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埃里克不可置信地看着朝曦, 他从出生开始,就在和各种诡异斗争,从没见过她这样, 被诡异当祖宗供起来的人!

    大家要一边抵抗高速旋转的地台, 一边对抗木马诡异的攻击。

    可这个普通女人呢!

    她坐着的沙发是悬浮在半空的!也就是说, 不仅没有诡异攻击她,她甚至都不用抵抗高速旋转的地台!

    就算是投靠邪神、诡异的人类叛徒, 也没这个待遇!

    "你——"还没等埃里克开口, 新一轮攻击就到了。

    他仓皇闪避着铁链和木马诡异的攻击,可他已经重伤了,战斗速度早不如以前。埃里克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第一关就这样,根本不敢想之后怎么办。

    埃里克咬咬牙, 打不过还躲不过吗?既然这些木马诡异都不攻击那个女人,他就躲她那去!

    都是人类,守望相助怎么了?

    况且这不是种花家一向的理念吗!

    埃里克这边的动静, 朝曦没多在意。她端起茶杯闻了闻,眉头一挑。

    竟然是真茶。

    不是幻觉,也没有拿奇怪东西冒充。

    朝曦看向身边那匹木马,从那张可怖的马脸上, 看出几分谄媚讨好。

    但出门在外, 特别是这种情况下,不吃喝陌生物品,是每个能力者的素养。

    她将茶杯放到托盘上, 看向权焱的方向。

    权焱可没有朝曦这般待遇, 木马揍他是真揍啊。

    权焱骑的那匹木马整个立了起来。两只前蹄在空中乱蹬,马脖子往后扭了一百八十度,铁钉牙一张一合, 追着他的机械右臂咬。

    掌心炮轰过去。

    铁链断了,马嘴歪了。

    断口处立刻又冒出新的铁链。歪掉的马嘴咔咔两声,自动复位。

    权焱骂了一声。掌心炮蓄能只剩百分之三十。

    还没来得及喘气,他身下的木马也开始异变。木头的鬃毛一根根炸开,倒刺从马背往上扎,穿过他的裤腿,缠住小腿。铁链从马腹

    两侧射出来,绕着他的腰缠了两圈。

    权焱低头一看。

    双腿被死死绑在木马上。

    他掌心炮往身下轰。木马炸开一个洞。缠在腿上的倒刺松了半秒。他趁机抽出左腿。

    右腿还没解。

    旁边三匹木马同时扭头盯上他。铁链从三个方向抽过来。

    "**!"

    权焱只能用还能动的左手凝出电弧,硬挡了一波。电弧撞铁链,火星四溅。冲击力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

    腿还绑着。掌心炮蓄能掉到二十。

    其他人比他更惨。

    一个男能力者的木马不光绑腿,马肚子裂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铁丝,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他不是权焱,皮肤机械化能抵挡铁丝。这些铁丝尖端扎进他的皮肤,开始往里钻。

    男异能者疼得惨叫出声,手刀劈断铁丝。断口涌出黑红液体,溅在裤腿上,布料瞬间腐蚀出洞。

    另一个女能力者正在被两个木马诡异攻击。前面那匹咬住她的手臂,后面那匹铁链直冲她后脑。要不是躲得快,她早死了。

    阿玛拉的猎豹虚影正和两匹木马缠斗。她本人则是翻身躲过抽过来的铁链,小腿被身下木马的倒刺扎穿。血顺着深黑皮肤往下淌。

    真昼在木马之间不断切换落点。太刀劈断铁链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刀钝了。是手臂开始酸了。额角的汗沿着脸颊滑下来。

    平台上已经没有一匹正常的木马了。

    铁链从四面八方交叉成网。轴承嘶鸣。离心力把所有人往后拽,脸皮都在往后拉。

    有人被甩下马背。身体刚接触到旋转的地台,就被卷入平台中央高速旋转的齿轮缝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空气中只剩铁链抽打声、木马铁牙咬合声、还有越来越少的呼吸声。

    人类对抗诡异越发艰难。

    一个男能力者绝望地喊:"我**早知道不来了!"

    "血腥马戏团重启果然没好事……"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发抖,"小丑死了又怎样,新来的更狠!"

    "第一关就这样,后面两个怎么过?!"

    没有人回答他。

    朝曦眼看着权焱支撑不住了,她微微皱眉,正要动手时,围在她身边的木马像是会察言观色一般,与权焱身边的诡异交流了什么。

    紧接着围着权焱的木马,一匹接一匹停住了。

    权焱有了喘息的机会。

    起初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自己的攻击起作用了,正要抬腿猛踹铁链的时候,发现周围的诡异都不攻击他了。

    缠在他腿上的倒刺松了。绕在他腰上的铁链软了。咬过来的铁钉牙闭上了。

    木马们退开到他周围一臂的距离。不动了。

    权焱坐在马背上,一头雾水。

    他抬头看向朝曦。

    "……队长?"

    朝曦收回目光。

    居然这么听话?

    木马们彻底散了,退到离权焱两臂远的地方,像被划了条无形的线。

    真昼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不对劲。

    为什么隶属于邪神的诡异,会害怕一个普通人?

    总不会是她跟新神认识吧?

    怎么可能这么巧。

    再这样打下去,后面的关卡就不好过了。她马上要力竭了!

    真昼一咬牙,脚尖一点,从两匹木马中间穿过,直接落到朝曦沙发旁边。

    真昼:"请救救我!"

    朝曦的目光看向真昼身后追过来的木马,木马的铁链抽到一半,僵住了。

    马脸抽搐了两下。铁链缓缓收回。铁钉牙闭上了。木马转过身,灰溜溜地走了,像条被呵斥了的狗。

    真昼垂下眼睫,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

    真昼:"谢谢。"

    "没事。"朝曦道。

    众人见状,眼睛都亮了。

    阿玛拉离朝曦最近。

    本以为朝曦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再加上种花家曾派人帮助过她们兽人部落,再见到种花家的人,阿玛拉自然要投桃报李。

    所以专门找了个离朝曦近的位置。一个普通人在这种地方,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普通人没事,她这个高阶能力者却狼狈得要命,不得不请求普通人的庇护。

    不对。

    能在神明游戏里波澜不惊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

    阿玛拉拖着被倒刺扎穿的小腿,翻身从木马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小腿的血还没止住。

    一匹木马从她身后扑过来。铁钉牙张开。铁链直取她的后颈。

    阿玛拉来不及回头。

    猎豹虚影转身扑上去。

    豹子的身体还没碰到铁链。铁链自己收了回去。

    木马僵在原地。马脸正对着沙发上的朝曦。朝曦只是侧过头,看了它一眼。

    木马垂下马头,退开了。退的时候绕了个大圈子,刻意躲开了阿玛拉和猎豹的位置。

    阿玛拉站直身子,看向沙发上的朝曦。

    朝曦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确实是对她释放善意的回应。

    阿玛拉深吸一口气。

    种花家的人,果然全都深不可测!

    阿玛拉一瘸一拐地走向朝曦。她的伴身猎豹徐英跟着贴到朝曦的沙发边,一边用脸蹭沙发,一边发出友好的咕噜声。

    阿玛拉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想保护你呢。看来是我自不量力了。"

    朝曦笑笑:"你已经帮过我了。"

    又有两个能力者连滚带爬靠过来。一男一女。脸上全是血,话都说不出来,只敢缩在沙发侧后方,低着头不敢看朝曦。

    他们怕朝曦赶人,嘴上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连串感谢的话。

    保护一个也是保护,保护一群也是保护。

    朝曦有这个能力。

    不远处,埃里克濒死。

    左脸的疤还在往外渗血。肩膀被铁钩对穿。冰甲全碎。后背皮肉翻开。每次呼吸都在往外冒血沫。

    他身边跟着萨米尔。

    萨米尔是个墙头草,从一开始就在偷偷讨好埃里克。

    在萨米尔眼里,埃里克是冰峡基地花大价钱请来的高阶能力者,实力最强,跟着他准没错。

    可萨米尔万万没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埃里克,在旋转木马里竟然连最简单的自保都做不到。

    他也被埃里克的自大波及,从游戏开始就比别人要多承受一个诡异木马的攻击。

    萨米尔慌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他还想活!努力到现在,就是为了活着!

    突然,萨米尔看到了朝曦,以及受到朝曦庇护的其他能力者。

    萨米尔眼睛一亮。

    虽然不知道这个普通人是怎么避开诡异攻击的,但只要到她身边去,就能得到庇护,成功通关!

    正巧埃里克也动了,他也想到朝曦身边,得到庇护!

    萨米尔看着埃里克咬牙站起来。膝盖刚直起来又差点跪下去。

    用冰锥当拐杖撑着地面,在抵抗诡异的同时,一步一步往沙发那边挪。每一步地上就是一个血脚印。

    但萨米尔没上前扶,反而跟在埃里克身后,拿他当前排肉盾,一路往朝曦的方向走。

    萨米尔心里还在祈求朝曦大人有大量,没有发现他之前在拉偏架,希望她能给他个活命的机会。

    木马从两侧追过来。铁链抽在埃里克背上。后背新伤叠旧伤。他闷哼一声,没停下。又一根铁链缠住他的脚踝。他摔倒了。脸砸在

    地上。鼻子撞出了血。

    埃里克撑着冰锥爬起来。继续挪。

    终于挪到了沙发的不远处。

    埃里克抬起满是血的脸,看着沙发上的朝曦。嘴唇嚅动了两下。说不出话。但眼睛里写满了"让我也留下"。

    萨米尔从他身后探出头,脸上又挂出那个习惯性的笑。

    "亲爱的小姐——"

    "滚。"朝曦的声音平淡且冷漠。不高。

    埃里克愣住了。萨米尔的笑脸僵在脸上。

    "你明明有能力保护所有人!"埃里克的脸扭曲,大怒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朝曦看着他,忽地笑了,"我凭什么让你进?现在来求我庇护?你配吗?"

    萨米尔赶紧上前一步,"我、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是……"

    朝曦连看都没看他,"你和他一起滚。"

    萨米尔的笑彻底碎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猎豹虚影从阿玛拉脚边站起来,冲萨米尔无声地龇了龇牙。

    萨米尔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到底没离开。只是贴着朝曦保护圈的最边缘。站在这里受到的攻击,要比其他地方少一半。

    埃里克还趴在地上,扯开扑上来撕咬的木马,面容愤怒到扭曲。

    他不甘心。

    但木马已经重新围上来了。

    埃里克后悔得要死,早知道这样,他一开始就该向朝曦示好。

    能参加神明游戏还有恃无恐的,能是什么普通人?他居然看走眼了。

    比埃里克更后悔的是萨米尔。

    他向来自诩目光精准,只要出任务就习惯巴结最强的人,没想到这次走眼翻车了。

    结果这一次,最强的不是埃里克,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种花家女人!

    铁链从两人前方砸过来。

    埃里克手段尽出。

    冰甲!冰墙!冰锥!冰霜护盾!

    木马的攻击来势汹汹,他不得已亮出一块深蓝色的护符,拍在胸口。

    护符炸开,一圈冰蓝色的光罩将他罩住。铁链抽在光罩上,光罩剧烈震动。

    护符撑不到几秒就裂了。

    他又摸出一块结晶状的诡异物品。砸在地上。地面结出一层厚冰,把他整个人托起来,滑出去十几米,暂时脱离了铁链最密集的区

    域。

    可惜结晶也跟护符一样,秒碎。

    多年累积下来的自保装备,一大半都消耗在第一关。

    埃里克和萨米尔都不敢想后面两关该怎么过。

    血从肩膀、后背、小腿往下淌,急救物品也快要耗尽了。

    埃里克牙齿咬得咯吱响。他越战斗越恨朝曦。

    有能力却不庇护自己。让自己在第一关就把底牌砸了大半。后面两关怎么过?她就是故意的!

    埃里克死死盯着沙发方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朝曦不在乎埃里克在想什么。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全程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沙发周围的人缩着身子。

    木马在外面游走,不敢靠近沙发方圆三步的距离。但也不敢走远。铁钉牙一张一合。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朝曦看了下时间,旋转木马一场也就2、3分钟,这一关该结束了。

    不能在这里拖延太久,要尽快找到李桥,拿回智械核心,让公玉泽起床做任务,睡这么久怎么行。

    朝曦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男能力者惊慌失措,"你不想庇护我们了?不行!不是说种花家的人会帮助弱者吗!我知道这里人太多了,拿诡异物品跟你换!我

    还不想死!"

    其他几个能力者脸色也越发凝重,纷纷拿出保命道具。

    要是朝曦真不想庇护她们,她们也能有反抗之力。

    朝曦:"死不了。"

    男能力者急了,伸手要去抱朝曦的腿,被权焱一脚踹开。

    权焱:"她说你死不了就死不了。滚回去!"

    众人的脸色惊疑不定。

    朝曦没管在场众人怎么想,她只是简简单单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众人以为朝曦一动,自己就会遭到攻击的时候,木马们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再迈一步。

    木马们再退一步。铁链从马嘴里缩了回去。铁钉牙全部闭上了。鬃毛上的倒刺一根根软下来,恢复成普通木头的纹路。

    真昼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这些诡异在怕她?"

    阿玛拉吞了吞口水,"这是神明游戏,一切由神明神力控制,也就是说……"

    俩人对视一眼,"新神怕她?!"

    众人震惊地看向朝曦。

    朝曦继续往前走,所有木马们往两边退开,马腿弯曲,低头行礼,为她让路。

    就连高速旋转的地台都缓缓停下,像是为主人献上最高礼仪。

    朝曦站在平台正中央。

    地台最后旋转时遗落的风,吹起朝曦的衣角,她的发尾轻轻晃动。

    周围几十匹木马低垂马头。没有一匹敢抬头看她。

    权焱的电子眼闪烁了两下。

    他跟朝曦出过很多次任务,有艰难打斗,也有顺利通关的,可哪一次都跟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甚至没动手。

    缩在沙发后面的两个能力者,一男一女,满脸是血。

    男的那个嘴唇在抖,"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女的那个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朝曦的背影。

    远处,埃里克趴在地上,抬着头,看着站在木马群正中央的朝曦。冰蓝色的护符碎片散在他脚下。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萨米尔蹲在他旁边,嘴唇嚅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旋转木马——通关。】

    指令声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不再是不可名状的嗡鸣。

    只是冷冰冰的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记分板上打了个勾。但那个勾打得极其不情愿。

    旋转木马的平台缓缓停转。入口门一摇一晃地打开,露出通往下一个关卡的通道。

    没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朝曦身上。

    朝曦转过身,走回权焱身边。

    "还好吗?"

    "……小意思。"权焱甩了甩右臂。电弧噼啪两声,灭了。

    阿玛拉站起身。猎豹虚影跟在她脚边。她看着朝曦,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很厉害!以后你就是我们兽人

    部落的朋友。"

    朝曦表情柔和,"好啊。"

    真昼收刀入鞘。她看向朝曦,目光定在朝曦身上背的那把剑。

    同为冷兵器的使用者,真昼看得出来,这把剑不一般。可是她连剑都没拔。

    种花家能力者,恐怖如斯。

    那两个躲过一劫的能力者还蹲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能力者才颤声说:"我们……这是躺赢了?"

    他和另一个女能力者对视一眼,两人忙不迭爬起来,感谢朝曦。

    女能力者:"谢谢你救我们!"

    "我记住你了,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我随叫随到!"

    至于萨米尔和埃里克。

    这俩人就算呆在朝曦庇护圈附近,避免了不少木马攻击,但也深受重伤。

    他们的目光锁定朝曦,手上一刻不停地为自己上药打绷带。

    萨米尔生平从没这么后悔过。

    如果他一开始就向朝曦示好。如果他没附和埃里克。如果没当墙头草。

    是不是就能得到庇护。

    自己不至于保命手段全交,赔了大半身家,自己还深受重伤。

    而在萨米尔旁边的埃里克,正背对着所有人,脸色阴沉,攥紧的指节白得发青。

    他是全场损失最大,受伤最重的人。

    这一切,都怪这个女人!

    埃里克愤恨瞪向朝曦。

    都怪她不保护自己!

    她故意的。

    他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请离开旋转木马区域。】

    众人在指令的驱赶下,走出旋转木马区域。

    脚刚踩到地上,一个巨大的马戏团帐篷,像是平移般,飘到众人面前。

    【请进入场景。】

    【倒计时30秒,不进者死】

    众人急忙走进帐篷。

    一进帐篷,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黑暗阴森的舞台后场通道。通道尽头,是宽敞的,打着昏黄灯光的舞台。

    一根极细的、在暗红光线里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横亘在舞台半空中。

    钢丝下方。一团一团的黑红怨气在翻涌。偶尔有一两张模糊的人脸浮上来,张着嘴,没有声音,又沉下去。

    和之前的怨气不一样。

    这次的怨气更浓。更稠。像烧开了的黑红色的粥。

    那些惨白的手从怨气里伸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手指在空气中乱抓。指尖没有指甲。只有光秃秃的骨头。

    钢丝在微微发颤。

    一道新的指令在众人脑海中炸开。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语调。带了某种咬牙切齿的、极不甘心的情绪。

    【检测到玩家开挂通关,不符合游戏设定,为调整关卡平衡,第2、3关难度上调。】

    【已知旋转木马难度:B】

    【走钢丝、空中飞人原本难度:B+】

    【现将难度调整为:S】

    【通关条件:不死。】

    怨气里翻涌出更多的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钢丝下方一直堆到钢丝两侧,像两面惨白的墙。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

    走钢丝还没开始。已经有人腿软了。

    第192章

    怨气里伸出的手密密麻麻堆成两面惨白的墙, 手指在空气中乱抓,骨头关节咔咔作响。

    那些手在往上够的时候,指尖刮到了钢丝底部。钢丝在暗红灯光下微微发颤。

    众人脸色凝重。

    一个男能力者盯着钢丝看了半天, 伸手扯下胳膊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扯断, 把其中半截往钢丝上一丢。

    绷带无声无息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又摸出一个空药盒。同样的结果。药盒被切开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绷带摔在地上, "这什么破关!摆明了想让人死!"

    他旁边的能力者脸色煞白, 声音都在抖,"这钢丝好像不是普通材质……一般的诡异物品扛不住。"

    真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鞘。鞘上那道被钢丝擦出的深痕还没退温。她的刀鞘是杀了无数高阶诡异才换来的,近神明级。

    能伤到它的,只有神力级。

    "是神力。"真昼的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神力。

    这个词砸下去比钢丝本身更让人绝望。再好的诡异物品也只是诡异级别的。

    而神力则在诡异级别之上。

    阿玛拉蹲在深渊边缘,猎豹虚影贴在她腿边。

    她低头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手和翻涌的黑红怨气,眉头皱起来。

    "下面这些东西也不一样。之前的怨气只是怨气。这里的怨气……"阿玛拉顿了一下, 像在找合适的词,"……好像是活的。"

    朝曦点了点头。"它在等人掉下去。"

    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朝曦站在钢丝起点旁边,没有往后退。目光落在深渊底部翻涌的怨气上。

    那团黑红的怨气底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慢游动一样。

    那恐怖的庞然大物用尾部搅起漩涡, 惹得怨气表面鼓起大泡, 又转瞬破裂,露出里面涌出更浓的暗红色雾气。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钢丝对面。

    对面舞台的阴影很重, 但隐约能看到一个通道口。通道那头的灯光是一个昏黄色的空间。

    或许她和权焱要找的李桥, 就在那之后。

    【关卡:走钢丝】

    【游戏规则:一次一人。通过者生。否则——】

    【死】

    【倒计时1分钟。】

    【60】

    【59】

    众人精神一凛,其中几个人将目光转向朝曦。

    从旋转木马那一关开始,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只受神明神力操控的诡异木马给她行礼, 木马往两边退开让路,高速旋转的地台为她停转。

    一个男能力者说:"你这么厉害,这一关就该你先上!"

    不久前这人还祈求过朝曦的庇护,现在就要她不顾危险去打头阵。

    换个责任心强点的人,或许会答应,但自从朝曦找到心脏后,她的同情能力下降的速度就非常快了。

    脑海里还时不时闪回到过去,回忆曾经那不吃压力的日子。所以现在的朝曦根本不会被任何人道德绑架。

    朝曦转过身,靠在舞台侧方的柱子旁,双臂交叉。

    "你们先。"

    几个能力者面面相觑。

    结果到了钢丝这一关,她不第一个上?不最后一个压阵?要中间上?

    什么意思?

    男能力者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内容无非是在埋怨朝曦,有能力却又不主动站出来牺牲自己。

    朝曦揉了揉被吵到的耳朵,继续查看绯奥斯汀留在这里的神力痕迹。

    她和权焱在这里消耗太久了。

    得想个办法跳关,直接找人。

    埃里克靠着墙,左肩的血还没止住。他抱着手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怎么,旋转木马的神气呢?"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埃里克冷笑:"还以为你有多强呢。装成这样,怕在钢丝上第一个摔死?"

    朝曦的视线从深渊移到埃里克左肩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绷带已经被浸透了,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朝曦扫了一眼他的伤口——活不了多久了。

    "是因为自己活不了多久,就想拉别人垫背吗?"朝曦被无端打断思路,心情不太美妙。

    埃里克又怒了,"你!"

    但这次可没人理他。大家都不想得罪朝曦。

    【最后十秒,若无人主动参与,则随机挑选参赛者】

    【10】

    【9】

    沉默像钢丝一样绷在所有人头顶。

    【8】

    【7】

    眼看着没人主动走钢丝,一个声音响起。

    "我先。"

    这是一个身形结实的女能力者。

    她裸露的手臂上有常年打斗留下的肌肉线条。肩膀宽,站姿稳,一看就知道是体术系的。

    她看了一眼朝曦,走到钢丝前,"你已经庇护过我一次了。总不能事事让你顶在前面。那我们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男能力者发现自己被骂,立即破防,"我们能力有限,万一死了怎么办?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我可不是!"

    其他能力者冷哼一声。

    权焱烦躁道:"废物就是废物,装什么?"

    那个男能力者被骂了个没脸。

    体术系女能力者走到钢丝起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浑身肌肉开始隆起。

    不是健美选手的视觉效果,是肉眼可见的密度变化。

    肩膀的肌肉撑开了衣服的缝线。大腿的肌肉把裤腿绷得像鼓面。小腿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

    她的能力是肌肉强化。将身体密度和肌肉强度在短时间内翻数倍。代价是巨大的体力消耗。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钢丝。

    脚底与钢丝接触的瞬间,脚掌的肌肉在接触面上凝成一块高密度的肌肉硬块。

    自身的能力让她的纤维重新排列,密度翻倍,韧性翻倍。

    钢丝切在强化后的皮肉上,只留下白痕。像指甲划过皮肤。割不破。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浑身肌肉紧绷,钢丝在她脚下微微下陷,步伐缓慢但极稳。

    脚底的白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但皮肤始终没破。

    走到一半的时候,呼吸开始变粗了。强度拉满的肌肉强化正在快速消耗她的体力。

    肌肉开始发颤。额头冒汗。汗水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钢丝上,瞬间被怨气蒸发成白雾。

    就在这时候,下方怨气突然剧烈翻涌。

    深渊底部那团黑红色的浓稠液体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一样,猛地往上卷。

    怨气裹住了她的脚踝,在能量层面的侵蚀。她的肌肉强化效果在接触怨气的瞬间开始衰减。

    大腿的肌肉先瘪下去了一块。像被扎破的气球。接着是小腿。脚底的防护力从满额砍到一半。

    钢丝瞬间切进皮肉。

    血落入深渊。

    她闷哼一声。没叫。咬牙继续往前。

    每一步在钢丝上留下新的血印。肌肉强化效果越来越弱,越来越多的肌肉块瘪下去,脚底的伤口越来越深。

    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的筋膜,白色的筋膜上被钢丝割出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走到对岸的时候,脚底已经血肉模糊。

    【第一个,通关成功。】指令说话的语气里,透露着几分可惜。

    她站住了,没有倒下,喘了几大口粗气,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朝曦的方向。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冲着朝曦挤出一个笑。

    "除了钢丝锋利外,站在上面能力消耗加剧。怨气还会腐蚀、吞噬我们的能力。大家小心!"

    众人点头回应。

    女能力者见消息传递出去后,便靠着身旁的舞台柱子,开始撕衣服给自己包扎。

    "不是说关卡难度升级吗?可这个难度还不如前面的旋转木马。"有人说。

    "或许是关卡判断错误呢。反正对我们是好事。"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在深渊底部,女能力者滴落的血没有消散。

    那些血穿过怨气层,穿过密密麻麻的手,一直往下沉。沉到连怨气都遮不住的地方,被一道蠕动的藤蔓接住,卷起……

    紧接着,盘旋挤动在周围的藤蔓们,立即一拥而上,撕扯那根接住血液的藤蔓,直到它彻底失去生息。

    在藤蔓包裹的最深处,一双疯狂的,融进藤蔓根部的人类眼睛,猛然睁开,露出灰白色的瞳孔。

    他伸手,扯开所有藤蔓,精确无比地找到那块沾了血的藤蔓块,急切粗鲁地塞进嘴里。

    他用嘶哑异人的声音回味道:"好美味的血。我还要更多!更多!"-

    闯关现场。

    真昼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指令开始倒计时前,开口道:"第二个我来。"

    她没有立刻上钢丝,而是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刀刀鞘。

    这是她杀了无数高阶诡异,才换来的近神明级诡异的刀鞘,用来保护她的伴生武器太刀。

    她是速度型能力者,想要通关就必须利用她的能力优势,比如说:将刀鞘扔到空中,借力跳到对岸。

    事已至此,真昼顾不得肉痛,拔出太刀,砍在刀鞘上,将刀鞘断成数截。每一截一掌长的鞘片。

    她将鞘片握在左手,走到钢丝起点,深吸一口气,抛出鞘片。

    紧接着她飞身跳起,脚尖踩在刀鞘上,跳往下一块鞘片。

    而被借力的鞘片,则因为重力落向钢丝,触碰的瞬间被无声切成两半。

    好在真昼的速度极快,她的身体在暗红光线中像一只黑燕,无声起落。

    朝曦看着真昼,在心里感叹道:果然能被拉进绯奥斯汀游戏场里的,没几个弱者。她的身法,连自己也要费点心神才能看清。

    距离对岸还有一跳的距离时,真昼的鞘片用完了,但她没有减速。

    她将太刀倒握,刀尖在钢丝上一点。火星溅起。刀尖被切掉了一小块。但她借这一点之力整个人腾空翻滚,像一只收紧翅膀的燕子,无声落在对岸。

    【第二个,成功。】指令在翻白眼。

    真昼低头看了看那处缺口,然后转过身,看向朝曦。

    朝曦微微点头。

    而在人群的最后,埃里克扯住萨米尔,两人挤在阴暗角落,眼神盯着朝曦。

    埃里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萨米尔说:"等会儿她上钢丝的时候。冰面加沙陷。让她在钢丝上失去平衡,我要她死在这!"

    萨米尔马上拒绝,"我不干!"

    埃里克的脸瞬间沉了。上一关木马留在脸上的疤痕,在暗红灯光下扭曲了几分,"你怕了?"

    萨米尔想都没想,回复道:"要干你干,反正我不干!"

    这一把谁是大腿,他心里门清!他不可能为了埃里克再次得罪朝曦的!

    萨米尔迅速从埃里克身边走开,站到钢丝起点附近。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看向朝曦,讨好一笑:"接下来我上吧。我为您探路。"

    朝曦没回应萨米尔,甚至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落。

    埃里克嘲讽道:"想抱大腿,也不看人家鸟不鸟你。"

    萨米尔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他笑眯眯地说:"那我出发了。"

    见朝曦还是没理会自己,萨米尔心里沉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人已经站在起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沙尘从脚底涌出来。

    淡金色的细密沙粒像流水一样从他脚底往上蔓延,包裹双腿,覆盖躯干,最后裹住全身。

    沙粒排列紧密,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金色的盔甲,但比盔甲更灵动。沙粒之间的缝隙在不停流动、补充。

    沙尘护甲能吸收冲击,缓冲伤害,但钢丝考验的不是抗击打能力,是平衡和精密度。

    而沙系能力者最大的短板,就是精密度。

    踏上钢丝的一瞬间,沙粒就开始往下掉。

    萨米尔不断召唤出新沙补充护甲,沙甲始终维持在安全厚度。前半段勉强能应付。

    走到一半。沙尘补充的速度跟不上钢丝切割的速度了。

    沙甲越来越薄。最薄的地方能透过沙尘看到他的皮肤。

    而且旋转木马里消耗的体力还没恢复,小腿上被木马倒刺扎穿的伤口还在渗血。

    下一秒,钢丝切穿了脚底沙甲。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一股股往下淌。

    钢丝上满是萨米尔的血迹。

    浓郁的血腥味,让深渊底部的暗红色藤蔓开始往上蔓延。

    无数藤蔓缓缓地、密密麻麻地、贴深渊壁往上爬。惨白的手被藤蔓挤开。残缺人脸被压进怨气深处。

    一整面深渊壁,下半截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蠕动藤蔓。

    在时隐时现的怨气遮挡下,一根跑得最快的藤蔓碰到了萨米尔脚底的伤口。

    那藤蔓的尖端瞬间裂成无数小根系,钻入他的伤口,吞噬他的血肉。

    可萨米尔没发现,他被钢丝割得太疼了,疼到身体有些麻木。

    他就这样一无所知地拖着伤口,挣扎着走完全程,最后瘫倒在终点。

    在萨米尔倒向终点的瞬间,藤蔓抽离。

    这根藤蔓是被其他藤蔓拽掉的,藤蔓们分食掉这根藤蔓上的血渍,大块血肉当然是送到主藤那里。

    随后,主藤发出命令:

    抓大的。

    众藤蔓瞬间沸腾。

    一个男能力者见前面都通关三个,他着急了。

    谁知道这一关有没有通关名额限制,万一越往后越危险呢?

    反正他等不了了。

    男能力者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片,骨片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在暗红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他从一个被诡异吞了半边身子的能力者尸体上捡来的。

    那个能力者死的时候骨片还在吸血,吸到血管纹路从暗红变成炽红才停下来。

    效果是给使用者覆盖一层血膜。

    喂给骨片的血肉越多,血膜越厚越坚硬。他曾经用骨片硬抗过一道神明攻击的余波。这次应该也能抗。

    【下一位,开始】

    男能力者深吸一口气,一边放血割肉,一边往前走。

    一层薄薄的血膜从胸口蔓延开来。很薄,半透明。但散发着一股古老诡异的压迫感。

    踏上钢丝时,血膜与钢丝接触的那一下,骨片猛得闪了一道强光。

    好在血膜没有被切开。钢丝切在血膜上,血膜顺着钢丝的力道微微变形,滑过钢丝。只留一道浅红色的印子留在血膜表面,很快又自己愈合。

    有用!

    太好了!

    他一定能通关拿到资源!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肉被骨片吃了不少,整条胳膊快被吃到只剩骨头了。

    但只要能通关,这些血肉就是找个治疗能力者的事!

    突然一股厚重的怨气缓缓涌了上来,腐肉和甜腻血液混合在一起,像从地底深处被翻出来的一样。

    无数暗红色藤蔓突然暴涌而出,藤蔓尖端张开无数细如发丝的倒刺。倒刺一根根竖起,从怨气中直直射向钢丝上的人影。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藤蔓便将血膜直接撕碎。

    骨片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血管纹路同时熄灭。男能力者没来得及叫,就被藤蔓拖入深渊。

    速度之快,快到他的身体在暗红灯光中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沉闷的碎裂声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然后是咀嚼声回响在整个舞台中间。

    还没过去的人,脸色立马变了。

    朝曦盯着深渊底部翻涌的藤蔓:"原来这才是S难度的真正内容。"

    权焱的电子眼在变焦,锁定一条还没埋进怨气里的藤蔓。藤蔓的画面在他眼睛里放大。分析系统启动——藤蔓表面为血红色,湿润,近似某种生物被剥了皮之后的皮下组织。表面有倒刺,呈向后弯曲状。

    正在拟定对象攻击方式——

    绞杀

    穿刺……

    缺少进攻行为影像,正在进行下一轮分析。

    权焱的掌心炮忍不住嗡了一声。他猛然抬头,电子眼红光大盛:

    "傅珵渊!!"

    不久前,朝曦和权焱在确定是傅珵渊协助李桥后,便找来了傅珵渊的相关资料。

    只要傅珵渊还存活在这世上,他们俩一眼就能认出来。

    在场的其他能力者并不了解傅珵渊,毕竟大家的所在地天南地北,但这并不妨碍他给众人带来的压迫感。

    因为没有人听到那个男能力者挣扎打斗的声音。

    也就是说,他是被一击毙命的。

    咀嚼声在舞台间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还不停有藤蔓从怨气中探出,攀向钢丝,寻找食物。

    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除了权焱。

    指令又开始倒数。权焱没等它数完,走向钢丝。

    朝曦看着藤蔓,发现那藤蔓根本不怕疼,硬扛着神力攻击,也要把钢丝上面的血渍舔干净。

    血迹遍地不像它的作风。

    她开口道:"它这么贪吃,不会把现场搞得那么脏。"

    权焱顿了下,转头看向朝曦。

    朝曦解释:"在六姐权晓依的死亡现场,血迹遍地。虽然凶手伪造了小队成员四肢被绞断分离的假象,但比起傅珵渊动手,那更像是模仿在作案。"

    权焱恍然:"我明白了。"

    杀害六姐及整个小队的,只有李桥。傅珵渊,应该只是协助,或者掠阵。

    机械臂上的电弧噼里啪啦窜出来,烧在地板上,冒出几缕焦烟。电子眼从稳定红光变成急促闪烁的暗红。

    "李——桥——!!"

    权焱发出愤怒的嘶吼。

    朝曦走到权焱身边,站在钢丝起点,往下看。

    发现那些藤蔓在深渊中杂乱无章地抽打,看起来很疯,但所有藤蔓的根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本体没出来。"朝曦说,"稳一点。"

    "明白。"权焱的电子眼还在闪红,他的眼前弹出身体机能及能量储存数据图。

    掌心炮蓄能百分之四十。机体能源百分之七十。

    吞噬怨气,转化为能源,应该足够应付这道关卡了。

    【本关游戏开启倒计时:10】

    【9】

    权焱的身体受过高强度机械改造,改造金属为机械城特制的金属。

    不知道这金属对上神力的结果如何,再不济他也流不了多少血,因为他身体内的血液仅在关键部位循环。

    权焱居高临下看着深渊内,和时不时从怨气中冒头,在钢丝上巡视的藤蔓。

    顶尖能力者异化的诡异又怎样?只要不惜代价,将它从老窝里拽出来,总能问出李桥那叛徒在哪。

    权焱深吸一口气,踏上钢丝。

    机械身躯的重量压下去,钢丝绷紧了几分。

    机械硬化瞬间启动。暗银色的冷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覆盖每一寸金属皮肤。金属光泽比刚才在通道里快充时亮得多。

    钢丝割破他的鞋子,露出里面的金属脚底。金属刮擦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火星溅入深渊。落在藤蔓上。

    一瞬间,深渊里的所有藤蔓同时扭了过来。

    朝曦站在原地。手没离开剑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无数藤蔓从深渊壁两侧同时弹射出来, 藤蔓上的倒刺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只要碰到,这些倒刺就能将人刮个皮开肉绽。

    在众藤蔓的包围攻势下,权焱果断抬起手掌, 右掌炮口亮起, 一炮轰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三根藤蔓被炸断。断口喷出暗红汁液。不到两秒, 新的藤蔓从断口里长了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火花四溅。

    权焱的电子眼里不停计算着藤蔓的各种数据, 但在钢丝上的能源消耗太大了。才走到三分之一, 机体能源从70%降到55%,掌心炮蓄能也从40%降到25%。

    但藤蔓实在太多了,打掉一根,下一根接踵而至。

    一根细小的藤蔓趁他往前迈步的间隙缠上左小腿, 倒刺扎进机械关节缝隙。权焱反手劈开藤蔓。即便反应很快,他的左腿关节也废了大半,开始冒火星。

    在钢丝起始点处, 朝曦皱了皱眉头。

    她发现藤蔓每次攻击完,不管中不中,都会朝深渊底部同一个方向收一下,应该是在等本体的指令。

    看来得把本体引出来, 才能彻底处理掉这些触手。

    时间差不多了, 不能再等了,也该动手了。

    要处理傅珵渊,给傅家剩下的族人一处安稳的庇护所, 更要抓住李桥这个叛徒, 夺回智械核心!

    朝曦身后的角落里,埃里克正死死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暗。

    或许是嫉妒心、悔恨和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作祟, 此时的埃里克真的恨极了朝曦。

    她不过是个普通人,谁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获得了血腥马戏团的关卡豁免权。

    没错!木马让位,一定是她用了神明级诡异物品!一定是她靠手段得到种花家高层的偏爱,那些高层这才把保命物品给她的!

    像这种靠心机手段上位的女人,凭什么出尽风头!

    他明明是最厉害的高阶冰系能力者!所有风头就该他来出!一个普通女人凭什么!

    他要这女人死!

    这个女人!必须死!

    埃里克死死咬住指甲,目光来回扫视,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些藤蔓上。

    钢丝绳上。

    权焱快扛不住了。

    即使体内安装了能量转换装置,机体能源也在以恐怖的速度下降,目前只剩下不到30%了。

    脚步沉重,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手上还要一刻不停地应对从各个刁钻角度攻上来的藤蔓。

    机械身躯也有极限啊。

    朝曦见状,直接利落拔剑,支援权焱。她带出来的队员,绝不能有事!

    她借着酒殷的神力,原地唤水,踩着水一路冲向权焱。

    众人看着朝曦唤水动作轻松写意,砍藤蔓的动作更是干脆利落,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绝不是一般人。看吧,终于露出真实水平了。

    埃里克也眼睛一亮。

    水系。

    他正好是冰系。

    他完全能借助能力,在朝曦唤出的水上偷偷行走,只要隐藏气息,就能杀她个出其不意,自己还能凭借剩下的能量,走完后半段钢丝。

    简直一举多得!

    埃里克趁着众人没注意,撕开左肩的绷带,将伤口完全暴露在外。

    又借助冰系能力,将血液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悉数飞向朝曦和权焱的方向。

    马戏团的温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埃里克将冰晶融化的速度控制得很好,那些细小的血液冰晶在飞到朝曦附近时融化,大量新鲜血液落入浓雾的怨气中,血腥味的气息散开,大量藤蔓瞬息而至。

    埃里克还嫌不够,他站在深渊边缘,用刀割开手腕,往深渊里放血。

    他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这一次,就算你有三头六臂,都躲不过去了!

    钢丝绳下,深渊怨气里,那被神明游戏当作增加难度的存在,可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阿玛拉看到埃里克的动作,急忙上前阻拦,"你干什么!你这样会害死他们俩的!"

    埃里克急忙挥出一根冰矛,逼得阿玛拉不得不后退。

    他神情癫狂道:"哪又怎样?我就是要那女人死!她该死!"

    说着,埃里克转身看向剩下的能力者们,大声说:"你们难道不眼馋她的能力吗?她凭什么能让血腥马戏团的诡异退让?只要得到那东西,以后世间所有神明游戏,我们都能随意进出!再不怕基地资源不够了!"

    这话一出,确实有不少心动的人。

    阿玛拉急忙制止:"你们疯了!她刚刚救了我们!我们就该知恩图报!你们怎么能反手算计她!"

    "那可是能让神明手下诡异退让的物品啊。"有人轻声说了句,声音很轻,但足以让起点所有人听到。

    还有人点头。

    阿玛拉气笑,唤出猎豹虚影,抬手亮爪,"我绝不会让你阻拦他们!"

    埃里克冷笑一声,"可惜愿意站那女人的,只有你。你看看大家。"

    阿玛拉扫视众人,看到他们躲闪的目光。

    埃里克继续说:"谁出来拼命不是为了资源?我记得种花家有句古话叫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给其他能力者一个眼神,其他人立即点头回应,并越过埃里克,挡在他和阿玛拉中间。

    埃里克笑:"多的是帮我拦住你的人。"

    埃里克的话音落下,站在他身边的能力者们立即亮出能力,也不等阿玛拉反应,就攻了上去。

    而埃里克,他走到钢丝起始点,借助着朝曦方才唤水留下的水汽,一路凝冰,直冲朝曦背后。

    朝曦对起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但多亏了埃里克撒往深渊的血,让越来越多的藤蔓冲着朝曦杀过去,就连它一直藏在怨气里的主枝干,都隐隐露出全貌了。

    朝曦脚尖点在悬浮于钢丝上方的水泡上,身体向后一翻,躲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藤蔓。

    她长剑横扫,三根藤蔓齐断。

    但被长剑砍断的藤蔓断口平整,却没有再生,不知是剑的功劳,还是她自己的能力。

    总之有了这特殊效果,朝曦更有把握引出傅珵渊本体了。

    钢丝因为朝曦与藤蔓之间的打斗而剧烈晃动。

    晃动传导到权焱那一端。

    本来权焱能力就不剩多少了,这样一搞,他花在稳定性上的能量会大幅度提高,不过好在大多数藤蔓都被朝曦吸引走了。

    留给他的就是些小猫三两只,足够应付。

    只可惜他脚底的金属刮擦声更刺耳了,应该是最外层的特制金属即将损坏。

    但权焱的左腿关节卡死,身体无法进行大幅度跳跃打斗的动作,况且他还在钢丝绳上,没有机会检修自己。

    这就导致权焱的动作慢了半拍。

    三根藤蔓趁这个空隙缠上了他的右臂。

    "妈的——"权焱吼了一声。

    好在他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在危急关头还是了解自身实力的。

    权焱迅速转头,冲着身后被藤蔓团团围住的朝曦,一边躲伤害,一边大喊:"队长!朝曦!救命啊!"

    朝曦听到声,无奈笑笑。

    他倒是真能拉下脸来,一点看不出最开始认识时,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

    朝曦挽了个剑花,加速推进。

    能让权焱开口求助,看来他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但埃里克放的血已经把藤蔓彻底激怒了。越来越多的藤蔓从深渊底部涌出,堵住了通往权焱的路。

    朝曦不得已消耗大力气处理这些藤蔓。

    埃里克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根冰锥从他掌心射出,直取朝曦后心。

    埃里克忍不住笑,只要这女人死了,藤蔓就会去吞噬她的尸体。自己就能趁乱通关。

    至于后面那群蠢货。

    埃里克用余光看向正和阿玛拉打作一团的能力者们,嘲讽一笑:"能让诡异退散的物品,当然是我的了。"

    可惜,埃里克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朝曦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连回头看的动作都没有,身体在空中侧翻,直接躲过埃里克射出的冰锥。

    "这怎么可能!"埃里克不敢置信,"这么近的距离,你是怎么躲开的!"

    朝曦没有回答,只回敬了埃里克三道剑气。

    埃里克越发感到惊悚。

    在这种能力消耗是往日2倍、3倍还多的关卡中,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一边对付藤蔓,一边躲他的冰锥,顺便还能攻击他的!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埃里克,或许能躲开朝曦随手挥出来的剑气。

    可如今的他只是一个重伤未愈,保命物品所剩无几,还拥有能力消耗加倍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躲开了两道。

    另一道剑气直冲埃里克的胸口,在他上身重重划过一道口子,并将他击飞了出去。

    要不是埃里克还有个用来保命的诡异物品,说不定身体都被钢丝绳切成两半,掉进深渊中,成了那恐怖存在的食物。

    诡异物品一口咬住埃里克大腿,以他的血肉换成一个金黄色的护盾,挡在他的身后。

    埃里克整个人像是被掀翻出去的乌龟,依靠着后背上的乌龟壳在钢丝上滑动,溅射出不少火花来。

    还没等埃里克缓过劲来,好几根被其他藤蔓,从中央团战中赶出来的藤蔓,悄悄从埃里克身后直起身体。

    在他反应过来前,捅入他的五官。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存稿也没了TAT错字明儿睡醒再改

    第194章

    藤蔓捅入埃里克五官的瞬间, 他甚至来不及叫。

    枝条从他眼眶、鼻腔、耳道、嘴同时灌进去。倒刺挂住血肉,往外扯的时候能看见白色的骨头。他的保命诡异物品还咬在他大腿上,金黄色的护盾闪了两闪, 然后熄灭。

    埃里克脑子被攻击, 所有能表达的器官统统失去作用, 这让他无法使用任何物品。他身上那些仅剩的,由主人控制才能使用的物品们, 也发挥不了作用。

    但高阶能力者的血条很长, 即使身受重伤,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至少,当埃里克的身体被藤蔓拖着往深渊里坠的时候,他还有气, 他的脑子还能思考。

    埃里克不明白。

    明明是他先算计的朝曦,放血的是他,引藤蔓的是他, 趁她和藤蔓战斗时,在背后偷袭的也是他。

    可朝曦没死。

    被藤蔓攻击的人却是他。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还没等他得出答案,身体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

    咔嚓。

    从脊椎开始,然后是肋骨, 四肢。

    身体到处都传来剧痛, 他甚至分不清是哪一处的伤势最严重。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咀嚼声,涌入他的大脑。

    埃里克这才发现。

    他正在被吃。

    他要死了……-

    钢丝起始点。

    阿玛拉往后一跳, 猎豹虚影嗷呜一声, 帮她挡开迎面刺来的冰锥。

    她喘着粗气,这群人虽然不是顶尖能力者,但人数多, 打车轮战,她的消耗也不轻。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受埃里克煽动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都想要朝曦手里那个,能让诡异退避的东西。

    但她救过她。

    兽人部落准则,有恩必报!

    只听面前能力者望着阿玛拉身后的钢丝深渊,一阵惊呼。

    阿玛拉用余光扫了下深渊,发现原本去偷袭朝曦的埃里克,已经被藤蔓拖入深渊,全场只有骨头尽碎的咀嚼声,证明他曾经还活着。

    阿玛拉收回目光,冲面前的众人吼了一声:"我不管埃里克答应了你们什么!他已经死了!再这样下去,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其他没注意到埃里克己死的人,也纷纷看向钢丝。

    “真死了?”不知谁说了句。

    他们又看向钢丝绳上。

    朝曦脚尖点在水泡上,整个人在半空中轻跳,斩杀藤蔓的动作,轻松地像是在给花园浇水。那些被砍断的藤蔓,连汁液都没溅到她袖子上。

    在场众人心里门清,他们在这诡异和钢丝面前,只能勉强做到自保,根本不可能像她那样轻松。

    不远处那个女人,就算让他们一只手,他们也打不过。

    “这哪是什么普通人啊。”又有人感叹了句。

    还有人接话,"她……她不是没有能力波动吗?"

    “不仅是她,你们看那个机械人!“

    众人吞了吞口水,目光转向钢丝绳另一端。

    权焱虽然左腿关节冒火星、机械脚底被钢丝割得刺耳响,但他还在打。

    为了节省能量,他和藤蔓战斗,纯靠劲大。

    “这机械人不是中阶吗?怎么这么厉害,能抗这么久!”

    “完蛋了。”不知谁冒了句,“你们别忘了。这俩人是种花家的能力者。”

    有些心虚的人,冷汗已经留下来了。

    种花家总局是什么作风,这群人心里清楚得很。

    你要是对种花家能力者让礼一寸,可得礼一尺。但你要是毁她一粟,她必夺你三斗。

    埃里克的下场,不就在眼前吗?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不打了。"

    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纷纷说:"我们也不打了。"

    “同为人类,还是别互相残杀了。停手吧。别让神明游戏当渔翁。”有人舔着脸,当起了理中客,仿佛之前协助埃里克,攻击阿玛拉的不是他一样。

    阿玛拉放下豹爪,哼笑一声:“你们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这次却没人敢跟她对视了-

    深渊上方,钢丝绳上,

    藤蔓还在往外涌。

    朝曦能感觉到藤蔓开始急躁。抽来的力道更重,角度更刁钻,但准头反而降了。

    好几次擦着朝曦的衣角砸进深渊壁,碎石头飞溅。

    朝曦在躲闪的间隙,余光往下一扫,发现深渊涌动的怨气中,藤蔓的主体若隐若现。

    那根比周围所有藤蔓加起来都粗的主枝干,在怨气最深处浮动。黑红表皮上布满凸起的结节,节点处是紧闭的眼球,眼睑在蠕动,像是随时会睁开。

    周围的藤蔓时不时聚合在一处,幻化成人形,时而因为血肉相互撕扯分开。

    朝曦懂了。

    傅珵渊没耐心了。

    连吃了两个能力者,食欲上来了。

    看来守在怨气里等着偷袭捡漏,满足不了他的贪欲。

    他想要亲自出来。

    正好。

    她正愁傅珵渊不出来呢。

    "权焱。"朝曦喊了一声。

    钢丝上的权焱立刻抬起头,俩人对视一眼,权焱就明白了朝曦的意思。

    正巧权焱能量即将耗尽,要开启节能模式了。

    他的机体能源仅剩10%,再打下去就是在拖累朝曦。

    他从腰侧储物格掏出一包预存的血液,撕开封口。

    一半洒在随身携带的诡异物品上。

    那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沾了血就活过来,贴在他小腿上,开始修复机械关节的损伤。

    机械人接受过机械改造,体内血肉不多,只能用外带血肉的方式,来使用诡异物品。

    权焱握紧剩下的血包,冲朝曦扬声道:“队长!”

    话音落下,权焱将血包里剩下的血液,尽数倒入深渊的浓重怨气中。

    霎时间,怨气像沸水般涌动。

    深渊底部传出一声低吼。

    是无数根藤蔓同时震动发出来的,像树根被风撕扯的声音放大了一百倍。

    吼声里满是食欲。

    权焱洒下的血液,是花高价问其他高阶能力者买的。

    当时为了让随身诡异物品好好干活,他还精选了在诡异物品口中口味最好的。

    血包还有个底没倒完,无数藤蔓翻涌而起,攻向权焱。

    朝曦见状,直接将长剑往脚下一横,剑身平放到钢丝上。

    她抬脚往剑柄上一踹。

    长剑贴着钢丝滑出去。剑锋与钢丝摩擦溅出刺目的火星。

    整把剑像被弹射出去的刀刃,直冲向钢丝另一端的权焱。

    "上剑!"与朝曦的声音一同来的,是她的随身长剑。

    在藤蔓彻底包围权焱之前,权焱翻身踩上剑身,长剑载着机械改造人,冲开藤蔓的封锁,沿着钢丝滑向对岸。

    众多藤蔓没抓住满意的食物,顿时暴躁不已。

    钢丝绳下方的怨气炸开,深渊底部的浓雾被什么东西从中撕裂。

    一道巨大阴影从朝曦身后笼罩过来。

    主枝干从黑暗中钻出,众人这才看到傅珵渊的真正模样。

    这是一个让人极为掉san的藤蔓诡异,它的主干上挂着无数暗红色,没有瞳孔的眼球,周围长着如眼睫毛一般的倒刺。

    主枝干的底部是一张脸,皮肤下藤蔓蠕动,嘴裂到了耳根,口涎滴滴答答落下。

    看来还没吃饱。

    朝曦嘴角动了一下,勾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终于出来了。

    傅家前任家主,将傅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罪人,傅珵渊!

    傅珵渊显然是饿急眼了,看到朝曦的瞬间,就挥出藤蔓。

    主枝干挥下来时,空气都被压出了闷响。

    朝曦脚尖轻点水泡,整个人侧翻出去。藤蔓擦着她的后背砸进钢丝。藤蔓的一半被钢丝割断,钢丝剧烈弹跳,发出金属受力的嗡鸣。

    傅珵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开了。

    "血——给我血——"

    朝曦看着他。

    她虽然没有见过傅珵渊身为家主的模样,但能从他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看出曾经意气奋发的样子。

    一代精英沦落到不人不诡,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让她有些唏嘘。

    "傅珵渊。"朝曦说。

    他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但只有一瞬。

    此时,傅珵渊体内的食欲盖过了一切。主枝干上的眼球全部锁定了朝曦,数百根藤蔓从枝干上同时爆发。

    在两侧观战的众人,不禁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里的剑被她用去救人了。

    要是她死了,在座的无人能对抗眼前这个诡异。

    单从能力波动来判断,这诡异的等级应该是近神明级。

    它体内涌动的力量,甚至还有点让人发怵。

    朝曦虽然手上没剑,但她有别的。

    比如说,在她身体里谈上恋爱的两位前神明。

    朝曦伸手,在酒殷的指导下,调用她的神力。

    她五指张开,前任水神神力涌到掌心,成千上万个水泡瞬间成型。

    水的力量能包罗万象,只需要一点接触,就能与同样是水的存在形成链接。

    比如说,当水泡‘无意’碰到傅珵渊皮肉的时候。

    水泡在主人的控制下,钻入傅珵渊的皮肉,和他的血液链接。

    可傅珵渊对此一无所知,仍然疯狂攻击着朝曦。

    显然他知道,朝曦没了武器,正是攻击的好时候。

    之前被她削断的藤蔓,现在还没长出来。

    如今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这让傅珵渊如何能放过她。

    而之前钻入傅珵渊体内的水泡,正在偷偷链接,膨胀,宛若无数个正在蠢蠢欲动的原子弹。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码字的时候闭上眼睛,时间过得特别快,下午5点瞬间变晚上9点。所以更新晚了点(赔笑

    第195章

    朝曦问了一句。

    "李桥在哪。"

    她的声音穿过藤蔓的缝隙, 传到傅珵渊那团蠕动的血肉里。

    傅珵渊对人声没有反应,仍然受食欲操控,疯狂攻击朝曦。

    两者体型差巨大, 朝曦又灵巧的像只飞鸟, 让傅珵渊久抓不到。

    本来还想通过傅珵渊找到李桥的位置, 他等级不高,又怕死, 绝不会参与神明游戏, 一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藏着。

    想着想着。

    朝曦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李桥把智械核心偷走,给了绯奥斯汀?

    逻辑这样一瞬,之前所有卡顿想不通的地方, 瞬间清楚了。

    朝曦用水包裹住手,在藤蔓砸下来的瞬间,手腕翻转, 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藤蔓推了出去。

    她来不及感悟新技能,脑子还在思考李桥的事。

    或许整个事件的真相是:李桥因为怕死,偷盗智械核心投靠绯奥斯汀。为了顺利拿到智械核心, 他求绯奥斯汀放出傅珵渊。

    傅珵渊被封印多年, 理智、力量,统统消耗殆尽,依靠着绯奥斯汀的神力才能行动自如。

    这也是为什么傅珵渊身上会有绯奥斯汀神力的原因。

    朝曦用藏在傅珵渊体内的水泡, 炸断它一截触手的同时, 看向还在起点没打算走钢丝的众人。

    他们还没发现吗。

    能力消耗加剧的事情,不止发生在走钢丝上,就连起点和终点的人, 力竭的速度也比正常快上很多。

    朝曦再次炸断傅珵渊几根藤蔓,唤出更多细碎的水珠,准备卖个破绽,找找傅珵渊的弱点。

    跟朝曦的游刃有余不同的是,傅珵渊饿得快疯了。

    抓又抓不到,碰又碰不得。

    眼前的食物油滑得不行。

    傅珵渊急眼了,陷入了更深的疯狂。他的主枝干上所有眼球同时充血,暗红色的瞳孔里剧烈收缩,四处寻找朝曦的位置。

    数百根藤蔓从枝干上同时爆发,到处挥舞鞭挞着。

    朝曦看到密密麻麻,向她包围而来的藤蔓,停下闪身的脚步,转身看向藤蔓主体。

    在藤蔓盖住朝曦视野的时候,钢丝的起点和终点,也受到了傅珵渊的无差别攻击。

    藤蔓掀起的风压扫过深渊两侧。

    一根藤蔓擦着某个男能力者的手臂过去。倒刺挂住皮肉,往外一扯。

    整块皮肤连着半层脂肪被撕下来,露出底下白色的筋膜。那人惨叫一声,低头看自己胳膊,发现伤口附近的皮肉开始发黑。

    原本他绑在身上的,用来保命的中阶诡异物品,被藤蔓上的倒刺一划,直接报废。

    他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我花大价钱才换回来的保命的东西!就这么坏了?!”

    而且不仅是他的诡异物品,还有他的皮肉。

    身体只要被藤蔓倒刺碰到,就会被吸取皮肉和能量。

    "*!"他捂着手臂往后退,"这**碰都不能碰!"

    其他被攻击的人,凡是低于高阶的诡异物品,全都尽数毁坏。

    "我的储物镯子!"

    另一个能力者低头看手腕上的诡异物品。那东西原本是透色的,放在正常社会,怎么都能卖个几百万的冰透镯子,在这个世界,它有了储物功能后,价格更是有价无市。

    只可惜,镯子被藤蔓扫过之后,表面就裂开了。那漂亮镯子的光泽迅速暗下去,直接报废。

    有人一边狼狈躲避,一边察觉到这次神明游戏古怪的地方。

    "不对啊。我可是高阶能力者,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啊。这次的神明游戏综合难度就算提升到S,可这个藤蔓诡异最多才是高阶。这种我跟我兄弟们联手随便杀的啊"

    这话一出,这些被藤蔓打得四处乱窜的能力者,才恍然大悟。

    “是啊!高阶诡异又不是没打过。近神明级的,在场谁没见过。这次……”说话的人一个没留神,被藤蔓甩飞,砸在地上,捂着破开的肚子,艰难喘息道:“怎么这么难啊……”

    有人喘着粗气,边躲避藤蔓攻击,边回答:

    “应该是限制我们能力了。毕竟是S级难度是游戏。不过,我们还有那个女人啊。她手段那么多,只要她把这诡异杀了,我们就能躺赢了。”

    “不对!”有人听到那人的话,期冀地看向朝曦,发现朝曦被藤蔓层层包裹,无法脱身时,脸色骤然一变,“你们快看!”

    众人这才发现,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朝曦,已经快成了诡异的盘中餐。

    一时间,绝望的气息在空中蔓延开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藤蔓以为自己抓住了朝曦,将场外发疯的枝干们悉数收回,让那些艰难对抗的能力者,有了喘息的机会。

    众人瞬间脱力倒地。

    权焱见状,心底一沉。

    他看着送自己到终点的长剑,心里满是愧疚。

    说要报仇的是他,面对怪物无法自行解决的还是他。

    小队其他人都升了高阶。

    唯有自己,只有自己还在中阶徘徊,拖累所有人!

    权焱死死攥拳,看着中场那被藤蔓死死包裹住的大球,下狠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升级高阶,为朝曦破开一条出路!

    权焱直接掰开心脏处的防护开关,彻底打开身体吸收怨气的通道。

    终点处的怨气,霎时间被权焱吸收了个干净。

    他体内的机械开始高速运转,旁边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身体里传来的机器嗡鸣声。

    “你干什么!”第一个通关的肌体强化型能力者,见权焱不管不顾地吸收怨气,急忙上前阻止,“这里是神明游戏,不是机械城,过度吸收怨气会诡异化,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权焱咧着嘴角一笑,加快吸收怨气的速度,“管***的诡异化不诡异化的,老子今天就要升阶,救老子的队长出来!”

    终点的人被权焱的情绪感染。

    真昼微微点头,说:“那就等你升阶,我们一起救人。”

    “加我一个。”肌体强化能力者说。

    萨米尔见状,顾不得身上的伤,跟着说:“那我也来。”

    权焱扣住心脏处的钢铁支架,忍受着怨气在体内肆意冲撞,就连他的眼睛,也逐渐被怨气感染,变得发灰发红发暗。

    另一边,关卡起点处的气氛,却不是这样。

    能力耗尽,已经无力对抗藤蔓的能力者们,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报废的家当,还有正在被藤蔓绞杀的朝曦,心情越发沉重。

    都怪那个女人!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口的抱怨,"要不是她斩落那么多藤蔓,明明能通关的!"

    这些人绝口不提自己能力不足的事,转头就演了出农夫与蛇的大戏。

    "非要去挑衅那个诡异!砍了它那么多触手,它能不疯吗!"

    阿玛拉阻止道:“你们够了。帮你们的时候没见感谢,一旦出事就反咬一口。真是恶心。”

    “那怎么了?我们说的不是实话吗?”有人反驳。

    那人指着藤蔓最密集的地方,“你看啊!”

    朝曦被层层叠叠的藤蔓裹在中间,只能隐约看到她衣服的一角。藤蔓还在往里收紧。从外面看,像是里面的人在拼命挣扎,可惜半天都出不来。

    "她要死了!"那人破防了,声音变了调,"她死了,谁来对付这个诡异!我们都要被她害死了!"

    这群人不知道朝曦叫什么。

    也不知道权焱叫什么。

    但这不妨碍他们把所有错推到朝曦的头上,即使她在上一关,庇护了很多人。

    阿玛拉甩开一根抽过来的藤蔓,转头冲那些人吼了一声。

    "打诡异帮不上忙,倒油拖后腿倒是有一手!"

    剩下的人不屑撇嘴转头,“装什么?说的好像你能活着出去一样。”

    阿玛拉确实心里没底。

    因为眼前这个藤蔓诡异太强了。强到只要立在那里,散发的压迫感就让人后脊发凉。

    周围的空间都被它的存在压得沉了一截。

    阿玛拉没把握能活着走出这里。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真的有这么弱吗?

    自己不是高阶能力者吗?——

    另一个空间里。

    绯奥斯汀靠在一张暗红色的高背椅上,他面前的空气中浮着一面水镜,镜面里是走钢丝现场的全景。

    李桥跪在他身侧,匍匐的角度恰到好处。

    "吾王英明。"李桥的声音透出几分得意,"幻觉和神威从他们进入游戏的那一刻就开始渗透。让他们本能地认为自己很弱小。越是恐惧,能力就越发挥不出来。最后任凭宰割。"

    水镜里,朝曦的身影被藤蔓层层裹住。

    李桥看着那个画面,语气轻松起来。

    "她是唯一一个不受神威影响,能打得过傅珵渊的人。只要她死了,剩下那些已经中了幻觉的废物,根本不足为惧。"

    李桥望着水镜中,面露恐惧绝望的能力者们,嘲讽道:"还高阶能力者。一群废物。"

    绯奥斯汀扫了李桥一眼,眼神冰冷——

    走钢丝关卡,起始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藤蔓的各种分支还在从深渊底部往外涌,数量肉眼可见的逐渐增加,一层又一层的裹着围剿朝曦的藤蔓大球。

    他们害怕朝曦死。

    一旦那个女人死了,发狂的傅珵渊下一步就会把所有人吞掉。

    可他们又怕她活着出来,知道他们两面三刀的事,清算他们。

    "我们不能停在这等死了。"有人低声说。

    "跑?之前有人跑过,死了。你忘了?"

    "那是他自己跑。"那人压着声音,"我们不一样。我们齐心协力。这么多人联手,总能抵挡游戏规则,顺利脱身吧。"

    不少人被说动了。

    “再问问对面的人呗,多一个人,多一条出路啊。”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趁着藤蔓无心攻击的时候,隔空朝对面喊话。

    终点的几人都听的清清楚楚,萨米尔的脸上甚至还出现了摇摆的神色。

    人总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吧?尽管这棵歪脖子树,之前长势很好。

    除去萨米尔外,终点的其他人动都没动,在等权焱吸收怨气,突破高阶。

    萨米尔看周围人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得悻悻藏起脸色,心想:万一这机械人还有办法呢。

    起点处的人,见终点几人没人回应,便啐了一口,“装什么装。还真以为那女人这次能脱身?”

    “脑子进水了吧。”

    “他们不会是想救那女人吧!”

    “疯了?就我们伤成这样,上去不是送菜吗?自己什么实力心里没点数吗?”

    “算了。别等他们了。给了活命的机会不要,就死在这吧!”说话的人看向阿玛拉,“你呢?你不会也这么死脑筋,不跟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吧?”

    阿玛拉没说话,盘膝坐在起点不远的位置,只有猎豹虚影围着她蹭了一圈,眼神凉凉地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嘴角一撇,“这也是个装货。爱来不来,搞得好像我们欠你了。”

    这几个达成共识的人,凑到一处,商量怎么逃跑。

    阿玛拉则看着终点处的权焱,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他们几个要动手救朝曦?

    阿玛拉所在的兽人部落里,也有机械人。

    虽然机械改造程度不如权焱,但跟她的关系很好。

    那个机械人告诉阿玛拉,机械人有个强行提升能力等级的手段,后果是身体半数报废,需要机械城纯净度最高的修复液才能养的回来。

    她看着权焱的动作,很像是在强行提升能力。

    那她可以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打配合,一起救出她。

    阿玛拉拿出特制的防护型诡异物品,绑到手掌脚掌上。猎豹虚影归位,她的眼睛变成竖瞳,身体蓄势待发。

    她身后,那几个商量逃跑的能力者们,像捧宝贝似的,从背包里捧出几个诡异物品,计算着怎么才能消耗最少的血肉,跑最成功的路。

    有人吞了吞口水,问:“谁先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还受着伤呢。你们先。”

    “那我还能力耗尽没回复过来呢。”

    “你们都不来,那我也不。就咱们几个人,万一合力都无法对抗游戏规则,那岂不是死定了?”

    “可要是不跑,那诡异把那女人吃完,我们谁也跑不掉。”

    “哎!你们快看那边。”

    那几个人的目光看向钢丝终点。

    数条浓郁到极致的怨气,正钻入权焱心口。

    他痛苦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到半空中。

    以目前这个状态,强行拔高等级,还是有些勉强了。

    但权焱不想拖后腿。

    “那个机械人想干什么!升阶?他脑子进水了吧!在神明游戏里升阶?!”

    在座的人,谁升阶不是先找个安全屋,再备上十个百个防护用的诡异物品,防止自己不要被外界力量影响,变成诡异。

    而这个机械人,他竟然赶在能力几乎耗尽,防护用品没剩几个的情况下,强行升阶。

    “他不要命了?”

    “要是失败,我们就要同时面对两个诡异了。”

    “那我们谁去阻止他?”

    有人的退堂鼓打得十分响亮,”我不想去。我不敢走钢丝。“

    随着通关时间的增长,绯奥斯汀留在傅珵渊体内的神力,产生的神威,和他故意营造的幻觉,会给人强烈的心理暗示,让闯关者不由自主地弱化自身。

    从能力,到心理,如温水煮青蛙一般,将人缓缓吞噬。

    这才是这场神明游戏最恐怖的地方。

    但在场没几个人反应得过来。”啊啊啊!“

    一道嘶吼声猛然响起。

    是权焱的声音。

    众人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他身遭强烈的能力波动。”竟然真成功了。“

    “但又好像没成功?”

    因为权焱的气息十分驳杂,像极了半诡异化的人类。

    这种存在十分危险,属于人类的那半一旦溃散,他就将彻底沦为诡异。

    权焱弓着身体,喘着粗气,不顾身体,对身遭的人说:”开始吧。“

    其他人也没一个是优柔寡断类型的,说动手就动手了。

    真昼是第一个出手的。

    刀锋出鞘的瞬间,人已经掠出去了。脚尖踩上钢丝,三步冲到藤蔓大球外围,一刀斩下。

    藤蔓表皮上覆着一层硬化的角质,往日里,无往不利的刀刃,在藤蔓表皮划出一道浅印子。

    回身再借力时,真昼对其他人说:“表皮很坚硬,注意。”

    再次起跳,真昼在上次的位置上,用足力气又连斩几刀,才堪堪砍断几根最外围的藤蔓。

    肌体强化能力者紧跟着跳上钢丝。她双拳砸进真昼切开的裂缝,肌肉鼓胀到极限,硬生生把裂缝往两边撕开了一截。

    萨米尔咬咬牙。沙尘从他掌心涌出,灌进被撕开的缝隙里。沙粒高速旋转,磨掉藤蔓表面的角质层。碎屑飞溅。

    但藤蔓实在太多了。

    一层被磨穿,底下一层立刻补上来。傅珵渊还在不断往外涌出新藤蔓,修补的速度比他们破坏的速度更快。

    权焱弓着身体,调用浑身力量,对准裂缝最深处。

    一炮!

    ’嘭‘的一声闷响。藤蔓大球被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从里面露出几分水汽。

    但缺口只维持了不到三秒。新藤蔓又填上了。

    "不行。"肌体强化能力者喘着气,"太厚了。我们打的还没它长得快!"

    就在这时。

    钢丝上传来一串急促的摩擦声。

    阿玛拉从起点一侧跃上钢丝。猎豹虚影完全融入体内,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四肢覆着薄薄的骨质护甲。手掌和脚掌上绑着的防护型诡异物品与钢丝摩擦,每一步都溅出一串火花。

    整个人压低重心,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猎豹在钢丝上冲刺。藤蔓从两侧抽来,她在奔跑中侧身、低头、弹跳,每一次变向都快半拍。

    片刻间,便到了藤蔓大球外侧。

    "我来了!"

    真昼和肌体强化能力者往两侧撤了半步。

    阿玛拉右臂后拉,骨质豹爪弹出来,露出五根爪刃。她借着冲刺的惯性,整个人腾空,右爪抡圆了砸进权焱轰出的那个位置。

    骨质爪刃撕开藤蔓表皮。

    她借力翻身,左爪接上,将藤蔓交叉撕裂出一个巴掌大的豁口。

    “喂!你还活着吗!”阿玛拉扬声道。

    此时,正呆在藤蔓球里的朝曦,听到阿玛拉的声音,立即回答:“还活着!稍等!我有话要问他。问完马上出来!”

    朝曦不能让伙伴们的努力白费,即使她没有外面想象的那么惨,甚至傅珵渊对她无可奈何。

    因为她用水泡包裹着全身,看着水泡只有薄薄一层,实际上藤蔓只要碰到水泡表面,就会瞬间失去行动能力,表皮从暗红褪成灰白,在水中分解四散。

    朝曦留在这里,没有强行突破的原因是,想跟傅珵渊聊聊。

    "不久前跟你一起回来的人类在哪?只要你能告诉我,我可以让你在死前多保留一段时间的神智。"

    藤蔓上的眼球瞬间一颤,特别是长在主干上的眼球。

    在朝曦的话音刚落下的瞬间,眼球里仿佛闪过千愁万绪,又再下一秒彻底消失,被疯狂和无序完全替代。”那个人类?“傅珵渊长在主干上的嘴裂开,发出嘶哑又含糊的声音:”我……好像……知道。“

    作者有话说:

    困得睁不开眼了。晚安宝宝们(陷入昏迷

    第196章

    "你过来……"傅珵渊许久没有正经说过话了, 声音有些含混,"你过来,我……告诉你。"

    仿佛是在刻意保持友好般, 周围的触手不再试图靠近、攻击, 它们蠕动着靠近, 在水球的边缘处停下。

    这些藤蔓用尽从诞生之日起就为数不多的耐心,相互交织成一道走廊, 终点直通主干裂开的嘴。

    傅珵渊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那个人类……他跟我一起回来的……他……"

    朝曦在水泡护体里看着它,一步都没有动。她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它,等着它把戏演完。

    傅珵渊主干上的眼球剧烈颤抖。那种颤抖像极了人类在跟体内的什么东西对抗。嘴唇翕动,像在组织语言, 又像在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

    换个人来看,大概会以为它在挣扎。理智和诡异本能在打架。

    朝曦不这么想。人类变成诡异以后,情感就没了, 剩下的是食欲和欺骗。为了吃,可以装出任何表情,发出任何声音。她见过太多次了,多到一眼就能分辨。

    傅珵渊根本不知道她在问谁。

    它只是在制造一个破绽。引她走近那条藤蔓走廊, 走到那张嘴跟前。

    朝曦等傅珵渊说完了最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字, 才开口,"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桥在哪里?"

    傅珵渊的耐心瞬间耗尽。

    藤蔓摩擦的嘶鸣声响起,傅珵渊的嘴巴大张着。眼球里那层伪装的挣扎瞬间消失, 撕掉伪装纯良的面具, 露出来纯粹饥饿的本性。

    它本来就没打算回答朝曦。

    数十根藤蔓从朝曦脚底的怨气里钻出来。

    编织成走廊的那几条藤蔓,是摆给她看的,真正的埋伏在脚下。无数条藤蔓从暗处顺势而起, 从人类视觉死角发起攻击,直取朝曦后心。

    傅珵渊以为这样的偷袭,眼前这个人类根本反应不过来。它被饥饿与贪欲控制着,早已没了对话的心思。它只想吃,痛痛快快地吃了眼前这个人类。

    朝曦轻轻吐了口气。她在确认一件事。

    傅珵渊已经没有人性了。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用人类的方式对待他了。

    藤蔓碰到水泡护体的瞬间消融。朝曦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像那些偷袭的藤蔓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抬眼看向傅珵渊的主干。那双眼睛里是平静的判断。该处理掉的东西,就该处理掉。

    她手指在身侧轻轻一握——

    此前战斗中渗入傅珵渊体内的细碎水珠。那些它吞下去的,吸收的,嵌在藤蔓表皮褶皱里的,同时亮了起来。

    “砰砰砰。”小水珠一个挨着一个,迅速从诡异体内爆开。

    在第一道爆炸开始时,朝曦就没打算给傅珵渊任何喘息的空间。

    爆炸实在太快了,快到主干上所有眼球同时僵住。瞳孔被水从内部撑开。

    那些密密麻麻长在藤蔓上的眼球,从根部往末梢走,一颗接一颗,炸成暗红血雾。

    在藤蔓大球外面的人,只看到藤蔓表皮底下有水泡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那些仿佛生长在暗红皮肉里的透明珠子,将藤蔓表皮撑到近乎透明,撑到极限后,将表皮从内部撕裂,连皮带肉被撑爆,碎成一块一块湿漉漉的碎片往下掉。暗红色的汁液和碎肉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深渊底部传来闷响。

    原来,埋在怨气深处的根须,也被水泡撑爆了。深渊边缘拱起裂缝,撕裂的肉絮缠着断裂的根须从裂缝里喷出来,湿淋淋地砸在四周。

    傅珵渊忍不住发出嘶吼。

    它疼的要死。

    庞大的身躯从主干开始,一层一层往内部坍塌。

    朝曦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握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护体的水泡壁比刚才薄了一层。引爆那么多水珠,对她的消耗不小。

    同一时刻。

    权焱在终点处看到了傅珵渊的变化。

    是时候了。

    权焱的掌心炮早就蓄满了。

    他吼出声:"就是现在!打!"

    炮击对准藤蔓最密集的根部连接处,一炮轰了进去。炸开的缺口让水泡渗透得更快,黏稠的浆液混着碎肉从裂缝里涌出来。

    真昼几乎在同一刻从侧面跃上。刀锋补在缺口上,连斩三刀,将裂缝撕到最大。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早就量好了距离。

    阿玛拉早就在等这一刻。猎豹虚影融入体内,四肢着地从钢丝上冲刺过来。骨质豹爪砸进裂缝,落点和权焱的炮击位置完全重合。藤蔓的连接从外到内一起断裂。

    肌体强化能力者双拳砸下去,将翘起的根须彻底截断。她闷哼一声,手臂上的肌肉膨胀到平时的三倍,青筋在皮肤下跳动。

    这群人根本没有事先商量过。他们来自不同的基地,连彼此的能力都不完全清楚。但权焱认出了朝曦的动手信号,吼了一声。所有人同时找到了自己能打的位置,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堵住傅珵渊的每一条退路。

    杀了他!

    内外夹击下,傅珵渊的躯体彻底崩塌。

    他嘶吼,挣扎。

    可惜无济于事。

    他被困封印几十年,一朝重获自由,却重新倒在了封印之地的不远处。

    傅珵渊庞大的身躯从主干开始断裂,往下坠落。

    在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走钢丝关卡下方的怨气便缓缓消散,露出底下陈旧破溃,被鲜血与汁液溅满了的舞台,还有不远处隐藏在阴影中的观众席。

    傅珵渊的身体砸在深渊边缘,激起一片灰土。

    守关boss死亡,关卡作废。

    钢丝从两端往中间消失,众人所在的起点与终点缓缓下沉,原本被藤蔓挤开的惨白手臂,逐渐向舞台底部后缩,直至彻底消失。

    指令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卡壳的录音机。

    "通关……"

    "游戏……崩……坏……"

    彻底静音——

    傅珵渊庞大的诡异躯体已经瓦解了,露出来的,是干枯到极限的人类身体。

    藤蔓根须从眼眶、嘴、胸口抽离出去,留下一个个空洞。皮肤像风干的树皮,贴在骨头上。

    也许是濒死,再加上诡异化程度迅速减弱,傅珵渊残存的人类意识短暂浮了上来。他那灰白色的眼睛里恢复了微弱的光。

    它已经不再是诡异了,人性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傅珵渊用老人般沙哑的嗓音,艰难地挪动脑袋,去看朝曦。

    "你是……晚晚?我……"傅珵渊想要抬手去碰朝曦,但他的手没了肌肉,俨然抬不起来了。”我是……爷爷……“

    朝曦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这具只剩骨架和一层皮的躯体。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认错人了。"

    傅珵渊沉默了一息。干枯的眼眶里像是有水光,但他的泪腺早就没了,只能从哀戚的眼泪,看出无尽的悔恨。”你……天赋高……厉害。晚晚的天赋……也高。你就是晚晚,是我傅家小辈中,最厉害的……能力者……晚晚,爷爷错了。不要……不要不认爷爷。“

    朝曦并不打算给这位老人临终关怀,她没有绕弯,把傅家的现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傅瑜晚的天赋已经废了。”

    傅珵渊神色茫然。

    朝曦说:“当年你突然诡异化,将整个傅家拖入深山。傅家族人被迫以血肉为祭,将你封印。傅家因你灭族。而你的孙女,傅瑜晚,跟着残存的傅家族人终日生活在诡异的控制下,用血肉换生存资源。”

    “什……么……”傅珵渊不敢置信。

    朝曦接着说:“如今,她只剩下一条手臂。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或许失去了更多。而你引以为傲的,她的天赋,早就埋没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个毫无能力,任凭诡异宰割的普通人。”

    “这……”傅珵渊痛苦地大声喘息,声音像个破烂风箱,“这不可能!她是我傅家的骄傲!是我傅家……傅家的……未来啊!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傅珵渊说着说着,灰白色的眼睛慢慢涣散,嘴里还喃喃念着:“她答应过我的……诺恩……答应过我……会保护我的族人……照顾……我的晚……晚……”

    傅珵渊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身体从指尖开始变成灰。蔓延到四肢,躯干,头颅。这里没有风,他死亡后的灰,静静地落在原地,无人收敛。

    朝曦看了一眼那些灰。风干的皮肉,藤蔓根须留下的空洞,心里只有对傅瑜晚的可惜。

    怨气散了,马戏团舞台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陈旧破溃的木质台面,被鲜血与汁液浸透了大半,踩上去能黏住鞋底。不远处的观众席隐在阴影中,一排排座椅上落满了灰,不知多少年没人坐过了。帐篷顶的帆布破了好几个洞,漏下来几束惨白的光,照在舞台上,把那些没干透的暗红浆液映得发亮。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先开了口:"这算通关了没有?"

    "boss死了……应该算吧?"

    "那奖励呢?老子的奖励在哪!"

    刚才缩在角落的人这会儿活过来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但没人敢往朝曦那边凑。他们嘴上嚷嚷着奖励,眼睛却一直在往朝曦身上瞟——

    这个从头到尾泡在水球里的女人,刚才把一只高阶诡异从里到外炸成了碎片。谁也不想下一个轮到自己。

    真昼收刀入鞘,远远看了朝曦一眼,没说话。阿玛拉从猎豹虚影里退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冲朝曦竖了个拇指。

    权焱正硬扛着怨气反噬,踉踉跄跄走到朝曦身边。

    朝曦道:"傅珵渊的怨气核心碎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汇报今天天气没什么区别。

    权焱低头看着那堆灰。电子眼从暗红跳回稳定的红光。

    傅珵渊死了。

    杀六姐的凶手,少了一个。

    他咧开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得像金属刮过铁板。

    爽!真他*的爽!

    权焱才不管傅珵渊的悔恨,惋惜,和痛苦,在他眼里,伤害他家人的人,统统该死!

    众人身后,一道低沉的嗡鸣声从地底传来。

    原本漆黑一片的身后,一扇铁门缓缓浮现。

    门框上嵌着的符文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沿着铁门的边缘走了一圈。

    紧接着,那道消失了许久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神明游戏最原始的指令,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走钢丝关卡通关。守关boss已死亡。关卡作废。通关奖励按贡献点分配,名单依次如下:

    第一位,种花家,高阶能力者,朝曦,获得本仓库优先选择权,及剩余物品最后归属权。

    第二位,东瀛·高天原遗族,剑士,真昼,可选任意物品五件。

    第三位,种花家·机械城,高阶能力者,权焱,可选任意物品三件。

    第四位,种花家,体术系能力者,祝丽华 ,可选任意物品两件。

    第五位,新月联盟·沙漠绿洲,沙系能力者,萨米尔,可选任意物品两件。

    第六位,非洲·裂谷部落,兽化系能力者,阿玛拉,可选任意物品两件。

    ……

    未参与本关者,无奖励。】

    铁门缓缓升起,露出门后面的仓库。

    这可不是那种堆几个箱子的小隔间,是一整个塞满了东西的仓库。

    货架从地面摞到天花板,武器、能源石、诡异材料、密封的食物箱、成捆的净化符咒,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多。

    游戏崩了,仓库把之前收集的全吐出来了。

    虽然有些物品年代久远,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物资足以救命。

    铁门完全升起后,没人先动。

    真昼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了一眼朝曦。

    权焱扫视众人,扬声道:”按照贡献排名来,你先拿你喜欢的,我们后面进去。”

    萨米尔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话,老老实实听从安排。

    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朝曦怎么一个人收拾掉傅珵渊的。谁也不想因为抢东西得罪她。

    朝曦没推辞,走进了仓库。

    她绕过几排倒塌的货架,在堆满诡异材料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那里压着一只青铜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氧化得发绿,边角包了一圈暗色的金属,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盒子没有锁,但朝曦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心脏跟着跳了一下。

    朝曦把青铜盒子揣进怀里。

    然后她拿出通讯器,打开定位,对着仓库内部拍了一圈,把坐标和画面一起发给了总局。

    “马戏团通关物资,坐标附上。烦请派人来取。”她顿了顿,”物资十分丰富,记得多派点人,再带些医疗人员和心理医生。此处还有傅家遗孤。我另有任务在身,无法久留,请尽快。”

    发完,她转身走出仓库。经过门口时对权焱说了句:”你去吧。”

    权焱也不客气,大步走进仓库。先翻了两块能源石,咔哒一声卡进机械臂的能量槽。又找到一套机械关节的备用零件,直接塞进怀里。

    接着真昼进去拿了一把短刀,刀身乌沉,开刃极薄。她从架子上又拿了一卷好像是绷带状的诡异物品,其他零零散散又拿了几件。

    阿玛拉则是翻出一袋诡异植物的块茎,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口袋后,又扛了箱压缩食品出来。

    她爽朗一笑,”家里人多。我得多带点吃的回去。“

    萨米尔磨磨蹭蹭想往高处那排武器架靠。朝曦扫了他一眼。他脚步一顿,老老实实拿了两件东西快步走开了。

    祝丽华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右臂还在发抖。刚才截断根须的时候用力过猛了,肌肉到现在没缓过来。

    朝曦扫了一眼她的脚踝。那里被翘起的一块碎石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你脚上有伤,出去找治疗能力者处理一下。”

    祝丽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咧嘴一笑:”知道了。谢谢你啊。你很强,有机会咱俩练练。”

    起点处那几个先前骂朝曦的人还缩在角落。

    指令那句"未参与战斗者,无奖励"一出来,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人张嘴想争辩,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得罪神明是什么下场,他们没胆子试。最后一个个铁青着脸,窝窝囊囊地从通道口走了,连朝曦那边都不敢看一眼。

    众人拿了东西,三三两两走进各自的通道口。通道口一个接一个暗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也熄了。

    偌大的后台只剩下朝曦和权焱。

    权焱靠着墙。左腿关节还在冒火星。

    机械臂的表面爬着细密的暗紫色纹路。怨气侵蚀的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关节,像嵌进金属里的血管。

    他之前为了战斗强行升阶。身体里虽然有怨气净化装置,可以极大程度净化怨气,但他的身体还是无法避免地呈现半诡异化,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异化成诡异。”你还好吗?“朝曦的目光在那片暗紫纹路上停了一瞬。

    权焱把左腿关节上最后一串火星弹掉,撑着墙站直,"我没事。我跟你一起,今天说什么都要找到李桥!"

    权焱的性格从来都是这样,决定了就说出来,说出来就要做。

    朝曦摇头,拒绝的意思摆得很明确,"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行动。先稳住再说别的。"

    权焱张开嘴,还想争。朝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从怀里掏出所有的净化符咒,只给自己留了一张,剩下的全放在权焱手里。符文触碰到他掌心的金属关节,立刻发出微弱的白光,映在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上。

    "你已经尽力了,好好休息吧。一切有我。"

    权焱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符咒。净化符文的白光一寸一寸地把暗紫纹路往后推,从肩关节退到肘弯。他还想说什么,抬起头的时候,朝曦已经转身了。

    权焱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咬了咬牙。

    电子眼里闪过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比感激更重的什么东西。

    朝曦握着缄默,正准备离开时,舞台对面的观众席突然亮了起来。

    亮起来的是神力。暗红色的光从观众席最高处漫开,沿着阶梯一排一排往下淌,像浓稠的液体,却不沾任何东西。

    观众席最高处,一座平台从阴影中浮现。

    平台不大,通体由暗色石材砌成,边缘雕着一圈繁复的纹路,跟种花家常见的符文风格完全不同,更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变形。

    平台两侧垂着深紫色的帷幔,帷幔上用暗金色丝线绣着闭合的眼睛。正中摆了一张高背椅,椅背极高,顶端弯成一个弧度,像一弯倒悬的残月。

    绯奥斯汀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周身浮着几面水镜,镜面里是走钢丝关卡各个角度的回放。朝曦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站在水泡里的画面,看到了权焱的炮击,看到了真昼的刀锋。

    水镜悬在平台上方,离下面的怨气远远的。

    原来绯奥斯汀一直坐在观众席上看着。

    李桥跪在他脚边,匍匐着,浑身发抖。

    权焱站在朝曦身后。他的电子眼在平台亮起的那一刻就跳成了暗红。

    他认出了李桥。

    朝曦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那具机械身体的温度骤然升高了。掌心炮的蓄能声还没有响起。权焱在忍。

    绯奥斯汀目光扫过朝曦,嘴角弧度深了一寸。

    "通关礼物。"

    他睨了李桥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已经不需要的工具。然后他抬了抬手指,一道暗红神力打在李桥背上。

    李桥整个人从高台边缘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舞台上。

    木质台面被他砸出一声闷响,他的额角磕破了皮,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木板上蹭掉了一层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抬头,看见了面前的朝曦。还有朝曦身后那双亮着暗红光的电子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吾王!吾王我为您拿到了智械核心!吾王——"

    高台上,绯奥斯汀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他没看李桥,始终看着朝曦。

    "我看你一直在找他。正好,我也讨厌叛徒。送你了。"

    朝曦没有应声。

    身后的权焱往前迈了一步。机械关节在舞台木板上碾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掌心炮的蓄能声开始嗡鸣。

    李桥已经转向了朝曦,脸上的惊恐堆叠着讨好。他不敢看权焱,只敢对着朝曦磕头,额头撞在舞台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朝队长!朝队长!都是误会!我可以回总局自首!我可以把知道的全供出来!我还能供出另一边的人!我手上有情报……"

    朝曦没有打断他。她让他说。

    李桥语速越来越快,生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机会开口了。

    "绯奥斯汀的计划、机械城的防御漏洞、还有雷霆神殿那边的人、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你给我闭嘴!"

    权焱的吼声像炮击一样炸开。他大步冲上前,机械臂一把揪住李桥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贪生怕死的狗东西!"权焱的电子眼红得像要滴血,金属手指掐得李桥的脖子咯咯作响,"你为了活命,害死了我六姐!她们五个为保护居民,对抗诡异出生入死的战士!你怎么下得去手!"

    李桥双脚离地,脸憋成了紫色,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

    权焱的掌心炮蓄能声骤然拔高,炮口直接抵在李桥胸口。

    "我今天就要你偿——"

    朝曦伸手按住了他的机械臂,动作不大,刚好让他停下来。

    "权焱。"她看着他的电子眼,"你现在这个状态,再动怒会彻底诡异化。松手。"

    权焱的机械臂在发抖,暗紫纹路从他手腕一路往上窜,净化符咒的白光被压得往后退。他的电子眼死死盯着李桥,掌心炮的蓄能还在往上涨。

    "我——"

    "松手。"朝曦又说了一遍,"等你冷静下来,再处理这个叛徒。别担心,我会为你看好他。"

    权焱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李桥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权焱往后退了一步。掌心炮的蓄能降了下来,但电子眼里的暗红一点没退。他咬着牙,机械关节因为过度紧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绯奥斯汀自始至终托着下巴。看到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寸。他没说话,也没动。纯粹在看戏。

    李桥趴在地上,连滚带爬想往绯奥斯汀那边蹭。"吾王……吾王救我……"

    绯奥斯汀没看他。

    李桥看到那个眼神,知道自己在绯奥斯汀眼里已经连工具都不算了。他猛地往侧面一滚,从怀里掏出一个诡异物品。

    没来得及激活。

    缄默的剑锋穿过了他的手腕。避开了胸口。

    诡异物品从手里脱落,滚到平台边缘。李桥惨叫。朝曦拔剑,反手用剑柄砸在他后颈。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朝曦收剑入鞘,低头看了李桥一眼。确认没死。

    这时她注意到李桥怀里掉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一只通讯器,屏幕还亮着。

    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消息,收件人没有署名,加密频道,正文写到一半:

    *……机械城南侧防御薄弱,西侧机甲库可绕过……*

    后面的字没打完。发送时间戳显示,上一封已成功发送,就在今天。”这是……“朝曦转身,把通讯器递到权焱面前。

    权焱低头读完那行字。机械指节捏得通讯器外壳咯吱作响,”你居然还把机械城的城防情报卖出去了!“

    李桥常年负责中央城和机械城的联络工作,或多或少知道些机械城的城防情报。

    朝曦看向绯奥斯汀。

    "智械核心在你那吗?我需要它救我的队员。"

    绯奥斯汀手心一翻。暗银色的金属立方浮在掌心。蓝色光脉冲在内部跳动,很慢,像某种沉睡中的心跳。

    绯奥斯汀眼皮微抬。他不在乎朝曦的队友是谁,那些人的死活在他眼里什么分量都没有。

    智械核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蓝色光映在他的金色瞳孔里。

    "可我不能给你。它对我有用。这个东西我要留着。"

    朝曦心底一沉。

    她在心里计算彻底击败绯奥斯汀,并完好无损回收智械核心的可能性。

    绯奥斯汀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摊开。两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碎片浮起来,边缘泛着幽光,内部像封着两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这东西,叫暗夜碎片。可以压制他体内的怨气。效果虽然比不上这东西,但对你们,足够了。"他说。

    碎片飘到朝曦面前,悬停。

    朝曦接过碎片。入手微凉。

    朝曦不知道的是,这两片暗夜碎片,是绯奥斯汀从自身权柄上分下来的。他本身就是刚从卡牌册里出来,原先的权柄被人分得七七八八,身上能保留一些权柄力量本来就不容易。

    不知道绯奥斯汀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将这来之不易的权柄,给朝曦拿去压制怨气。

    但凡在场的几个人类,有点见识,都会为绯奥斯汀的大材小用,而感到惋惜的。

    绯奥斯汀接着说:”别心急。现在的你,可打不过我。“

    朝曦脸色凝重,她没想到绯奥斯汀会这样了解自己。

    绯奥斯汀:“不过,你刚才拿的青铜盒子里,藏着个小东西。你不如先把他研究明白了。说不定,日后用得上呢。”

    见绯奥斯汀没有和自己为敌的意思,朝曦缓了口气,"多谢。"

    绯奥斯汀站起身。高背椅化作暗红碎光消散,他抬起手指,朝马戏团的出口方向点了一下。

    一道暗红神力从指尖射出,打在帐篷的出口上。整扇门被震开,外面的密林和夜空一同灌进来。

    "戏看完了。我也该休息了。"绯奥斯汀的语气懒洋洋的,"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收拾完东西出去……人类真是吵死了。"

    话音落下,暗红神力从平台猛地往外一荡。

    朝曦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权焱闷哼一声,机械脚掌在地板上犁出两道白痕,也被推了出去。地上的李桥直接被掀飞起来,滚到了平台边缘。

    平台两侧的帷幔无风自动,暗金色丝线绣成的眼睛图案闪烁了一下。然后整个观众席开始往后退。

    不对,是他们在往出口退。

    暗红神力像退潮时的那股回流,裹着他们往外推,一路推过舞台,推过走廊,推过那道敞开的大门。

    朝曦的脚后跟踩到了泥土。

    她和权焱刚站稳,背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马戏团的大门合上了。门框上嵌着的符文暗了下去。帐篷顶的帆布在夜风中鼓动了一下,然后整座血腥马戏团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像从来没有开过门一样。

    朝曦的手腕震了一下。

    是她的通讯器,红色指示灯连闪三下,是紧急信息。

    【据可靠线人消息。雷霆神殿正在召集势力卷土重来,祂们此次的目标是机械城!

    预估时间:中元节当天!

    领军邪神:十二翼天使神,卡拉米,顶级宗教神明,身负万千恐惧信仰,可御光、飞行、控念、致幻、洗脑,极其难缠。

    所有顶尖小队队长收到消息,请立即回复,总局将根据各个小队的具体情况,安排任务!

    切记:本次战斗意义重大,若能彻底瓦解西方雷霆神殿邪神势力,种花家便能重新收回西港周边海域。西港规划区,诡域出现频率将从65%下降至5%!

    在此,总局郑重感谢各位英雄!

    泱泱华夏,铮铮铁骨,有各位,是我种花之幸!

    我纪昭在此立誓,我与总局全体人员,将与各位战斗至最后一刻,血不流尽,绝不屈从!

    发信人:纪昭-种花家中央城能力者总局,局长。】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只打算写个4-6k,没想到边改边写,越写越长。我:死手求你了,写慢点吧。一早上了,我真坐不住了。手:等等,我有个新点子,这里还能往上加!

    第197章

    夜风从密林方向灌过来, 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朝曦关了通讯器,屏幕暗下去之前,纪昭最后那句话还亮着。血不流尽, 绝不屈从。

    权焱把李桥从地上拽起来。李桥还没醒, 后颈挨了朝曦一剑柄, 软塌塌地挂在他机械臂上,像条死狗。

    "我得回机械城。"

    权焱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 粗粝, 带着还没消下去的暗火,"升级身体里的金属装置。中元节之前,必须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他的左腿关节还在冒火星。暗紫纹路虽然被净化符咒压退了大半,但从手腕到肘弯还残留着细密的痕迹, 像嵌进金属里的淤血。

    朝曦看了他一眼。

    她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应。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知道了什么。

    暗夜碎片在她怀里微微发烫。

    "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青铜盒子。

    巴掌大小,表面氧化得发绿, 边角包了一圈暗色金属。

    在仓库里第一次碰到它的时候,盒子震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她掌心,不震了, 但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在。

    她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张卡牌。牌面朝上, 卡背是系统那套熟悉的纹样,牌面图案是一团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是系统的语调,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点, 不像实时对话, 更像是提前录好的。

    【恭喜宿主获得R卡·小治疗术。

    卡牌描述:从软萌易推萝莉牌的持续小治疗术转化而来的永久卡牌,可净化怨气,修复伤势。

    技能:持续小治疗术, 治愈之光。

    本卡在新手期曾被宿主拒绝。系统已为宿主保留至今。】

    系统语音戛然而止。

    朝曦等了两息。没有后续。没有系统惯常的碎碎念,没有调侃,什么都没有。

    系统好久没出现了,像消声觅迹了一样,联系又联系不到,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但现在这个情况,朝曦没办法全身心去琢磨这股奇怪感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把卡牌从盒子里取出来。指尖碰到牌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卡牌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上走,停在她掌心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朝曦看了看掌心里的光,又看了看权焱机械臂上的暗紫纹路。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暗夜碎片。碎片躺在掌心,幽光映在她的指缝间,和卡牌的白光交织在一起。

    使用卡牌时,仿佛能感觉到卡牌册还没坏掉时,脑海里弹出的卡牌信息。

    【技能:治愈之光】

    【技能正在使用中……】

    朝曦抬起手。卡牌的光芒从她掌心漫出去,裹住了权焱整条机械臂。

    暗夜碎片的幽光混在白光里,沿着那些怨气侵蚀的纹路往下走,将怨气从金属缝隙里裹了起来。

    权焱的电子眼跳了一下。暗紫纹路从肘弯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指尖,最后彻底被白光吞掉。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权焱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那些折磨了他一整场的暗紫纹路就没了。

    朝曦收回手。卡牌的光暗了下去。

    "可以了。"她把暗夜碎片塞到权焱手里,"这个碎片你拿好,随身带着。剩下那个我带回去给公玉泽。"

    权焱咧嘴笑:"知道了,队长。"

    他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关节摩擦的声音从刺耳的刮擦变回了正常的金属咬合声。

    权焱能感觉到体内的怨气被两股莫名力量压制住,更关键的是,他□□上的外伤好了大半,连战斗时毁坏掉的身体装置,都被恢复了一些。

    他脸上满是惊讶,"我的伤好了一大半?这玩意也太神奇了吧!队长,你要是去当治疗,肯定要被其他小队抢破头!"

    朝曦笑笑,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不想当治疗。"

    话音刚落,朝曦的脑海里突然涌进来一堆画面。

    画面里的她,跟现在完全不同。

    她穿着另一身衣服,站在君狄身边。手里拿着的就是类似的治疗卡。乳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漫出去,裹住受伤的队友。

    君狄在旁边看着她,眼神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安静,深沉,像在看一件他守护了很久的东西。

    朝曦低头看了看治疗卡,心中冥冥有道声音在告诉她,如果选择了治疗卡,后面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而脑海里的画面,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想法,为她展现了另一个故事。

    那是许久之前的银城中元节,至暗之夜,怨气潮涌提前爆发。

    银城结界被撕开无数道口子,低阶诡异像潮水一样从裂缝里涌进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怨气的腐臭。

    能力者们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倒在街头。百川小队几乎全灭,探测塔的法阵摇摇欲坠,整座银城被惨叫声和诡异嘶鸣淹没。

    妞妞慌张地跑出杂货铺,手脚被诡异缠住,摔倒在中元节的废墟里。怨气从她的七窍灌进去,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砸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后来,她跟着日耀小队前往海外,猎杀邪神。

    正逢青州域出事,修诚担心青州观老祖,他的师傅出事,在没有联系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赶往青州观。

    等他一边心痛地清理师兄弟们异化而成的诡异,一边愤怒地赶到青州观主殿时,却看到自己的师父正微笑着呼唤他过去。

    他一时间被师父的模样迷惑,外加宫殿内,有提前做好的各种陷阱迷阵,让修诚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而在修诚看不到的地方,他师傅的身影在阴影处膨胀,扭曲,直到他两脚迈入主殿中,主殿殿门猛然一关。

    修诚连挣扎呼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只有骨头碎裂,撕咬皮肉的咀嚼声,从主殿半开着的窗户中传了出去。

    再后来。

    无人关注的艾塔区里,柏兰被锁在一间没有窗的宫殿中。

    门从外面封死了。他按照教令虔诚地跪在神像前,不停地,不停地,为神诵经。

    虽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一口饭,喝过一滴水了,他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教派的侍者就站在他那被封死的神殿门口。

    没多久,圣子便被活生生饿死在华美的宫殿中。

    随后赶来的侍者们,面无表情地收拾掉他的尸体,丢进深渊。

    至于权焱,他更没有现在的好运气了。

    在记忆碎片的最后,强壮的机械人被挂在机械城的城墙上,城墙刮来的烈风,钻过他空洞的心脏,将他的尸体吹得不停摇晃,而跟他一起被挂在城墙上的,还有他的家人们。

    朝曦按了按太阳穴,这一次的记忆闪回,比上一次的还要恐怖。她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记忆,还是幻觉了。

    总不能是另一个时间线发生的事吧?

    朝曦笑笑,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话说回来,她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权焱妞妞他们全死了。

    那一次醒来都记不清细节,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然后那些画面就沉进意识深处,再也捞不上来。

    朝曦整理了下表情,在权焱有些疑惑的表情下,把卡牌收进卡册。

    "你怎么了?"权焱问。

    朝曦摇摇头说:"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你不是要去机械城吗?快出发去吧,我通知其他人,晚一点跟大家一起过去。"

    "好。"权焱扭了扭恢复如初的肩膀,拎起李桥,"那我带着这个叛徒先走了。"

    朝曦说:"去吧,到了给我发条信息。"

    权焱挥挥手,几个跳跃,便没了影子。

    权焱离开后,朝曦拿出手机,找到小队的五人小群,艾特全体。

    【福家古迹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我现在马上回去。】

    【@全体成员刚收到纪局消息,雷霆神殿要集结诡异攻击机械城,大家提前做下准备。】

    【细节等我回去告诉大家。】

    【我正在返程。】

    修诚秒回:"收到。这边我和妞妞守着,公玉泽的情况还算稳定。"

    妞妞跟着发了一条:"放心吧姐姐!泽哥哥刚才醒了五分钟,又睡了。栩灵说他体内的怨气已经稳住了,暂时没有扩散。"——

    艾塔区,前线哨站外。

    茱热将短刀从诡异的颅骨里拔出来。刀锋刮过骨头的声响在风沙里转瞬即逝。

    诡异倒在地上,还在抽搐。她用鞋底把尸体踹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刀。

    不远处还躺着三具。都是中阶。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子,把黏在额角的黑发往后拨。

    白色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浆液,黄金腰带上的穗子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没什么形象可言。

    哨站的守卫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柏兰从风沙里走出来。

    他看到茱热脚边的四具尸体,脚步顿了一瞬。

    茱热没回头,"你怎么过来了?"

    她把短刀在诡异尸体上蹭了蹭,擦掉那些黏稠的汁液,“这是今天下午第三波诡异,虽然是中阶,但还是给我累够呛。我再不带人出来,这些玩意就敢往净莲宫门口爬了。”

    柏兰垂着眼眸,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茱热这才发觉不对劲,转身看向柏兰,”你怎么了?“

    柏兰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朝曦的群发消息还亮在上面,"队长让归队。机械城有情况。我来跟你说一声。"

    茱热扫了眼屏幕,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我要跟你交个底。你走了以后,前线这一片没人守。我顶多撑三天。"

    柏兰攥紧手机。

    "你这不是交底。"他说,"是在逼我留。可我已经错过一次小队集结了……"

    茱热转过身。月光打在她侧脸上,半边脸的血液还没干透。

    "我逼你?"她笑了一声,"我要是真逼你,早就拿柏兰圣子的身份说事了。说什么身为圣子留守艾塔区是你的责任。哎呀,随便你吧。"

    她转身走向哨站,声音被风沙裹着传过来。

    "反正没有你,我一样能守住艾塔区。"

    柏兰看着她走向哨站的背影。大祭司的长袍拖在沙地上,蹭出一道蜿蜒的痕迹。远处的哨站守卫低着头往两边退,给她让路。

    艾塔区作为种花家边境之一,常年遭受诡异入侵,之前两个人联手,才能勉强守住艾塔区的防线,将这里稳定下来。

    他要真走了,生活在艾塔区的人怎么办?

    柏兰看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白色建筑,隐约能听到人们的说话交谈声。

    艾塔区是他的家。

    守护这里的人们,是圣子的责任。

    是,他的责任,

    柏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朝曦的消息还亮着。

    他打字回复:"抱歉,队长。这次,我去不了。"——

    朝曦单手点开屏幕。短短一行字,她看了几秒。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柏兰了。但她也能理解,柏兰身为艾塔区莲圣教的圣子,有自己的职责。

    更何况,当初她这个小队成立,上层也没指望她这个小队能执行多少任务。

    要不是朝曦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恐怕这几个人一年见不着两回。

    朝曦回复:"收到。没关系,守护艾塔区要紧。"

    回完消息,朝曦整理了下随身物品,返回密林,往傅家剩余族人们居住的窝棚区里走,

    刚出林子,迎面撞上总局派来的能力者车队。领队的能力者从车上跳下来,跟朝曦互相敬了个礼。

    两边用最快速度做了交接。

    马戏团仓库的物资坐标、傅家剩下的族人的安置、伤员的后续处理,朝曦一件一件交代完,对方一一记下。

    "辛苦了。"领队看了眼她身后的密林,"接下来交给我们。"

    朝曦点头。她向总局借了辆车,钥匙到手,发动引擎,驶上返回中央城的路。

    车开到半路,通讯器响了。

    “但我收集到了一件有趣的诡异物品,你应该用得上。我把它寄到机械城去,你记得去取。”柏兰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柏兰还是过意不去,想着小队出任务,自己却不参与,还算什么小队成员。之前要不是朝曦来救他,他早被饿死了。

    “好。多谢。”朝曦回答。

    柏兰不来的话,小队就剩下四个人。

    如果那些记忆画面是真的,那这次机械城遭遇的危机,一定不容小觑。

    她得快些赶回公玉族地,救治公玉泽。

    这一次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让脑海里的画面成真!——

    卡拉米的神域,天使神殿。

    寝宫外是一片花园,种满了从各个神域移植来的奇花异草。

    花丛中竖着一座信号基站,金属塔身和周围的花草格格不入。

    是前不久卡拉米让人类信徒专门修建的。段语说要通讯,要玩手机,祂嘴上嫌弃,第二天就让人把基站立好了。

    段语刚给纪昭发完消息,手机屏幕还亮着。

    卡拉米就回来了。

    她来不及把手机藏到平时藏的地方,只能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被子底下。动作还没收回来,卡拉米的身影已经从门外跨了进来。

    祂今天穿了一身轻甲。银色甲片贴合着修长的躯干,只在心口和关节处做了加厚。

    十二片羽翼从背后展开,洁白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片翅膀的末端都缀着一只眼球。

    那些眼球在羽毛间缓缓转动,有的看向窗外,有的扫过寝宫,有几只一寸不偏地落在段语身上。

    祂刚从外面回来,整顿出征的诡异大军,忙了一整天。

    卡拉米原本不想接这趟差事。

    带诡异大军攻击机械城,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在给雷霆之主当刀使。

    祂从来不喜欢给人当刀。但雷霆之主抛出来的条件让祂没法拒绝。

    雷霆之主的条件是:可以让人类永生。

    卡拉米想到了段语。

    她那么弱。稍微吹点风就咳上好几天,吃点凉的就胃疼得蜷成一团。人类的寿命在祂眼里短得像一场梦。

    祂还没想好怎么办,祂只是不想让她死。

    所以祂同意了。

    卡拉米摘下轻甲护腕扔在桌上。整顿那帮没脑子的诡异下属比打一场仗还累。

    祂抖了下翅膀,十二片羽翼依次收拢,羽毛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翅膀上的眼球也跟着归位,齐刷刷转向床的方向。

    然后祂看到了段语。

    她坐在床边,手刚从被子底下抽出来。

    卡拉米的动作停了。

    “又在给谁发消息?”

    段语没说话。她的沉默在卡拉米眼里就是默认。

    古老的神明不会用人类的电子产品,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巴掌大小,也不结实。祂怕弄坏了,惹祂的小人类生气。

    虽然不会用,但不代表卡拉米不识字。

    卡拉米知道她手机里一直有个叫”纪”的人。她总时不时跟这个人类发消息。

    每当祂想细问,段语就装晕装病装睡,偏偏祂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前段时间,祂还发现段语手机里又新增了一个联系人。

    叫”朝”。

    是祂不够强吗?是祂做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她永远在找别人?吸引她视线的人,一个接一个,祂真想降下神域,让这些人统统去死。

    卡拉米嫉妒得发疯。

    祂大步走过去,正好看到段语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祂的手悬在段语枕边。那个手机就压在被子底下,祂只要伸手就能翻出来。祂可以把它捏成碎片。让段语这辈子只能看着祂,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联系。

    正当卡拉米想要伸手,去抓那个叫手机的小方块时,祂看到段语略显苍白的脸色。

    昨夜祂与她亲热了半宿,惹得她半夜突发低烧,咳了半宿,祂在床边守到天亮她才睡着。万一毁了手机,刺激到她,再生病了怎么办?

    平日里她一生病,祂就束手无策。翻遍神域里的药草,找遍所有会医术的信徒,都没办法治愈她的病。

    那些人类说,她伤在灵魂。她原本几年前就该死的,被祂硬生生养到现在,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行走,真是奇迹。

    奇迹当然不是平白发生的。

    这些年,卡拉米四处搜集修养身体的诡异物品。

    贴在墙上的温玉、铺在地上的暖石砖、立在地上的养魂灯、挂在床边的安神帘、段语常年睡的沉木床,甚至宫殿外养的那片静心花……

    每一样都是极其稀有的诡异物品。靠着这些东西,才勉强让她像个体质微弱的普通人类。

    可人类的躯体终究太脆弱了,祂真怕稍微用力碰一下,就碎了。

    卡拉米咬着牙,悻悻收回手。

    祂冷下声音说:”又在联系谁?”

    卡拉米忍不住捧起段语的肩膀,”我说过,我是你唯一的主人。”

    段语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的。这是契约的内容。”

    有股无名火直窜卡拉米心头,祂不知道祂想要什么,祂只知道祂心头的火气无处发。

    祂心里烧得厉害,翅膀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

    十二片羽翼上的眼球一寸不偏地看着段语,连那些平时乱转的眼球都安静下来,专注地、贪婪地、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卡拉米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断你一小时的信号。”

    祂冷着脸抬手,打了个响指。花园里那座信号基站顶端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卡拉米的视线转向段语藏手机的位置,”拿出来。关机。”

    段语见卡拉米没有深究下去,悄悄缓了口气。

    是她把雷霆神殿要进攻机械城的消息传回总局的。

    要是卡拉米真追究下来,神殿外那些被挂在荆棘十字架上、滴血而亡的叛徒,就是下场。

    段语拿出手机,在关机的瞬间,天使神的巨大翅膀像坚固的牢笼般朝她拢了下来。

    卡拉米收紧翅膀,将段语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脖颈,低声道:”你是我的。”

    段语顺从地伸手反抱住天使神,依偎在祂身上。

    不得不说,除开翅膀上的眼球,单看天使神的相貌,那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俊中带着不可高攀的神性。

    段语在卡拉米手感颇好的胸肌上蹭了蹭。

    在一起久了,技术也越来越好了。

    只可惜。

    段语敛下目光。

    她一个将死之人,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只为了报仇。

    当年,雷霆之主设置陷阱,诱骗风灵小队入局,风灵小队惨死在陷阱中。而她这个队长,借着分身的能力,苟活到了现在。

    但分身终究不是她真正的身体,没了真身的能力供能,这具分身就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每日需要无数珍贵宝物的供养,才能留存到现在。

    段语抬起头,沿着卡拉米利落的下颌角,对上祂那双红色的瞳孔。

    这一次的机械城之战,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要让卡拉米略微玩忽职守,消极怠工,让机械城久攻不下,以雷霆之主的性格,一定会亲临战场。

    届时,她将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东西,拼尽一切,为她的队员报仇。

    段语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卡拉米禁不住心动、吻上来之前,闭上了眼睛。

    只要能报仇雪恨,即便她这缕残魂会永堕无间地狱,她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没有存稿=天天ddl(苦笑)

    第198章

    权焱拎着李桥, 赶了一整天的路。

    李桥中途醒过一次。权焱一拳把他揍晕了,世界清静。

    机械城的轮廓在天黑之前出现在半空中。远看像个金属制成的巨大球体,悬在天上, 底部喷吐着灰白的蒸汽。齿轮转动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城门口本该有卫兵盘查, 今天却只有两个机器守卫。城门大敞着, 街道两旁的机械灯笼全亮着,红光映在金属路面上, 像铺了一地锈迹。

    权焱皱了皱眉。

    他太久没回来了。上一次站在这个城门口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机械城的规矩他记得很清楚。中元节临近,城防应该是最紧的时候,卫兵三班轮岗,整队机器全天待命, 守卫城门过一人查一人。

    今天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

    几家还开着门的,老板缩在柜台后面,看到权焱拎着个人走过, 赶紧把头低下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齿轮的轰鸣声从地底传上来,一成不变。

    前面的中心广场倒是亮得刺眼。

    权焱拖着李桥走过去。越靠近广场,人声越大。

    不是平常那种买卖吆喝的嘈杂, 是宴会上的笑闹声, 推杯换盏的碰撞声。

    广场周围挂满了机械灯笼,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排交椅, 坐满了人。台下铺开了十几张圆桌, 坐的都是机械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继任庆典。

    权焱想起来了。

    他走之前,父亲提过一次,安防部长的位置空了很久, 得在中元节前定下来。没想到就定在今天。

    可是六姐刚死不久,以机械城收集消息的速度,早该知道六姐死亡的消息。

    父亲向来重视家人,此时应该举办的是六姐的葬礼,大家站在一起,等他带着仇人的头颅回来。

    而不是开什么没用的安防部长继任庆典!

    权焱拖着李桥,大步走进广场。

    在走进广场的时候,周围围观的群众在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吗?这位新上任的安防部长,最开始是咱们城里最低等的流浪汉。还是被盖章认定成,对机械城零作用的废物!”

    “什么?城规不是说,被认定成废物后,将在4小时内离开机械城。否则按诡异对待,当场击毙!他到底怎么留下来,还爬上安防部长的位置的?”

    “听说啊,是攀上了……“说话的人指了指天,”高层啊。“

    周围听八卦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权焱听得直皱眉,但他没时间细究,他要把李桥交给家人们,让大家亲眼看着杀害六姐的人去死!

    还要尽快把雷霆神殿派兵,要攻打机械城的消息通知下去,让所有人早做准备。

    站在广场入口的卫兵伸手拦住权焱。

    权焱正要一把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跟着朝曦组队这么久,多少学会了先别急着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只是瞪了卫兵一眼。机械臂的关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又慢慢安静下来。

    卫兵后退了两步,看清来人是谁,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卫兵:”少城主请。“

    权焱拖着昏迷的李桥,走进广场。

    其实李桥中途醒来过几次,又因为后脑勺着地,撞昏过去了。

    宴席上的笑闹声渐渐停了。

    有人认出了他。

    "权焱?"

    "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去中央城了吗?"

    权焱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拖着李桥穿过宴席之间的过道,金属脚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李桥的身体在金属路面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台上的交椅正中,坐着权焱的父亲,权城主。

    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机械城的齿轮纹样。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跟权焱记忆里的一样。锐利,沉稳,笑起来的时候豪迈爽朗。

    现在那豪迈爽朗的笑容正对着另一个人。

    新上任的安防部长,刘智。

    刘智站在权城主右手边,正端着酒杯接受几个执行官的敬酒。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肩章上的齿轮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光。

    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容恰到好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走运的、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人。

    "爸!"权焱像以前一样,大剌剌地走到人群中间。

    权城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权焱大步跨上高台,手里拖着一个人。

    刘智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权焱,对着权城主不阴不阳地说:“这样高兴的日子,少城主居然拖了个乞丐回来。真是扫兴。”

    权焱返程的路上,像拖猪狗般拖着李桥回来,他可没心思给仇人梳妆打扮,没一拳攮死李桥,算他仁慈了。

    权焱最近脾气是好,但不代表谁都能爬到他头上,骂他两句。

    他冷冷扫了一眼刘智,嘴里一点情面没留,“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阴阳我?”

    “权焱!”

    可让权焱没想到的是,真正站出来打他脸的,不是他看不起的刘智,而是他的亲生父亲,权城主。

    权城主:“你给我把嘴闭上!怎么跟刘部长说话呢!”

    权焱脸上满是惊诧。

    当年他父亲为了生个儿子,让母亲生了七个孩子。

    权焱自出生起,受尽全家上下的宠爱,就连机械城里的居民,都和亲人一样溺爱他。

    等他会走路的时候,父亲便直接将他封为少城主,委以重任。

    而今天,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父亲的呵斥。”爸!你在说什么!“权焱把李桥拎起来,”你知不知道,六姐死了!“

    权焱扒住李桥的头,让所有人看清楚那张脸,"他叫李桥!就是他泄露了六姐的行踪,害死了她!城里今天最该办的,是六姐的葬礼,和仇人受刑的观礼!而不是什么继任庆典!”

    “够了!”权城主大怒,“不就死了个人,这是你大闹庆典的理由吗!”

    权焱被这句话怼的,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脸上有什么表情,他只觉得,父亲变了。

    父亲平日里总说一家人就该守望相助,谁都不能少,可六姐被害身亡。这个平日里最在乎家人的人,居然都不愿意为她报仇。

    “爸……”权焱不敢置信,“你是不是没听到我说什么?我说六姐死了!这个畜生投靠邪神,带着诡异把六姐害死了!”

    “够了!”

    权城主把酒杯放下了,脸上满是不悦,“既然已经抓到了凶手,就关到监狱去。按城规处置。”

    他冲台下的卫兵摆了摆手,"把人关进监狱。"

    两个卫兵快步走上高台,从权焱手里接过李桥。李桥在昏迷中哼了一声,被卫兵一左一右架下了台。

    权焱站在原地。

    就这?

    权城主继续说:“至于你!身为少城主,公然在刘部长的继任庆典上闹事,你把机械城的城规当儿戏吗!”

    一旁的刘智放下酒杯,他的视线掠过权焱,像在打量一件需要处理的杂物。

    刘智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权城主,假模假样地说:“城主别生气,少城主也是为姐姐复仇心切。毕竟是年轻人,小惩大诫,给个记性就行。”

    权焱顿时大怒,“从刚才开始你就在那阴阳怪气说什么东西!还真以为我没脾气吗!”他指着权城主,说:“对你们来说,六姐的命,还不如他的上任酒席重要?”

    “小焱。”

    这次开口说话的,是权焱的大姐,权晓弗。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挽在脑后,气质清冷的就像一尊白玉瓷瓶,单单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能羽化成仙,谁承想,她是机械城政务真正运转起来的那只手。

    自权焱出生起,权晓弗就在接触机械城的政务,等到他独自住在机械城外、决心前往中央城时,她都是掌管机械城政务的一把手。

    权焱委屈道:“姐!这次错的明明就不是我!”

    权晓弗叹了口气,看向盛怒的权城主,“父亲。小焱毕竟还年轻,做事欠考虑。不如就关他一天禁闭。让他好好想想。”

    权城主脸色阴沉,没说话。

    “什么?”权焱根本没想到,连向来和自己关系很好的大姐,这次也没向着他说话。

    再过不久就是中元节。雷霆神殿会让卡拉米带着诡异军团攻打机械城。得在祂们来之前做好准备。

    留给机械城的时间不多了。

    权焱想到这,立即扬声道:“姐!我不能被关禁闭!我还有紧急事件要告诉你和父亲!雷霆神……”

    听到权焱的话,权城主的第一反应不是倾听,而是烦躁。

    刘智立即察觉到权城主的情绪变化,他打断权焱的话,说:“少城主一路奔波,怕是精神不太好。还是先让人把他带下去吧。就按照执政官的安排,关一天禁闭,让少城主好好冷静冷静。”

    权焱扭头看向权城主。他等父亲开口。等父亲说一句"我儿子的事轮不到你插嘴"。等父亲拍着桌子让人把刘智赶出去。

    说来奇怪,权城主不听儿子女儿的话,反而对刘智一个外人和颜悦色。

    权城主神色温和道:“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吧。关一天禁闭。"

    "爸!"权焱的电子眼瞬间跳成暗红,他又看向权晓弗,“姐!”

    权晓弗垂着眼,仿佛没听到权焱说话一样。

    "行了。"权城主不耐烦地挥挥手,跟驱赶一只烦人的蚊子一样,"把少城主带下去反省。今天可是刘部长的好日子,别搅得乌烟瘴气的。"

    权城主话音落下,簇拥在他和刘智身边的人,便纷纷举起酒杯,脸上不约而同地挂起笑容,祝贺刘智升迁继任。

    就连平日里不太爱笑的大姐,嘴角也挂上几分笑意。

    整个场景魔幻至极。

    刘部长?

    好日子?

    权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从里面炸了一炮。

    好在哪里?喜在哪里?

    权焱要被气炸了。

    掌心炮的蓄能声骤然在广场上炸开。

    权焱的炮口指着天空。他没有对着任何人,他只是想让这群人安静下来,好好听他说人话。

    "你们他*的都聋了吗!我一炮轰了这个鬼庆典!全给我听我说话!"

    卫兵冲上来,四个,八个,从两侧包抄。权焱一炮轰在脚尖前三寸,金属路面被炸开一个坑,冲到最前面的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的电子眼红得像要滴血。

    "马上中元节,雷霆神殿要集结诡异军团大举入侵!就算你们不在乎六姐!那机械城呢!总得守吧!"

    权城主脸色更难看了,“去中央城集训了几天,能力没多大长进,这造谣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

    “少城主。”卫兵为难道:“自从刘部长去了安防部后,咱们机械城再没遇到诡异入侵。城里连最低级的诡异也见不到。”

    说话的卫兵,脸上满是对刘智的崇拜和信任,“中元节都过多少个了。旁边的城镇规划区,为了抵御诡异,忙的焦头烂额,可我们去都不用去。因为诡异根本不会来。“

    其他卫兵和宾客,听着连连点头。

    有个宾客说:”有刘部长在,机械城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少城主,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有刘部长在,诡异不会来的。“”是啊。您别挣扎了,乖乖收起武器跟我们走吧。别整的城主面子上不好看啊。“

    更多的卫兵涌上高台。权焱愣愣地站着,干脆放弃了挣扎。

    因为他看到父亲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属于"父亲"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堆需要被搬走的废铁。

    一旁的大姐,也是如此。

    权焱的心凉了半截,他任凭卫兵按住他的肩膀,一人一边扣住了他的机械臂关节,扭送出广场。

    权焱踉跄着扭过头,看了一眼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父亲、姐姐。可权城主根本看都不看他,只对着刘智笑。

    至于大姐权晓弗,正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刘智举着酒杯,继续接受周围人的敬贺。

    没有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卫兵把权焱推进房间,金属门在身后关上。

    这是权焱自己的房间。一百二十平,建在城主府里,主卧、客厅、独立卫浴,什么都有。他从小在这间屋子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到冰箱在哪。

    墙上钉着他从小到大的训练靶。但窗户被一整块特殊合金从外面封死了,整间屋子黑乎乎一片,连掌心炮满蓄一击都轰不开。权城主为了关住他,还启动了机械城的封禁装置。

    他撑着墙坐下,自嘲笑了声。

    他是不是还要感谢老头,没把他关到监狱去?

    暗夜碎片还挂在胸口,幽幽的紫光映在他掌心里。他以为自己能搞定。他以为自己是回家,是把叛徒交给家人审判,是让晓依在天之灵看到仇人被绳之以法。

    结果他自己成了那个被绳子捆起来的人。

    权焱咬着牙。左腿关节又开始冒火星,比白天的时候更密了。

    他强行升了阶,身体里原来的金属零件和装置跟不上现在的强度,就快撑不住了。

    再不更新替换,就算有暗夜碎片和朝曦的治疗压着怨气,也迟早要被怨气吞掉,异化成诡异。

    可父亲和大姐,连六姐的死都不关心,他们又怎么会在乎他的死活?

    看来得想法从这里逃出去,回到城外的住所,自己给自己更换器械了。

    希望他走之前,留在那小破房间里的东西,还在。

    就在权焱琢磨,怎么能避开父亲管控时,突然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是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来人在明显知道他被剥夺了开门权后,仍旧十分礼貌地敲了敲门。

    权焱冷哼一声,“装什么?要进自己进。”

    门锁咔嗒一声被打开。门缝推开一条线,月光从那条线里漏进来。

    权晓弗推开门,走进权焱房间后,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怎么不开灯?”她问。

    权焱抬起眼睛。电子眼的暗红映在黑暗里,像两团还没烧完的炭。

    "你来干什么?恭喜刘部长走马上任的酒还没喝够?"

    权晓弗没有搭理他这句阴阳怪气,摸索着墙面,把灯打开。

    "你的身体怎么回事?"她的视线落在他冒火星的左腿上,"你升阶了?"

    "是啊。"权焱把左腿往后缩了一下,"死不了。反正没人在乎。"

    权晓弗沉默了几秒。

    "父亲不在乎?你觉得我不在乎?"

    "在乎?"权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讥笑,"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我毕竟还年轻,做事欠考虑?行,我鲁莽不懂事好吧。你回去喝刘智的酒吧。"”胡说什么。我不喝酒。“权晓弗无奈笑笑,走到权焱房间的冰箱前,取了两罐雪碧,扔给权焱一罐。

    权晓弗,“但能陪你喝汽水。”

    权焱气恼地接过雪碧,刚把手里这罐打开,就被权晓弗接了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要回来,手里又被塞了另一罐还没开封的。

    权晓弗:”像你这种年轻人,劲大,多开几罐汽水怎么了?”说着,仰头闷了一大口。

    权焱悻悻地扣开手里的汽水,和权晓弗干了个杯,一口就喝光了一罐。

    “怎么样,还是家里的汽水好喝吧?你大姐我严选出来的,出去可就喝不到了。“

    权焱哼唧了声,说:”那刘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和爸那么捧着他?而且!“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忍不住用力,把汽水罐捏扁,”机械城离西港那么近,是水系诡异最喜欢的登陆地之一。它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里!姐!你信我,那刘智一定有问题!“

    权晓弗顿了顿,指尖搭在汽水罐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还有六姐。”权焱越说越难过,“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大姐!你真的忍心不帮她报仇?不把李桥那贱人碎尸万段吗!”

    灯光从天花板中央的机械灯罩里照下来,落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茶几上还摊着他走之前没收拾完的机械零件,几颗螺丝钉滚到了沙发脚边。冰箱嗡嗡响着,墙上挂着的训练靶边角磨得发白。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权焱这才看清权晓弗的脸。眼眶底下是青色的,被灯光衬得更重,像是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姐。你怎么……”

    "你太久没回来了。"她打断权焱的话,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机械城了。"

    权晓弗看着他,一双眼睛里装着权焱说不清的东西,“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父亲,也不是我们的父亲了。”

    权焱心底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你什么意思?“”有诡异披上人皮,潜入城内了。“”什么?!“权焱大惊失色,”城里不是有最先进的诡异探测技术吗!这些东西没用吗?“

    权晓弗答:”有用。正因为有用,才可怕。“

    “你是说,城里有内鬼?”权焱被这句话惊得,机械关节不停冒电火花。

    她把喝剩下的汽水放到一边,对着权焱眼睛道:”对。诡异们在内鬼的帮助下,残杀人类,披上人皮,躲过探测仪器,最后光明正大的生活在我们中间。“”这……这怎么可能呢?机械城的安保系统也不是摆设啊。“权焱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隐隐认可了权晓弗的言论。

    如果安保系统真的还在运行,那为什么城门无人值守,街道里开店的普通人们,为什么会露出朝不保夕的神色,见到陌生人就下意识躲闪?

    还有之前,那卫兵提到刘智时,脸上那可疑的崇拜和信赖。

    权焱这才看懂了。权晓弗身上那份淡然,底下压着的,是早就知道结局、却无力挣扎的绝望。”你说雷霆神殿要集结诡异,进攻机械城。让城内尽快准备抵御?“权晓弗笑了,”我们的家都快被诡异钻成筛子了,守不守,都没什么区别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权晓弗丝毫没有意识到, 她给权焱丢下了个重磅炸弹。

    她拍拍权焱的肩膀,“好啦。脸色别这么难看嘛。你呢,要是有能力就自己出去, 要是身体支撑不了, 那就等等我。不过高阶能力者用的金属器械, 都被刘智管着,不一定能申请到。我尽力吧。“

    高阶机械人的适配金属、对应的升级器械, 属于机械城严格管控物品, 随便一个放出来,对于普通,甚至中低阶能力者,都是一种降维打击。

    为了保障民众安全, 这些东西需要层层审批才能下来。

    权焱前不久刚得罪了刘智,还真不一定拿得到。

    “我知道了。”权焱答。

    权晓弗伸了个懒腰,“好啦。时间差不多了, 我明天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晚安臭弟弟。”

    “晚安,姐,”权焱目送权晓弗离开。

    权晓弗正准备打开房间门的时候, 突然转头看向权焱, “杀害小刘的人,叫李桥,对吧。”

    她的身影一半在亮, 一半在暗, 收敛起情绪的脸,看上去有些可怖。

    这大概是某种存在于姐弟之间的血脉压制吧。

    “嗯。”权焱老实点头,一点不敢造次。

    “我知道了。”

    权晓弗离开权焱的房间。

    等到权晓弗离开后, 权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能呼吸,便大喘了几口气,用来恢复方才消耗的氧气。

    看来大姐还是大姐,就算父亲变了,她也依然会保护我们。

    权焱缓了口气,仰头靠在墙上。

    他这才发现,身体好痛。有些破损报废的机械零件因为位置偏移,角度刁钻,把周围的皮肉磨得红肿破溃,严重的已经发炎了。

    权焱被伤痛折磨得有些坐不住了,扶着墙站起来,找到医药箱给自己上药。

    上完药,他打算给朝曦发消息,告诉她机械城的近况,却发现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手机里的信号显示:无。

    “该死的老头,还断网!真不知道谁是他的亲儿子!”

    权焱把手机丢到一边,望向被封死的窗户,和只能从外面打开的房间门,暗暗下决心。

    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啊-

    另一边。

    朝曦开车赶到公玉族地下方,换乘浮空平台上岛。

    公玉家入眼满是如同古代皇宫般的木制建筑,里三栋外三栋矗立在云层之间。栋与栋之间是一条宛若仙境的古桥长廊。

    层层叠叠的法阵原本隐藏在云层之下,今天却亮得很,像齿轮般缓慢转动着,一圈一圈的金光从岛底往外荡。警戒等级明显提了不止一档。

    朝曦走出浮空平台。

    几个眼尖的族人老远就认出了她,迎上来想打听智械核心的消息。朝曦懒得应付,摆摆手,绕过前厅的宴请和闲谈,抄小路往公玉泽的住处走。

    公玉泽的房间在族地最深处,远离主厅的喧闹。

    房间很大,比朝曦在中央城的宿舍大了三倍不止。

    落地窗正对着岛外的云海,窗框是沉木打的,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金属护片,一看就不是凡品。窗帘半掩着,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

    床是实木大床,四角雕着佛家八宝纹,枕头边搁着一串旧念珠,珠子上的漆都被磨掉了大半。床头柜上摞着几本线装书,中间夹了一本花花绿绿的漫画周刊,书角被人反复折过。

    靠墙的多宝阁里塞满了东西:半盒没吃完的桂花糕、一把备用匕首、几个封印袋随意堆在一起,还有个翻倒的相框,照片里是朝曦几人刚开始集训时的合影。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医疗仪器挤在床尾,屏幕上跳着心率、血氧、怨气浓度的读数。三四个护工轻手轻脚地进出,换药、记录数据、调整仪器参数,没人敢发出大动静。

    公玉泽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灰白。异化的那只手从被沿垂下来,指节泛着暗紫色的纹路,像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霉菌。

    修诚和妞妞一听到开门声响起,便纷纷望了过来。

    修诚还是老样子,没骨头似地瘫在摇椅里。一本包着经书封皮的言情小说盖在腿上,指尖缠着几根细细的绿藤,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妞妞坐在床边,两只小短腿垂在床沿晃晃悠悠的。

    妞妞看到朝曦过来,两只眼睛瞬间亮起,扑通跳下床,冲着朝曦扑过去。

    “姐姐!”妞妞冲上前,抱住朝曦,“妞妞好想你!”

    朝曦接住妞妞,将小孩抱起来,“姐姐也很想妞妞。”

    朝曦抱着妞妞走进屋,目光与修诚相对。

    修诚主动道:”回来了。任务还顺利吗?“

    朝曦:”还行吧。“

    两人还没说几句,公玉家主就带着管家,急匆匆推门进来。

    公玉家主挥舞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真丝手帕,一边抹眼泪,一边激动道:”朝曦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我这逆子终于有救了!智械核心呢?给我看看。“

    一旁的管家配合地捧起托盘,递到朝曦面前。

    朝曦诚实回答:”没拿到。交接点的负责人李桥叛变,杀死智械核心的护送小队,投靠邪神了。“

    公玉家主脸色大变,”什么?!那阿泽他岂不是……“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公玉泽,脸色尤为难看,”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这是管家几十年来,第一次看到家主的脸色如此难看。

    不过这也没办法,大少爷昏迷不醒,旁支那些歪瓜裂枣,又有哪个是能扛得起整个家族的。

    要是大少爷真醒不过来,公玉家可就要变天了。

    修诚敲了敲摇椅扶手,十分惋惜地看着公玉泽,”可惜了,坐拥公玉家这么大产业,却只能当个植物人。队长,打算招新吗?“

    此话一出,惹得公玉家主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姐姐,阿泽哥哥真的醒不来了吗?“

    “醒的来啊。”朝曦疑惑。

    公玉家主强颜欢笑,”您不用安慰我,没有智械核心,阿泽怎么醒得过来?就让我这个当爸爸的为他做主,代替他退出小队吧。总不能让他一直占着顶尖小队的名额不做事。”

    公玉家主哀戚地看着公玉泽,管家贴心地主动上前道:”家主,此事要瞒住其他人吗?“”等等。我还没说完。”朝曦补上后半句,“即使不用智械核心,我也有其他方法,能压制他身上的怨气,让他醒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朝曦。

    公玉家主表情一顿,立即露出激动的笑容,”您也真是的,说话大喘气,差点没把我吓死。我年纪大了,心理承受能力没你们这些年轻人好。“

    公玉家主让开位置,请朝曦到床边,”那剩下的就交给您了。“

    朝曦放下妞妞,摸了摸小孩的头后,走到床边,扫了眼仪器上的读数。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

    她从怀里取出暗夜碎片。

    指甲盖大的暗紫色碎片落在掌心,边缘泛起幽幽的冷光。房间里的灯光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暗了一瞬。修诚指尖的绿藤猛地收紧,缠断了一根。妞妞抓住床沿,大气不敢出。

    公玉家主脸上的假哭瞬间收了个干净。他盯着朝曦掌心的碎片,往后退了半步。

    “这东西……”

    管家为公玉家做事多年,再珍贵的诡异物品都见过,但如此清正干净,却又满含威压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修诚没说话。他指尖的绿藤在碎片亮起的那一瞬全部绷直,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收都收不回来。他盯着朝曦的手,嘴角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消失了。

    这不是诡异物品。诡异物品不会有这种等级的压迫感。

    那会是什么?

    修诚眯了眯眼。朝曦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妞妞不懂什么能量波动。她只觉得姐姐手里的那块小石头好漂亮。暗紫色的光落在姐姐的掌心里,像一小片缩小的夜空。

    可是房间里所有大人都不说话了,连修诚哥哥脸上那种总是懒洋洋的笑也没了。小孩下意识抓紧了床沿。

    朝曦翻手,将暗夜碎片贴在公玉泽异化的手背上。

    碎片碰到皮肤的瞬间,公玉泽的整条手臂剧烈抽动了一下。上面暗紫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疯狂扭动,试图往肩膀的方向逃窜。

    碎片的幽光不紧不慢地追上去,每追上一寸,那片皮肤上纠缠的怨气就被压下去一寸。

    与此同时,朝曦抬手。心脏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出来,凝成微光勾勒的卡牌轮廓。

    【R卡·小治疗术】

    卡牌翻转,暖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顺着朝曦的指尖覆上公玉泽全身。医疗仪器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体内的怨气被暗夜碎片牢牢压住,退无可退。治愈之光一层层洗过去,试图把怨气从公玉泽的体内剥离。

    但怨气和公玉泽的能力缠得太深,早在公玉泽接受诡异化的时候就已经融在了一起,朝曦的能力都快耗尽了,也没把这两者分开。

    朝曦正要抬手擦汗,就看到妞妞贴心地把纸巾捧过来。小孩个子矮,够不着,又怕耽误朝曦的事,就只能这样帮忙。

    她冲着妞妞笑笑,”谢谢妞妞。“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朝曦思考,怎么才能抽离公玉泽体内的怨气时,暗夜碎片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暗夜碎片告诉了她,另一条全新的,从未设想的路。

    让怨气与公玉泽的力量融合。

    在动手之前,朝曦询问了下公玉家主的意见,”他的能力和怨气纠缠得太深太久了,没办法彻底清除,只能融合,就像机械人使用怨气那样。不同的是,这块碎片,会代替智械核心,成为公玉泽体内的净化装置。“

    公玉家主脑子转地飞快,”也就是说,融合后,阿泽也会跟机械人一样,只要怨气不消,能力就没有耗尽的时候?“”也可以这么说吧。“

    朝曦这句话一出,整个房间的大人,眼睛全亮了。

    公玉家主:”可以!我同意!这样阿泽也不会失去继承权。“

    修诚啧了声,”刺客型能力者,最怕的就是持久战。他倒好,怨气一融,跑得快还打不死。这便宜捡得……“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极了,”要不我也去搞个怨气入体?你一定会救我的吧?“

    朝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修诚回了个无辜的微笑,老实闭嘴。

    既然公玉家主同意将公玉泽体内的怨气和能力混合,那朝曦就不留手了。

    朝曦好久没有使用暗夜之王的力量了,这块绯奥斯汀的权柄碎片中,藏着亿分之一的绯奥斯汀的力量。

    她一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直到用得多了,也心里有数了。

    既有绯奥斯汀的力量,又有他的神力,还能净化怨气。

    这碎片八成是他暗夜之王的权柄。

    她顺着这股碎片的指引,将公玉泽体内的两股力量一并碾碎了,重新糅在一起。

    在第一缕力量融合时,公玉泽的身体便猛地弓起。

    一股浑浊的气浪从他体内炸开,把床头的旧念珠掀飞,砸在多宝阁上。

    相框倒了,桂花糕盒子滚落在地。妞妞被修诚的藤蔓往后一拽,堪堪避开。公玉家主后退两步,管家的托盘脱手,咣当砸在地上。

    暖金色的治愈之光还在洒。暗紫色的碎片幽光还在烧。

    两道光芒缠在一起,钻进公玉泽的胸口、四肢、异化的指尖。紫色的纹路没有消失,反而往里缩,从皮肤表面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像无数条细小的暗河,汇进了他的能力本源。

    公玉泽的身体开始变化。

    空气中凭空出现几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像碎掉的镜子,围着他的床沿闪了又灭。

    这是空间系能力外溢,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天赋。在被怨气压制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挣脱了束缚。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画卷虚影从他身上飘起来,悬在半空,缓缓展开。画卷上的墨迹没干,隐隐能看到一个尚未成型的人影。

    公玉家主瞪圆了眼睛。

    “这是……升阶?在昏迷中升阶?”

    修诚难得把语气里的懒散收了起来,”还附赠能力变异?这买卖划算过头了。“

    修诚把妞妞往身后拢了拢,藤蔓在摇椅周围铺了一层防护网。

    话音落下,那道画卷虚影合拢。空间裂缝消失。医疗仪器上的怨气浓度读数一路狂跌,最终停在一个略高于正常的数值上。

    高阶。

    气息不稳,但确实是高阶。

    公玉泽的手指动了一下。

    暗紫色的纹路已经完全不见了。被异化的那只手恢复了人类的肤色,指甲泛着淡淡的紫。朝曦收回暗夜碎片,碎片上的幽光比刚才暗淡了些许。卡牌上的暖金色光芒渐渐熄灭,散入朝曦掌心。

    公玉家主抓着真丝手帕,这回是真哭了,”阿泽。你可算没事了。“

    他的眼泪糊了一脸,管家在旁默默地又递上一块干净手帕。

    躺在床上的公玉泽微微皱眉,像是要醒了。

    妞妞从修诚的藤蔓后面探出脑袋,“姐姐,阿泽哥哥是不是要醒了?”

    “快了。”朝曦说:”等他的身体梳理好体内的力量,就能醒了。“

    话一说出来,朝曦就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明明是第二次使用治疗能力,却对各种异常状况如数家珍。难道之前那些画面,真的不是幻觉,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事实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公玉泽皱眉。眼皮动了几下, 睁开。

    视野里第一样东西是朝曦。她站在床尾,正把暗夜碎片收回怀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公玉泽下意识开口, 嗓子干得只发出一声气音。他咳了一下, 重新说:"队长。"

    妞妞从修诚的藤蔓后面探出脑袋, 扑到床边,"阿泽哥哥!你终于醒了!"

    公玉泽昏迷太久了, 身体不仅虚, 还有点迟钝。他废了些力气,扯出笑容,冲妞妞笑:“妞妞好乖。”

    朝曦抬眼,"感觉怎么样。"

    公玉泽:“有点怪。”

    公玉泽看自己的手, 那只被异化的手恢复了人类肤色,指甲泛淡紫。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些僵。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流动, 沉甸甸的。空间裂缝在指尖闪了一下又灭。一团没成型的画卷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修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别看了,没少零件。还白赚了一次升阶,附带能力变异。你躺这几天, 知道多少人围着你转吗。"

    公玉泽转头。修诚瘫在摇椅里, 指尖绿藤慢悠悠绕着。公玉泽咳了一声,"修诚师叔祖……你这张嘴,说句欢迎回来会死吗。"

    修诚:"队长让我在这看着你。这份不比欢迎回来重?"

    公玉泽嬉笑着答:“哎呀。那确实麻烦您了。”他扫了一圈房间, 目光定在朝曦身上, 眼睛弯成月牙,“一看就知道是队长救的我。谢谢队长。”

    朝曦:“你没事就好。”

    公玉泽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怎么做到的?"

    妞妞两只小短腿够不着床沿, 踮着脚尖往床上爬,"姐姐救的你!唰的一下,暗紫色的光,还有金色的光,一起钻进你身体里了!然后你就升阶了!"

    公玉泽顺着小孩的语气,跟着笑道:“是嘛!那可太神奇了。”

    妞妞傻乐:“嘿嘿。”她看向朝曦,“因为姐姐在,就会发生好多好多神奇的事情!”

    朝曦揉了揉妞妞的脑袋。

    “呜呜呜……”

    房间角落里,突然传来哭泣声。

    众人这才看向角落,发现公玉家主哭得不成人形。他哭得浑然忘我,手里真丝手帕湿透了,管家又递上一块。湿透,再递。管家的表情像在参加葬礼。

    公玉泽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支着胳膊,在床边几人的帮助下,靠左到床头,看着他爸。

    "爸。"

    公玉家主没听见。

    "爸!"

    公玉家主猛地抬头,手帕还捂在脸上,"啊?"

    公玉泽脸上还挂着笑,"你儿子没死呢。"

    公玉家主擦了把脸,抽噎着,"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管家在旁边小声提醒,"家主,您哭了快三分钟了。"

    公玉家主瞪他,"我儿子昏迷这么多天,我哭三分钟怎么了?"

    管家面无表情递上第五块手帕,"您说得对。"

    公玉家主接过手帕,擤了把鼻涕,把帕子丢到垃圾桶后,两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抓住公玉泽的手。

    "阿泽啊!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些天,你爹我是怎么过来的?"

    公玉泽看着被攥住的手,"……怎么过来的?"

    "每天茶不思饭不想!你瞧我这脸,瘦了一圈!"公玉家主把脸凑过去。

    公玉泽看了两眼,"好像……没瘦?"

    管家在身后咳了一声。

    公玉家主立刻改口,"那是因为今天你醒了!我一高兴,肉又长回来了!"

    公玉泽没忍住,笑出声。

    公玉家主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这次没出声,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管家默默递上第六块手帕。

    公玉泽看着自家老爹糊了一脸的眼泪,语气轻了些,"好了好了。我真没事了。你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

    公玉家主抓着他的手不让动,"能动就好。能动就好。"

    妞妞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阿泽哥哥的爸爸,好爱哭呀。"

    公玉家主拿手帕擤了把鼻涕,"妞妞啊,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当爹的,最怕孩子出事。"

    妞妞眨眨眼,扭头看向朝曦,"那妞妞以后不让姐姐担心。妞妞不想让姐姐哭。"

    朝曦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轻轻揽住妞妞,“嗯。”

    “那姐姐也不许让妞妞哭。”妞妞竖起小拇指,“我们拉勾勾。”

    朝曦用小指钩住小孩的手指,“好。我们一言为定。”

    公玉家主感动得又要哭。管家眼疾手快,第七块手帕提前递到手里。

    公玉泽用力把手从亲爹的手里抽了出来,假装没看到公玉家主委屈的表情,大声清了清嗓子,“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说什么机械城?发生什么了?”

    “我说的。”修诚接话道,他看向朝曦:“正好队长回来了,还是让队长说吧。”

    公玉家主非常自觉地起身,“你们年轻人交流,我就不掺和了。走吧。”

    公玉家主带着管家离开,离开时,管家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公玉泽见亲爹走了,便迫不及待地问:“我爸走了。现在总能说了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有权焱和柏兰,我出这么大事,这俩都不见人影,白跟他们当了这么久的伙伴。”

    “权焱回机械城了。”朝曦说,“柏兰在艾塔区。”

    公玉泽眨眨眼,“艾塔区?莲生教要留他多久啊。咱们小队的人好久齐过了。”

    “前线吃紧。”朝曦抱着妞妞,往房间里的沙发上一坐,“茱热一个人撑不住。他走不了。”

    公玉泽叹了口气,“身份越高,责任越大啊。那权焱呢?怎么突然回机械城了?”

    朝曦顿了下,把李桥背叛人类,害死权焱六姐权晓依,抢走智械核心的事,说给所有人听。

    公玉泽感叹:“这都没直接动手杀了李桥?权焱的忍耐力见长啊。”

    妞妞攥拳,“规划区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道路,都是很多人用生命换来的。这个人背叛大家。他真的很坏!”

    妞妞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分辨得出是非。她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都是为守护规划区,保护普通人而死,自然看不上李桥这种贪生怕死的人。

    “是啊。”朝曦摸摸妞妞的脑袋。

    她看向公玉泽,"雷霆神殿计划在中元节当天攻打机械城。此次负责统领诡异的,是神殿中最神秘最强大的邪神,十二翼天使神卡拉米。"

    房间安静下来。

    修诚指尖的绿藤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妞妞听不懂这些,但她看到大人们都不笑了,悄悄挨到朝曦腿边。

    公玉泽收起脸上的笑,“不是吧?我们要面对这种等级的大佬?”

    修诚点点头,补充道:”我看过这位的资料,在整个西方排名前三的邪神。现世邪神中,权柄最强,信徒最多。在西方,十个人里三个是天使神的信徒。”

    公玉泽:“不是吧不是吧。我们打他?”

    朝曦:“当然不是。会有很多能力者小队跟我们共同作战。”

    公玉泽沉默了片刻。

    他把腿挪下床,“我现在就去做康复训练。”

    公玉泽低头。自己的两条腿踩在地上,膝盖还在微微发抖。他刚才坐起来就已经喘了,“至少在中元节之前,恢复之前的水平。”

    朝曦:“不着急。中元节还有几天。中央城和机械城之间有快速通道,往返用不了多久。你先把身体和新的能力理顺了再说。”

    公玉泽抬头看她,“来得及?”

    “来得及。”

    朝曦一边说话,一边给权焱发消息,告诉他公玉泽已经醒了,但权焱没有回复。

    “奇怪。现在还不到他睡觉的点啊。”朝曦把通讯器收回口袋,“权焱那边我没联系上。但他在自家地盘,一时半会出不了大事。你趁这几天把状态调回来,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再出发。”

    公玉泽看着她,靠回床头,笑了一声,“好。我保证,这一次绝不会再拖后腿了!”

    修诚从摇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公玉少爷安心养着吧。我先去睡一觉。这几天在你这破摇椅上,腰都要断了。”

    妞妞举起手,“妞妞明天陪阿泽哥哥训练!”-

    第二天一早,公玉泽被护工推进了康复室。

    公玉家的康复室在族地东侧,一整层打通,落地窗外是浮空岛边缘的云海。室内铺了防滑软垫,靠墙摆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器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已经在等着了。

    公玉泽看了那一排器械,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康复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据说以前在中央城能力者总局干过,专门负责高阶能力者的战后康复。她翻了翻公玉泽的病历,又拿仪器扫了一遍他体内的能量读数。

    "肌肉萎缩程度中等,关节灵活度下降了三成,体内能量运转效率不到正常值的四成。"康复师合上病历,语气温和,"先试着走两圈,让我看看情况,好吗?"

    公玉泽眨眨眼,"走路?"

    "对,先走走路就好。"

    公玉泽看了她两秒。康复师微笑着看他,目光温和,却没有松口。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稳住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往旁边歪。护工要扶,被康复师拦下了。

    公玉泽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第四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做得很好。"康复师说,"来,把这一圈走完。"

    公玉泽咬着牙走完了第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大腿根在打颤。

    "休息五分钟吧。然后再走一圈。"

    公玉泽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窗外那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站着朝曦。修诚和妞妞站在她对面,两人隔了十来步。

    朝曦抬了抬手。修诚的绿藤从袖口涌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妞妞蹲在地上,指尖凝了一小团透明的水色光,正在地上画法阵。小孩画得认真,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久前,朝曦在总局给妞妞兑换了不少阵法书。

    小孩终于不用再咬破手指画阵了,指尖上的血痂和咬痕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加上妞妞有着绝佳的阵法天赋,学得特别快。才翻完两本,画阵的速度和精度都上了一个台阶。

    法阵的最后一笔落下,透明的水色纹路亮起来。恰好修诚的绿藤到了。

    三根藤蔓从不同方向同时抽向阵心。妞妞双手往地上一按,法阵光芒暴涨,一面透明的水色屏障从地面升起,挡在她身前。

    藤蔓抽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屏障晃了一下,没碎。

    "慢了半拍。"朝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来。"

    妞妞擦擦汗,重新凝光画下一个阵。

    这次是净化阵。朝曦指尖弹出一缕极细的暗紫色怨气,飘向妞妞。

    小孩头也不抬,净化阵的光纹往外一荡,怨气碰到阵纹的瞬间被分解成淡灰色的薄雾,消散在空气里。

    修诚的藤蔓没停。净化阵还在运转,两根绿藤已经从侧翼绕过来。

    妞妞左手维持净化阵,右手飞快在地上画了一排格挡符文。符文亮起的同时,藤蔓被弹开了。

    "好。"朝曦说。

    妞妞咧嘴笑了。

    修诚收了藤蔓,往后退了两步。朝曦看了他一眼,他叹了口气,绿藤再次涌出来。这次是六根,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公玉泽看着窗外。妞妞被藤蔓逼得满地跑,一边跑一边往地上画符文,透明的水色光点在她脚下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修诚的绿藤追在后面,好几次差点卷到她的脚踝。小孩没哭,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口诀,手里的法阵一个接一个往外推。

    控场还没学会,逃命倒是练得挺快。

    公玉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康复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来,第二圈了哦。"

    公玉泽站起来。这次比第一圈快了半分钟。

    然后是第三圈。第四圈。

    做完第四圈的时候,康复师终于点了头,"辛苦了,先休息一下。接下来做关节活动度训练。"

    所谓的关节活动度训练,就是把每一处僵掉的关节掰开,重新适应正常角度。

    护工按住公玉泽的肩膀,康复师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把手臂往上抬。

    抬到一半,公玉泽的脸色变了。

    "疼的话要告诉我哦。"

    "……还行。"

    康复师放慢了速度,继续往上抬。公玉泽的指节捏白了。

    窗外,妞妞终于被一根藤蔓绊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修诚的绿藤立刻围上去,在她周围绕了个圈。

    小孩坐在圈中间,仰头看着朝曦,大口喘气。朝曦蹲下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妞妞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蹲下去画阵了。

    做完一轮关节训练,公玉泽的衣服湿透了。

    护工递上毛巾和水。公玉泽喝了两口,目光又飘向窗外。

    修诚的绿藤收了回去。妞妞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七八个还没激活的符文,法阵上透明的水色光已经很淡了,能看的出来,小孩体力和能力都已经耗尽了。妞妞的额发被汗黏在脑门上,两只手都在抖。

    朝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水瓶递过去。

    妞妞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喘了口气,"姐姐,我是不是太慢了。"

    "不慢。"朝曦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你刚才同时维持了净化阵和格挡符文。很多成年能力者都做不到。"

    妞妞眨眨眼,"真的?"

    "真的。"

    修诚靠在墙边,藤蔓慢悠悠地绕着手腕,"队长,你对她太温柔了。当初詹四教官训我们的时候——"

    朝曦看了他一眼。

    修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妞妞把水瓶还给朝曦,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姐姐,我再练一遍控场。刚才修诚哥哥的藤蔓从左边绕的时候,我没来得及——"

    "右边。"朝曦打断她。

    "……什么?"

    "他从左边攻你,但真正的威胁在右边。你刚才把所有格挡符文都丢在正面,右翼是空的。"

    朝曦在地上用指尖画了个简图,"控场不是挡眼前的攻击,是看清楚整个局面。哪里是佯攻,哪里是杀招,哪条退路被堵死了。这些你都要同时注意到。"

    妞妞盯着地上那个简图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妞妞再试一次。"

    修诚从墙上直起身,"还来?"

    朝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他。

    修诚叹了口气,"行行行。"绿藤又从袖口涌了出来。这次他没留手,九根藤蔓同时铺开,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

    妞妞深吸一口气,指尖的水色光亮起来。

    公玉泽看了一会儿,把毛巾丢到椅子上。

    康复师正要开口安排下一组训练,公玉泽抢先道,"我觉得还行。要不再走两圈?"

    "还没到休息时间呢——"

    "我可以。"公玉泽已经站起来了,“我真的可以!”他看着窗外的三人,“我不想被拉下太远。”

    康复师看了他三秒,轻轻叹了口气,没拦着。

    公玉泽这次没扶扶手。他走到墙边,沿着软垫的边缘开始走。速度比前四圈都快。走到一半的时候,身边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空间裂缝在肩侧闪了又灭。

    他在尝试调动新到手的能力。

    空间裂缝又闪了一下。

    这次在他指尖。细得像头发丝,亮起来的时候带着淡紫色的尾光。

    公玉泽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裂缝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边缘不太稳定,时亮时灭。

    走了大半圈,他额头上的汗已经淌进衣领了。膝盖又开始抖,这次抖得比之前都厉害。

    他没停。

    又走了半圈,身侧的空间裂缝从一道变成了两道。

    两道裂缝交错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公玉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裂缝同时熄灭。

    他扶住墙,大口喘气。

    康复师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刚才那一下是能量反噬。你体内的两种力量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强行调用空间能力会让它们重新打架的。"

    公玉泽没说话。

    "今天的训练量已经超标了。先回去休息,好吗?"

    公玉泽慢慢松开扶着墙的手。他看了一眼窗外。

    朝曦已经把妞妞扛在肩上了,小孩累得趴在她肩头,手指还在一张一合地比划着画阵的动作。修诚靠在墙边,绿藤软塌塌地垂在地上,看起来也被折腾得不轻。

    "……好。"公玉泽说。

    护工推来轮椅。公玉泽看了一眼,自己走回了房间。

    走廊拐角处,公玉家主缩在柱子后面,泪流满面,眼泪已经让第八块手帕湿透了。管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第九块。

    公玉家主看着自家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从小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我做糊的饭。我都不敢想,他在中央城训练的时候,过了多少苦日子。"

    公玉家主鼻子一抽,又一串泪落了下来。

    管家默默把第九块手帕塞进他手里-

    当天晚上,朝曦坐在公玉家族地的客房窗前,手上拿着通讯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和权焱的聊天窗口。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两天前,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朝曦自己发的。

    【公玉泽醒了。这边一切正常。我们正在做战斗准备。你那边呢?怎么样了?】

    (本条消息未读)

    已经两天了,权焱还没有回复。

    她把通讯器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窗外,浮空岛的金色防护法阵在夜空中缓缓转动。法阵的边缘连接着中央城的快速通道,银色的轨道从云层里探出来,蜿蜒向北。

    再往北,是机械城的方向。

    权焱在机械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26.7.1:改了下妞妞的法阵颜色。想来想去,水色法阵更符合我脑子里的画面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