你们回来……”
“滚开,我不要做准备,什么准备,都给我丢了!不许,我不许他死,你们回来啊!”
朱夫人哭得眼都肿了,几乎是昏厥过去。
一开始是求,到后来的骂,再到后来的哀求……道尽了一个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凄。
后来,朱老爷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奇物。
他坐在床榻边,看着气息微薄,脸色透着死人灰的朱文谦,叹气许久。
将东西拿在手中摩挲了又摩挲,几经思量,面露不舍,最后,到底还是将那东西舍了。
这东西通体暗红,似灵芝又似蘑菇,菇面上还有鲜红的小点。
乍然一瞧,只以为是菇的纹路,然而,仔细一瞧,那小点竟然会动,像卵泡一样。
昆伯是朱家贴心人,那时,他就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心惊不已。
正待擦眼去瞧,那卵泡又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事实告诉他,这不是错觉。
只见那东西只贴近少爷的嘴唇,菇的伞柄动了动,一下好似就活了过来,卵泡上有细丝样的东西探出,它们扎根进少爷的嘴巴,一路蜿蜒往下,直到内里,扎根而下。
“切莫妄动。”朱老爷脸上有慎重之色,“这就是谦儿的生机,动了它,就是动了谦儿的命。”
“哎,老爷。”昆伯在一旁瞧了,脸上有敬畏的神色。
朱文谦脸色愈发的苍白,散落一旁的黑发都少了光泽,口含着那怪模样的菇,像是本就生长在那里。
后来,少爷还是没了气息,朱夫人悲痛不已,朱老爷没说什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见悲伤,似是心中有底气。
他操办后事,将人葬入地底,只谁也不知道,朱老爷在朱文谦的棺木中留了些孔洞,上头的泥土也虚虚掩实,更是在坟头处插了一根竹枝。
竹枝一插到底,没入棺木,一半露出坟头,一半在棺中。
再后来,朱家意外的遭了难,似被人寻了仇,屋宅被上下翻找,捣腾得一塌糊涂。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官府也没个定案,最后成了府衙档案中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朱老爷临死的时候,拉着昆伯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人。
“咳——我、我将文谦托付给你,记住,竹枝动,你就刨了土挖开坟……谦儿,谦儿在里头。”
“我只信你,阿昆哥……你带着人去寻我九鼎老弟,他与我最是亲厚,定会厚待我儿,将我子视为亲子,不会、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
“……不过,人心可畏,旁的话,你也别多说,只说、只说他是我的幼子,唤、唤武震,朱武震……”
说到这,人便气绝,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昆伯恸哭,“老爷,老爷啊——”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还是守了一段日子。
坟边清冷,一日一日,竟不知究竟过了几日。
也许是月余,也许数月,昆伯只知道,在他添了一件衣,又添了一件衣,数九寒冬的时候,雪落了一层白白的薄毯在坟头。
那一直没有动静的竹枝,这一日,它竟然真的动了。
昆伯瞪大了眼,慌手慌脚又跌跌撞撞地过去。
他凑近一瞧,一屁股跌在了地里,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不断摇动的竹枝,喃喃不已。
“动了,真动了。”
“活了?少爷、少爷真活了?”
天冷,地被冻得很硬,昆伯冒着风雪,一把铁锹,一壶温酒,累了冷了就喝口酒,忙活了大半日,在满心忐忑焦虑中,瞧着最后一层的薄土,深吸一口勇气,到底将棺椁掘了出来。
厚厚的棺盖打开,丢在一边,瞧着棺内的一幕,昆伯瞪大了眼睛。
棺里有化了骨的旧皮囊,一身寿衣空荡荡的挂在上头。
在他的注视下,衣裳微微动,下一刻,下头冒出了个脑袋。
乌黑的发顶,稚嫩白透的皮肤,抓衣裳的手甚至带着小孩独有的肉窝窝……
是三四岁模样的男娃。
“昆伯,我这是在哪?”稚童可爱,眼睛黑白分明,有对眼下情况的困惑。
微微皱眉,眼里却又有成年人成熟的冷静。
“这——”他瞪眼,摊开了手,在风雪簌簌中瞧自己的手,惊叫,“怎、怎么变小了?
缓过神,昆伯跳下去抱起人,痛哭,“少爷啊!”
……
“我真恨呐——”昆伯盯着吴九鼎。
“老爷错信了你,什么一言九鼎,什么一诺千金,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根本就是狗屎!”
“是你杀了少爷,又摘了他口中的鬼菇……现如今,还害得少爷这般痛苦,你不是人!”
“对,骂得太对了,我就不是人。”吴九鼎抚掌大笑。
下一刻,他的笑容一敛,又阴下了脸。
“你个当人奴仆的狗东西知道什么?要想做人上人,第一要紧的,就是别太把自己当人。”
朱家有秘密,吴九鼎有所察觉。
旁的不说,这由老仆背着投奔他的三岁稚童,他就震惊怀疑了。
怎么可能!
朱兄怎么可能再生子。
明明那一回,他们俩都下了墓,出事也一道儿出事,除了先头得的孩儿,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子息。
他试过了,妾室讨了九房,通房更是一双手掰扯不过来。
从一开始只找脸蛋漂亮、身段婀娜的,到后来,捏着鼻子,硬逼着自己改了性子,专门寻那膀大腰圆、瞧着就要好生养的妇人。
为了这,他不知道遭了多少人背后笑,别以为他聋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任是土地肥沃,老牛不顶事儿,最后也颗粒无收。
叫人不信邪都得信!
可朱兄是怎么回事?竟又得一幼子,不可能!
凭啥!
凭啥这么不公平!
这世间,就是亲人间也厌一个厚此薄彼,何况是吴朱两人这样的半道兄弟。
表面上,他将人迎入宅子妥当安置,吩咐下人细心照料,切不可慢待了这义兄兼亲家的遗孤。
暗地里,想孩儿想疯了的吴九鼎却变了脸,盯着朱武震暗暗打量,想细细探查出其中的猫腻。
几年下来,这一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朱武震越长大,怎么越像朱兄前头的那个孩子?那唤做文谦,本该是他便宜女婿的那个孩子?
像,真像!
模样像,稍微有点长短腿,走路有些别扭的劲儿也像。
双生的孩儿都没这么相像的!
在又一次关心了朱武震的功课后,阳光明媚地洒在少年郎面上,人穿过回廊,似迎阳而去。
屋檐下,吴九鼎的脸藏在阴影中,半明半寐,也叫人瞧不清他那眼底的思量、算计和晦暗。
……
吴府院子里。
“枉费我朱兄聪明一辈子,临到头了,竟然犯了糊涂。”吴九鼎笑已故的朱老爷,捻须得意。
“打你们一入我吴府,我心中就有了疑惑,他怎么可能又有了孩儿?他竟忘了墓下犯煞之事,糊涂,糊涂啊,哈哈。”
……
“墓下犯煞?”花媒婆不理解,“这又是什么?”
她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大花帕子甩着拍大腿儿。
“早知道就不贪那几两的谢媒礼了,这吴家鬼鬼道道的,前头的亲家邪门,自己也邪门。”
王蝉又听了一会儿,又细细瞧了瞧吴九鼎的面相。
想着吴富贵说过自己老爷娶了好几房媳妇,不过只一个夫人出的娉婷小姐,她有些明白了。
环顾过吴府。
只见假山池塘,秋日荷叶枯萎,却没有为吴府添一分的衰败,反倒有秋日萧瑟的美。
五步一水阁,十步一亭榭,飞檐翘角,回廊迂回……无一不富,无一不贵。
王蝉瞧了一圈,难得的,语气里带了几丝的讥诮。
“方才我就想了,这吴老爷面相不贵,这财从哪里来,原来是从地里挖来,抢的是死人财呀!”
“死人财?”花媒婆瞪大了眼,也有些明白了。
“对喽,他自己说了下墓,好人家的人谁要下墓?原来是挖坟的!天杀的,难怪会些鬼鬼道道的玩意儿,原来尽干生男娃没屁、眼的混账事!”
吴富贵又被人瞪了。
他举起手,“我、我真不知道啊,不过,我吴府最赚钱的生意是典当行,好些年了,也不知道和老爷原先的生意是不是有关系。”
“得得,你能知道个啥。”花媒婆嫌弃,“就没有指望你。”
“那冲煞又是怎么回事?”花媒婆朝王蝉问去。
王蝉:“朱老爷我没瞧见,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吴老爷确实是犯了煞,泪堂位有痕,子孙艰难。”
花媒婆又高兴了起来,“咱阿蝉厉害,知道得真多,这怎么学的?”
“我要是会这一手,不要多,只要一丁半点儿,”她比了个小小的一点儿,表示自己不贪心。
“只要这么一点儿,平日里,我给人牵缘的时候就更好办了,是不是良缘,一眼瞧不出来,回头我就多瞧两眼。”
吴富贵几人也更安心了,己方强大,身陷囫囵也不怕。
吴富贵高兴,“我就说了,是我家老爷不太行,能得娉婷小姐,那是我们夫人厉害!”
王蝉被花媒婆夸得有些脸红,却也自豪。
“你学不来,我这是天生的。”
花媒婆:……
小丫头啥都好,就是这说话——有时着实噎人!
……
另一边,吴九鼎提起了朱老爷,难免想起了些旧事。
吴、朱两家亲厚,相互扶持,早些年时候,两家发家的手段并不光彩。
发的是死人财——
也就是俗话说的卸岭人。
寻一些富贵人家的墓,摸出里头的陪葬品。
人这一辈子想得多,今生想了,来生也得想,为了下辈子能够衣食不缺,陪葬品向来丰厚。
金银器皿,玉石珍宝,绸衣细软……
他们摸了它们,拿出来贩卖,又或是典当到古董行,赚得铜钿回家,做的是没本的买卖,怎么能不赚?
……
那一次,朱吴两人碰到了另外一伙儿的盗墓人。
和他们这些原先是平头百姓,没什么特别手段,只会拿铁锹大铲、使牛用马地牵拽,遇到难缠的地儿,甚至会没了耐心,直接用些爆竹炸药、行事粗鲁的卸岭人不一样。
这一伙人中,有能人!
江湖上称他们一声搬山人,打头那一个,更会称一声搬山道人。
他们喜爱摸黄金摸玉石,看中的是钱财,而搬山人则不同,他们有更深层次的追求。
搬山人以易学五行分金定穴,行风水星象之术,尤其喜欢寻先辈的坟。
也就是修行中人的坟冢。
他们求的是仙家典籍,仙人道术,更甚至是长生不老术。
那一次,跟着搬山人,他们摸了个奇怪的墓。
墓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墓壁上却刻了好些画,想来是历史久远的原因,图案有些模糊,细看,却还是能分辨出一些。
画上说的是道人求仙的故事。
据说,数百年上千年前,此方世界妖邪横行,世间也高人能人辈出,道法高超。
只妖邪肆掠,百姓受苦。
有一个高人不忍人间疾苦,就以自己九族的血脉做祭,大阵不成,最后更是大公无私,以自己天资卓绝的亲子压阵,亲子骨血魂魄尽散,尽数没入大阵,据说,那是天生道体的骄子,倘若长成,定然仙籍有名。
最后,大阵终成。
天上星阵闪烁,与日月双星辉映,最后朝人间落下了一口大阵,将妖邪尽数拒于阵外。
从此,人间得太平。
而那一位高人也因为此举赢得了民众百姓的心,塑泥像,得香火,又因亲缘具断,红尘无羁绊,最后得偿所愿,平地飞升成仙了。
只是,世间事一阴一阳,万物平衡。
此方少了妖邪虽是幸事,却也少了灵,世间再难出方术之士,便是有,也只是不入流的小技,难成大家。
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点石成金……这些竟成了话本里的故事。
……
粗见壁画之时,几人兴奋极了,交头接耳,以为寻到了故事中那位高人的陵墓,便是不是,记载了这故事,定也是仙人的衣冠冢。
然而,细细探看一番,却又失望了。
这一处墓地,没有壁画上得道飞升的仙人遗蜕,也不是他的衣冠冢,只是一个寻常方术之人的葬地。
大道难成,寿数将限,满心遗憾的他刻下了这一段的旧事。
憾世间少灵,从此,仙路难登。
又愤恨世间人眼浅,只瞧那仙人的大公无私,却没瞧到,他断了多少人的求仙之路,又是踩着多少人的骨血,成就了他自己的踏仙路。
何其自私,何其悲哉!
这等人成仙,他不忿,不耻!
……
想起这桩旧事,吴九鼎眼里仍有怨怒。
“那一趟下墓地,我们真什么都没得到,倒是被墓主人摆了一道,说我们冒犯了他,都临出墓了,一道黑炁朝着我们的面门就来……”
“好不容易爬了出来,想着命大,捡回了一条命,哪里想着,灾祸竟然在后头!”
“那搬山人也颓败,拉着我和朱兄的手瞧,叹气,说什么坎宫地陷,断子绝孙……他也没法子,这是我们一行人命里的祸事……”
“呸,他们当然说得轻巧,他们爱寻仙缘,不爱生儿子,我吴九鼎就一凡人,我就爱生孩子,还爱生儿子!怎地,不行吗?我不能生气吗?”
吴九鼎气得要跳脚,说话也露了本性,格外的粗鲁。
……
深山老林里绿树葱郁,就连草也长得格外的丰茂,地表水炁丰沛,吴九鼎几人爬出来时,沾着一身腥气的泥土,草汁水炁将粗布衣打湿。
才趴在地上大喘气,相互瞧着对方,笑自己走出了这地动的墓地。
下一刻,手摸到什么,扒拉开杂草,将石头上的刻字瞧清楚后,这下,谁也笑不出来了。
【擅入者绝嗣】
短短五个字,岁月模糊了石头上的刻字,可众人好像还听到了一道畅快又不怀好意的朗笑,嘲笑他们高兴得太早。
呸呸,他仙路难寻,他们就该断子绝孙?
好歹毒的修行之人,不怪他修了一辈子,就修了个墓徒四壁。
……
吴九鼎盯着青面鬼,眼里有贪婪和快意。
“多吃了几年大米就是厉害,我朱兄了不得啊,想来,这东西就是那墓里得来的吧,他后来又下墓了?还是那一趟就得了?瞒了我,也瞒了那些个搬山人,好手段,当真好手段。”
他搓了搓手,有要摘琼果的喜意,眉梢都翘了起来。
“不管了,总归它兜兜转转,走了一趟你朱家,最后还是来我吴家,哈哈。”
……
“吴老爷想吃这个啊。”花媒婆悄声问王蝉,拿花帕子遮了眼,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不止花媒婆,院子里被抓的那几个人,瞧着吴九鼎就像瞧疯子。
也不瞅瞅,这鬼东西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怎么能乱吃?
也不嫌弃噎得慌!
尤其是朱大夫。
他是个大夫,性子严谨,最不能见的就是病患胡乱用药了,这东西仔细再瞧,和棺菇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首先,它有鬼啊——
啊啊啊——
心里哀嚎了声,朱大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最后张嘴一咬自己的胳膊,疼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别菩萨烂心肠,这烂心肝的不值得自己提醒,就该让他吃了烂肚肠!
……
“阿蝉,”花媒婆也小声,“这东西吃了,真有用?”
“我也不知道。”王蝉老实摇头。
不过,细细瞧去,这东西的炁场带着鬼的青光,又有黑炁缠绕,肉、体上的血肉像化作棉絮一样朝菇涌去,青面鬼的魂灵也在被吞噬。
当初得了多少,如今还上血肉不说,还搭一个魂体,再无转世的可能。
魂体消失了,就真一丝不存了。
还这般痛苦,简直是痛入骨髓灵魂。
这样一算,朱武震多得的十年寿数,还的价码倒是昂贵,像那利子钱。
要她来说,她是不敢动嘴的。
“不过,也能明白吴老爷的想法啦。”
王蝉开口,神情认真。
“他不是生不出儿子了吗?可刚才听他说的几句话,话里话外,句句都不离孩儿,尤其是儿子。”
早也想,晚也想,想了十来年,心心念念,这事儿都成执念了。
今儿一早,祝凤兰去市集,到早就捎话的猪肉档处拿了脑花,上头的血丝细细地撕去,洗净血沫,和豆腐一道烧了,做了一道豆腐烧猪脑,慈爱地给王蝉舀了一碗,又舀了一小碗。
表姑说了,缺啥就得补啥,砸了头就补补脑花。
举一反三,王蝉类推。
“那昆伯刚才也说了,这鬼菇吃了会变小,吴老爷缺儿子,他肯定是盼着自己变成小娃儿,自己给自己当儿子养。”
缺儿子,就得补儿子。
吴富贵几人:……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仔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
那厢,青面鬼哀嚎的鬼叫小了去,它的鬼影只剩些许青光,笼罩贴附着冰冷的尸身之上。
而他尸身上长的鬼菇也愈发的成熟,隐隐有红光漾过。
“快快,割了这鬼菇给我。”
吴九鼎等不及,才说出口,瞧着出现应诺的劲衣人,他眼里又有犹疑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了不了,还是我来动手。”
说罢,他拔了刀,盯着朱武震的尸身,一步一步地靠近,走得有些小心。
……
瞧到这一幕,王蝉心中明悟。
那些劲衣人不是吴九鼎的手下,他们另有头儿,而吴九鼎与那人合作。
那是个修行人,能制蹑影藏形的面具,也是他告知了吴九鼎,融成朱武震骨血的鬼菇如何分离再现。
瞧着吴九鼎戒备的模样,两人还不贴心呢!
……
果然,就见一个劲衣人拦了吴九鼎,声音从蹑影藏形的面具下发出,带几分缥缈不真切。
“吴老爷,道爷说了,其他的任你拿,天灵处这一朵鬼菇,你得留下。”
吴九鼎面露不虞之色。
神灵之明在于目,两眉间天灵处的鬼菇最大,这搬山人好生贪心。
他皱眉,想要说些什么。
杀人是他,发现朱武震有秘密的也是他,人是他埋的,死后,朱武震尸身出菌,也是他冒着厉鬼索命的危险,摘了朱武震口中冒出的鬼菌,破了他的蝾螈脱壳……
苦活脏活他干了,这搬山人只予他指点几句,就想摘最大的桃儿?
好生贪心!好生贪心!好生贪心!
但是,对上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面具后头那窟窿样的眼,吴九鼎又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有钱,这搬山人是真有本事。
吴九鼎退了一步。
“行吧,你先摘。”
这时,异变又起,此处起了阵风。
王蝉瞧去,天光蒙昧了下来。
原来随着时间的过去,她先前雕琢的炁场,那一面镜还是破了去,由镜面折射的三光没了投射地,瞬间又没了链接。
这一处地又落入混沌鬼魅之处。
蜷缩而去的鬼炁又铺面而来,如排山倒海。
劲衣人一瞧,动作利落,趁着青面鬼还未反应,立刻断了它天灵处的那一朵鬼菇。
王蝉就见那人打了个手势,接着,一共六个的劲衣人自墙根现出身影,朝外墙上跃去。
似是注意到王蝉的视线,那一个丹凤眼,被花媒婆称一句背影人模狗样的劲衣人动作一顿,临走前,一道气劲打来,先前被阖上的门,门栓落地。
砰的一声,大门敞开。
花媒婆撕心裂肺,“快跑呀。”
这一次,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她跑得格外的快,头上那朵大红花都被跑丢了,鞋子也掉了一只,呼哧呼哧,颠着脚步跑出了残影。
史一诺老实,不用王蝉多说,一个弯腰一个起身,就把王伯元扛在了肩上。
这次,王蝉雕不出那大铜镜了。
就像石雕活忙活太过,石头坚硬,手累着了一样。
索性,大的刻不了,小的也行。
王蝉引了道炁在手中,手心明亮,瞧着就像鞠着一道烛火。
火光虽小,却也让这漫天的鬼炁邪魅畏惧,纷纷离了王蝉身边。
如黑绸,又像鬼火一样的鬼炁在身旁呼啸而过,逃窜避开的同时,又像要找回面子,在另一边肆掠而过时,它们更加的猖狂。
“跟着我走。”
王蝉走到那些人面前,才知道为何这些人骂吴九鼎骂得厉害,却没有哪一个有胆量冲上去揍他。
地上落了道符,黄纸朱砂,是一道画地为牢。
王蝉用力一踩,瞬间,那一道禁锢破去。
朱大夫几人正懵着,瞪着眼睛还不待乱叫,听到这一道声音,慌乱的心静了静。
光影下,他们瞧不清人的模样,只能瞧到,朝他们招手的是一个姑娘,身量不是太高,头发很黑很长,鞠着光的那一双手细骨伶仃,瞧过去也格外的白,白得清透。
“走走走,我们快走!这地儿不能待!”
都是机灵的,耳朵边呼呼而过的风声,细听,里头像野鬼在哭嚎,又似在嬉闹,瞧了青面鬼附尸的热闹,谁都知道眼下这情况诡谲,这吴家待不得。
几人相互搀扶,胆战心惊地迈出脚步,面上出现惊喜的光。
没有了,那道拘着他们的禁锢没有了!
他们能走了!
……
没有劲衣人,自然没人阻拦,跟着王蝉,几人有惊无险的出了吴府。
再回头,就见整个吴宅有些不真切,光影重叠交错,房子好像在另一个空间扭曲一般。
这次,大家伙儿不敢瞧热闹了,和前辈们一样,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半路脚步一停,思前想后,也拐了个弯,去了临近的道观和寺庙,来一场祸水东引。
……
再回吴宅的时候,王蝉瞧到吴九鼎。
他没有跟着走,因为舍不得朱武震身上生出的鬼菇。
这会儿,拿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面目狰狞着要去割那尸身上长的菌菇。
他割了一朵,尸身上又长出一朵,他畅快得哈哈大笑,满是丰收的喜悦。
手扬起,刀落下。
菇掉了一朵又一朵在脚边。
“好好好,这么多这么多……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一旁,昆伯被推倒在地。
想来,他是为了拦吴九鼎,却又因老人家力气不济,被吴九鼎推倒在地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磕到哪里,这会儿没有动静的趴地。
王蝉瞧着吴九鼎,几乎要面露不忍了。
朱武震的尸身搁在地上,下头只剩一块棺板,随着天灵那处的鬼菇被摘取,那青光几乎殆尽,只尸身面容处模糊着一道。
薄薄一层的鬼光贴服,像是鬼脸贴尸脸,给尸体戴了个面具。
这会儿,青光朦胧,本该僵枯的脸上好像勾勒着一道笑意,诡谲又不怀好意。
失了眼的脸朝向吴九鼎,空洞洞的眼眶盯着他瞧。
“是我的,都是我的——”吴九鼎激动,举着刀朝自己的下身割去。
“哎——”这儿割不得!
王蝉瞪大了眼,一时也不知,是伸手阻止呢?还是该捂眼呢?
下一刻,她捂住了眼睛,只透过指缝瞧吴九鼎,眼里是大大的同情。
果然,吴老爷说得对,想做人上人,就得不是人!
欲练此功,就必先自宫,狠,够狠!
还是个汉子,说要做人上人,就真不做人!
“你为啥要我阿爹做女婿啊?”
“——还有,你都不痛吗?”
吴九鼎听到一道声音自耳朵边响起,是女娃娃还没变声的声音,特别的脆,甜滋滋的像枚甜瓜。
后头的那一句,只是问,好似都带着痛意。
旁观者的痛意。
痛?什么痛?
吴九鼎停了刀,被鬼炁蒙了眼,又蒙住的心智逐渐清明。
“哐当——”手中的刀落地。
吴九鼎低头瞧自己,后知后觉,惨痛地哀嚎起来,倒地躬成了个大虾。
原来,这一路来,他割的哪里是朱武震身上长出的鬼菇啊,分明是自己身上的肉!
最后那一下,更是割下了好大一坨!
血一下就氤氲了那一身老丈人的吉服。
……
王蝉:……
朱大夫说了,棺菇生于人尸的窍,这鬼菇和棺菇相似,也是如此,眼、鼻、口、天灵……衣裳下头,竟然还有。
王蝉目不斜视,努力不去瞧旁边的那一坨。
好人家的闺女儿不能瞧,脏眼睛。
她蹲地,盯着地上的吴九鼎,耐心地又问,“吴老爷,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爹做女婿呢?”
“他生得好?你想要个好看的外孙孙?”她猜测。
吴九鼎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上处处皆痛,方才瞧到鬼菇的贪心,竟然都成了割在自己身上的刀,他悔啊!
又听到这一声问话,他挣扎着朝人看去。
这一看,先是莫名,紧着,眼睛愈睁愈大。
“王伯元的闺女……你是王伯元的闺女。”
“对呀,吴老爷还认得我呢。”王蝉有些高兴。
“你不是死了?你怎么没死?不、不可能,我明明瞧见了,你死了,被武震敲了脑袋死了。”
吴九鼎不相信。
人不只没死,人还好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活蹦乱跳,瞧不出半点儿受伤的样子,甚至,一双眼明亮又精神,和之前不瞧人的内向相比,添了几分狡黠,瞧着就是个机灵人。
“对,我没死,你们瞧错了。”
“幸好吴老爷你小气,买的棺薄,做工不好,封得也不够密,从建兴到胭脂镇,路遥又颠,我就被颠醒了,好险醒了,不然都得被生埋了。”
王蝉埋怨又庆幸。
万幸吴九鼎是穷人发家,省一笔是一笔,外人不值得他多花钱,棺木也买得单薄。
……
吴九鼎:“不可能啊……”
明明瞧见人都死了的。
耳边是鬼物呼啸而过的声音,偏偏因王蝉在,这些似烟又似火团状的鬼物都避着走了。
吴九鼎想到了什么,明明眼睛里的光渐渐在消散,瞳孔在放大,却能支撑着最后一口气。
一双眼更是死死地盯着王蝉。
……是她。
不是他,不是自己瞧中的王伯元。
竟然是王伯元的闺女儿!
这孩子的名儿唤做什么?
吴九鼎脑海里响起王伯元温润的声音,想起自己在府上接待人的一幕。
那书生长身而立,阳光下,摸着身边小闺女的发,女娃娃躲着人,只攥着一方石头把玩,头也不抬,也不应声,他笑了笑,带着宠溺和无奈,却没有不耐。
“吴老爷厚爱,只小女阿蝉生来胆气不足,很是怕生,我在亡妻灵前发下誓言,这辈子都要好好爱她、护她,实难分出心神再盘算他事,君子一诺千金,不好失了诺言,娶妻一事,还望吴老爷莫要再提。”
阿蝉!
这孩子叫阿蝉。
王秀才将话说得婉转,说是怕生,可谁能瞧出,他这闺女儿不理人得不正常,怕是脑中有疾。
只是闺女在一旁,他不想讲这样的话。
便是傻,他都怕自己在外人面前说傻,会上了她的心。
……
吴九鼎目眦欲裂,吊着最后一口气,朝王蝉伸出了手。
“……蝉,蝉。”
搬山一派曾说了,他们寻墓,找前人留下的典籍道法,为自己寻一份仙缘,更是有为王孙贵族,甚至是天子贵人寻一份升仙之路。
也就是说,他们背后人硬着呢。
而那一份升仙路,便是和蝉有关。
……
“吴斋主可记得我们下的那一处墓地?”
呼呼鬼啸声中,搬山道人的声音在吴九鼎的耳朵边回忆。
声音有些年迈,平日里养性修生,几乎无波动,然而,那一回闲聊起,道人的声音却带了几分怅然。
“那是羽士青灵子的墓地。”
“可叹青灵子一辈子求道,到最后也只是来时无一物,走时两袖风……这么大的一个墓,除了刻画玄川真人成仙的事迹,空空如也,空空如也啊。”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我们就像这鸟,振翅也徒劳,这世间,终究仙路难寻。”
“可有两类人,我等修行之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道是什么?”
吴九鼎:“我区区一个俗人,只爱金银铜臭的,哪里像你们这些仙家人,和蝉一样,风餐露宿也行,又怎会知道这些仙家事?”
“道长快说,莫要吊我这俗人的胃口了。”
不想,听了这一句,搬山道人指着吴九鼎,哈哈笑了起来。
“什么啊!我说什么错话了?”
在吴九鼎莫名的目光下,最后几乎是要发火了,搬山道人才摇了摇头,道。
“俗人?”
“不,吴斋主有慧根啊。”
“不错,一是天生道体,也就是墓地墙面上刻的,玄川真人舍了骨血魂灵的那一个亲子。”
“冤,甚冤,此子要是长大,哪有玄川子的仙缘,瞧,只舍了他一人,这七曜阵就护人世数百年安康,拒诛邪在阵外……这等资质,何等恐怖。”
“还有一个,就是蝉。”
“蝉?”吴九鼎诧异,“是树上那蝉?夏天里吱吱吱的那个?”
搬山道人笑着摇头,“是,却也不是,那是天生地养的灵蝉。”
“你也说了,蝉风餐露宿,它本就最洁,灵蝉更是如此,它是天生地养的仙……”
“你曾是卸岭人,这么多年,应该也挖了些好物吧,你道为何那些大墓里,王孙贵族都要口含一枚汉八刀,其中,又以八刀蝉为主。”
“这求的就是一道升仙路!”
“要是有机缘,这一口八刀蝉便是灵蝉,蝉蜕身蜕,死后升仙。俗话说什么?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这灵蝉,就是这道好风。”
“当然,为他人做嫁衣谁都不甘心,灵蝉也可为人,只这样天生的灵物,成人从来都是命途多舛,未成长时多灾……像玄川道人那亲子就是如此,这灵蝉要是想做人,还不一定能投个囫囵全乎的身呢。”
“……”
吴九鼎知道八刀蝉,那是一枚玉蝉。
可那是石头啊。
吴九鼎死死地盯着王蝉,目露不甘。
他瞧过了,那就是一块石头,砸这丫头的石头就只是一块石头!上头有些乱七八糟的线条,这么大块的石头,怎么会是灵蝉?
蝉八刀是玉,是玉!
他、他从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仙缘,原来离他这么近。
搬山道人断言,王伯元命中大官运,贵,贵不可言……
他何必揪着这个,捆也要捆了人做亲,真正的宝物是这个,是这个才对!
“蝉……蝉……”吴九鼎满心不忿,死不瞑目。
瞧着这人伸出来的手,王蝉都倒退了一步。
她莫名:……
“什么啊这是,蝉啊蝉的,一直叫得这么亲切!听得我心里毛乎乎的。”
“丑话搁前头,我爹没嫁人、不对,是我爹没娶人,我可不认你这便宜外祖啊!”
死了?
王蝉一推人,眼睛瞪得圆乎,有些着急了。
“喂,你还没回我话呢,你别死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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