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茶摊,夜雨滂沱,荒径小道两旁树林里,寻四与谢衍楼隐匿了气息,缩在茶摊对面老树根下。
谢衍楼虽笼罩在蓑衣里,周身还是被冷雨浸湿了大半,冷意贴着皮肤渗透,寒凉刺骨。
寻四劝了他几次,让他回去,没劝动。
“公子,争木当真会如约前来?他若是奸细必然谨慎,未必会轻易赴约。”
谢衍楼立在浓荫暗影之中,眸光沉敛,望着茫茫雨幕,缓缓颔首:“会的。争木若真是苏幕遮哪个皇子的话,一定会来。”
这人混迹王府日久,必定已经将大翰朝堂摸了个大概,那他就会明白,当今的小皇帝虽然登基,手握正统权柄,但远比城府难测、势压朝野的越詹堂容易应付。
争木受困于越詹堂,此番他们伪造皇帝一方的势力邀约合作,争木绝不会轻易错失这个机会。
虽然得到了谢衍楼肯定的回应,寻四依旧忧心忡忡。
苏幕遮的人能在王爷眼皮子底下隐藏这么久,绝非庸碌之辈,此番是他冲动了,应该和王爷禀报一声的。
思及此,寻四正要再劝一劝,便见谢衍楼微微摇头,眸色凝着肃穆:“我知晓你的顾虑,只是这等隐患,一日不除,我便一日难安。此人心机叵测,蛰伏王府必有图谋,我亲自坐镇,方能稳妥无虞。”
二人敛息静候,任由冷雨浸身,足足蛰伏了半个时辰,雨势这才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四下寂然之际,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泥泞,缓步出现在小道尽头。
陌兹崖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衣袍素雅,身姿挺拔,一副闲散赴约的模样。
“可有发现其他人跟随?”
寻四摇头,他目之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所以咱们上吗?”
这次轮到谢衍楼摇头,他挽起袖子漏出手腕上猝了毒的袖箭示意寻四做好准备。
“待会我数到三的时候,咱俩一起将手中的所有暗器都扔出去,扔完就跑。”
“一。”
“二三,射!”
寻四反应迅速,谢衍楼手上的三支袖箭还没射完他就将手里所有飞刀全都扔了出去,扔完立马拉着谢衍楼往停着马车的方向狂跑。
坐上马车,寻四又马不停蹄的挥着鞭子往城里赶。
谢衍楼大喘着气拍打着快要因疾跑而蹦出喉咙眼的心脏,一顿一顿的朝外面的寻四说道:“倒……倒也不用跑这么快吧,跟……跟做了亏心事,被鬼撵似的。”
他边说将湿透的蓑衣外裳扔到一旁拿过早已备好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进去,暖意渐渐回笼他这才觉得的活过来般彻底摊坐了起来。
“不跑不行啊,那孙子还带了别人,是高手。”
谢衍楼心再次提到嗓子眼赶紧爬起来问道:“是王爷派过去保护他的人?”
“不是。”寻四分析:“他们是后面才到的,应该也不是争木自己准备的人。”
那就是有另一伙他们不知道的势力掺和了进来。
“诶!”寻四很是惋惜:“本来按照咱们那种密度的暗器掷出去,争木应该是没命活的,只可惜,最致命的那两支飞刀被人用匕首挡下了。”
“死不了吗?”
“大概是。”
他看得清楚,他们的暗器只划破了争木的胳膊,暗器上的毒被雨水稀释,顶多就是让争木吐几碗血罢了。
“可惜了。”
他的花还需要新鲜养料呢。
谢衍楼感叹了一声,缩回了马车里。
茶摊这边,陌兹崖捂着滴血的胳膊一脚踩碎脚边的油纸伞,眼底寒光骤闪。
刚才他仓促之间旋身闪避,已是反应迅速也才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肩头却依旧被飞刀擦过。
陌兹崖僵立原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胳膊上被利刃划开的伤口,手指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又被冰冷雨水冲刷。
可此刻的他顾不上这些,他抬眸望向幽深寂静的密林深处,声线带着几分战后的虚弱微喘,沉声开口:“多谢阁下暗中出手相救,还请现身一见,容在下拜谢,日后必当厚报。”
林间死寂一片,唯有风雨穿林的簌簌声响,枝叶摇曳,暗影浮动,无人应答,亦无人现身。
“阁下既不愿意现身一见,在下也不强求。”他再次朝林间拜了一拜:“再谢今日救命之恩。”
言罢他捂着伤口往山庄的方向离去。
待陌兹崖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道尽头,方才沉寂的密林之中,缓缓走出两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子。
其中一名随从模样的男子满心疑惑,拱手低声问道:“大人,我等为何要出手相助这名外邦之人?此人本就暗藏祸心,留着终究是祸患。”
为首的男子微微抬眸,斗篷下的眼底晦暗幽深,藏着无尽算计,声线低沉阴鸷,缓缓道出:“留着他,自有大用。陌兹崖身为苏幕遮皇子,事关两国朝局。他回到苏幕遮搅乱朝局于殿下日后掌权有益,即便他留在大翰,我们也能借他做实越詹堂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利无一害。”
那名属下还是有疑虑:“万一,他坚定的要和越詹堂合作呢?”
领头人嗤笑一声,“天下人谁不知道越詹堂是个什么德行,与我们合作利益大还是与越詹堂这头恶虎谋皮风险大,我想陌兹崖自己能权衡清楚。”
话音落下,他看向谢衍楼两人逃走的方向,眼底寒光更盛:“近来靠着越詹堂的权势,他已然越发的桀骜不驯,不复往日顺从。是时候给他提个醒松松筋骨了。”
陌兹崖离开没多远便看到了山庄来接应的人,他原本还有点怀疑刺客的身份,看见他们,基本可以肯定要杀他的就是谢衍楼和他身边的寻四。
茶摊的位置离着不远,刚才虽说动静不大,但以这些人的实力,过去救下他完全可以。而他们不为所动,要么认出了寻四,要么就是越詹堂有什么命令。
但这些都不是谢衍楼这个小人可以埋伏射杀他的理由。
陌兹崖报信的动作迅速,两人赶回西苑刚将湿衣服换下来就被寻一带到了越詹堂面前。
“知道大晚上的我找你们来做什么吗?”越詹堂冷着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谢衍楼恭恭敬敬的跪在寻四身边。
自打进府之后知道越詹堂对自己有那么点特殊之后他头一次跪得这么规矩。
“那争木很有可能是苏幕遮皇室子弟,化名潜藏于王府之中,居心叵测。此人一日不除,便是悬在王府头顶的一柄利刃,倘若日后被朝中政敌抓住把柄,诬陷王爷私藏外邦皇子,通敌叛国,届时满府上下都将万劫不复。属下此举,皆是为了王府,为了王爷着想”
“胡闹!”越詹堂太阳穴突突胀痛,大手一拍桌子怒喝道:“他是什么身份难道本王会不知道吗!本王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无奈道:“此事本王心中早已知晓。争木原名陌兹崖,是苏幕遮五皇子,在争夺王位失败后被追杀至大翰。
我留他在府中,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想和他勾结什么的。我暗中助他归国搅动苏幕遮朝堂内乱推他上位,削弱其国力,再借这个机会趁机开展两国互市往来,给边军将士寻一个喘息之机,此乃长远之计。”
谢衍楼听罢,脸上不见半分动容,神色一转道:“非他不可吗?”
“什么意思?”
谢衍楼道:“苏幕遮王室子弟众多,并非只有陌兹崖一人。互市之事,换任意一位苏幕遮权贵,皆可照常运作。若王爷只求搅乱苏幕遮局势,法子远不止这一种。”
“你就这么讨厌他吗?他是怎么你了?”
谢衍楼摇头:“单纯讨厌。”
特别是他靠近越詹堂向他示威的那副嘴脸!
越詹堂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挑了挑眉,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哦?确实讨厌。那你且说说,将陌兹崖出局之后你还有何等计策?”
“苏幕遮多为草地荒漠,国土贫瘠,国中百姓素来缺粮少药,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谢衍楼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在闲谈寻常琐事,“王爷可让人查查苏幕遮国内过往疫病史,可寻人取数具染上烈性疫病的动物尸身,悄悄投入苏幕遮境内各大水源之地。同时我大翰严控各类疗伤、固本的珍稀药材,再派遣顶尖杀手,暗中除掉苏幕遮国内有名的医者。不出半载,其国中必定疫病横行,死伤无数。”
越詹堂闻言,下意识抬手抚住额头,只觉心头一寒。
他自认常年周旋朝堂与列国之间,行事早已算不上仁善,可谢衍楼这番计谋,狠戾阴毒,直指生民,实在太过残酷。
他沉声道:“此计牵连无数无辜百姓,未免太过有伤人和。”
“嘶……啧!”谢衍楼叹了口气:“王爷,仁慈。属下还有一计。”
“说。”
“苏幕遮多以放牧为生,草场便是他们的根基。我知晓一种特制药液,一旦洒入土中,便可令土地寸草不生,草木十年无法生长。
只需分派数批精干人手,潜入其境内各大草场,暗中播洒药液。用不了一年,草场尽数荒废,牛羊无以为食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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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倒毙,国中百姓断了生计,必定饿殍遍野,内乱自起。”
越詹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就没有一点不针对无辜百姓,只针对官员朝政体面一点的,不伤人和不伤天和的计策吗?”
啧!麻烦!体面不当吃不当喝的,要来做什么?
谢衍楼暗自腹诽,明面上坦坦荡荡的摇头:“我不懂朝堂权术。”
“不过针对对方百姓的计策,我这还有几……”
“打住!”越詹堂及时打断他,捏着眉心一副伤脑筋又无可奈何的说道:“你那些计策还是烂在肚子里吧,咱们就稍微做个人吧,我要是用了你这些,恐怕得遗臭万年!”
“王爷还在乎身后名?”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心晃动。
越詹堂盯着眼前之人看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看着这么清清秀秀文文雅雅的一个人,咋张口闭口就是歹毒到令人发指的话呢?
他终究是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与冷意:“罢了,你先退下。从今日起,禁足西苑,安分守己闭门反省,没有本王命令,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他反复叮嘱:“以后莫要擅自揣测,自作主张,有事先来和我说一声。”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垂首跪的挺直的寻四,声音陡然凌厉:“至于你,明知行事凶险却依旧随同妄动,擅自参与截杀,罚领十五军棍。另外,将他这份责罚一并替了,总共三十军棍。寻一,此事交由你亲自监刑,不得徇私。”
“王爷!” 谢衍楼上前一步,出声阻拦,语气急切,“所有谋划皆是我一人主张,寻四只是奉命行事,全然不知情由。要罚便罚我,责罚寻四实在不公!”
越詹堂冷哼一声,被气笑了:“罚你?你身子孱弱,本就体弱多病,莫说十五军棍,便是区区一棍,你也未必受得住。你是想故意引得旁人非议,让本王落一个苛待近臣、肆意虐罚下属的罪名吗?”
见谢衍楼还要争辩,越詹堂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低声道:“谢见素,你听话些。莫要总将本王的叮嘱当作耳旁风。仗着本王宠你,便这般肆意妄为。”
他都这样说了,谢衍楼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怕他在说一句,寻四怕是还得被加棍。
寻四感激他求情,给他一个放心我撑得住的眼神跟着寻一退了出去。
不多时,行刑完毕。
谢衍楼赶忙将挨了三十军棍、步履艰难的寻四搀扶回西苑。
他将自己屋内那些上好的疗伤金疮药、补血补气的药丸药膏全都一股脑搬到了寻四住的影庐。
他拿起药瓶,便要上前为寻四敷药。
寻四脸色发白,强忍后背火辣辣的剧痛,连连侧身避让,揪着衣服下摆推辞:“公子万万不可!属下万万不敢劳烦公子。公子身份尊贵,怎能屈尊为属下处理伤处?”
上药肯定要脱衣服,肯定会看到身体,况且他还是伤在屁股这种羞耻的地方,要是让王爷知道此事,定然会活剐了他
王爷都没享受过的待遇,他一个暗卫先享受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有什么,总归你是因为我受伤的,来吧,都是大老爷们,还什么羞哦。”
“不行!绝对不行!”寻四像良家妇女一般强烈拒绝着。
这哪里是捍卫自己的清白,他这是拼命守护自己的小命啊!
“我来吧。”正在他俩争执不下时,寻一找了过来。
“哥!哥来!”寻四喜极而泣,他的小命抱住了!
“行吧。”见此情景,得知自己被嫌弃的谢衍楼也不再勉强,将药放下退了出去。
“有事再叫我。”
回到西苑,折腾一晚上,身心俱疲的谢衍楼褪去满身尘土与湿冷的衣衫,净手梳洗过后,一身松垮的素色寝衣,缓步躺上床榻。
一沾床榻,周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微微侧过身,想要枕着被褥歇息,手肘无意间触到枕下一物,坚硬冰冷,触感怪异。
谢衍楼心头微顿,抬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金属,还沾着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血渍。
他缓缓将物件取出,竟是一柄锋芒逼人的短匕,刃身之上血迹斑驳,匕首之下,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
烛火重亮,他展开纸条,纸上字迹潦草凌厉,墨色浓沉,一笔一划都透着诡异的胁迫之意:明日中午,老地方,你该吃药了。
他捏着纸条,眸光沉沉望向窗外,窗外风雨依旧,夜色深沉无边。
终于还是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