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树枝全都送出去后,胥国西城尖嘴湾的百果桥就多了三个兄弟姐妹,其中百花桥和百善桥打通了西南荒地与内城之间,一道近乎笔直的通行线路。
钟晴雪将她的灵体化成了巴掌大小,坐在戴着她雩琈玉佩的钟离翛肩头,晃着脚丫悠闲地看着来往的客商。几日没来,这个西南荒地是越来越不荒了啊。
钟离翛看不见她,但五彩的玉佩随着他行走间微微晃动着,偶尔轻叩两下他的心门,他只觉得心中十分安宁。
路边有老翁挑着担子在喝卖芝麻油,那香味,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
“老师傅,请问梨树湾的神庙怎么走哇?俺想带我婆娘去神庙里拜一拜哩。”一个身着短打衣裳的粗黑汉子,却格外细心地扶着他身边孕肚突出却面庞消瘦的女人,挠着头憨憨地向卖油翁问路。
“嘿,你们来得真巧哇!神庙正是在今日开光咧!你们看那棵大树——神庙就在那棵梨树的旁边,你们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就是了。”老翁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棵被砖木平房挡住了一半的葱茏大树。
“梨树湾?好名字!是谁给取的?”晴雪好奇地问钟离翛。
如今的西南荒地已不再是荒地,名字也改成了梨树湾。
“您还记得神庙庙顶封最后一块瓦片那天,您赐下的那根带着嫩叶的神木树枝吗?”钟离翛顺着老翁手指的方向朝不远处的那棵大树望去。
那棵树远看不算高大,但其实已经有三四个成年人摞起来那么高了。
“哇!都长这么高了······就因为这里有一棵梨树,所以就取名叫梨树湾了吗?”晴雪有些惊讶。
“是,也不是。”钟离翛温柔一笑,一双形状极为好看的桃花眼中波光粼粼,竟比春水更动人,“其实是百姓们不愿再称呼他们的新家园为荒地,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就慢慢这么叫了起来。”
钟晴雪不禁有些感慨。
说要建神庙的是她,可她每天只要像切土豆丝一样切一些神木树枝就行,但这里的百姓们,他们却是日赶夜赶辛苦了一个多月才把这座三进的小庙给建好的。而这个名字,似乎是他们在表达对她的感激呢。
钟晴雪的五感其实早已远超凡人,但她并不想因此就去肆意探查别人的隐私,平时除了乘着风例行巡视胥国周边魔物的情况外,其余时候她并不会主动使用她的超凡五感,因此西南荒地被人们改名为梨树湾的事,她直到这会才知道。
今日神庙正式落成、开光。为表达虔诚,钟离翛是一路从钟离府走过来的。
他率领着钟离氏的天字营武卫队,带着尾随在队伍后头、好事的内城百姓们,一路悠悠行来。他特意走了尖嘴湾北岸新建的百福桥穿过如今已被改为岗哨的浮岛,又跨过了红柳开得格外好的百花桥,最终来到了西南海岸。
在钟晴雪再三叮咛下,神庙的开光仪式非常简单。
钟离翛指挥着乐队演奏一曲后,揭开罩在神庙大门匾额上的红布,便遣散武卫队,任由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往神庙的大门里挤了。
就在此时,天上忽然飘来了成片的七彩祥云,声势之浩大,仿佛有天神要降临一般。
胥国所有的百姓们都注意到了这场异样的天象,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事情,走到开阔地带望向了胥国西南方向的天空。
钟晴雪单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望着天上闪耀着炫目光芒的云彩感叹了好一会——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她一次彩霞都没看到过,这次的七彩祥云倒是让她大饱了眼福。
就在她坐在美人祭司的肩膀上,伸着手指数到底有多少片祥云的时候,那股熟悉的玄妙感觉再次降临。
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下,一束五色神光破开云彩倾洒而下,照耀在钟离翛的肩头,还有神庙前的那棵梨树身上。
而凡人不可见的是,有一道金色的符文自天际飘落,像一片雪花一样轻柔地落在了晴雪的眉心。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阵仙乐,遥遥地,有一道温柔的女声问她:“孩子,你可愿继承神女梨的神格?”
掌心的传承金印闪烁了起来,自动为晴雪解惑。
原来,自这片玄天福地诞生出自己的天道之后,世界便渐渐开始分为天地凡三界。
三百多年前,随着神族内战的终结,三界彻底划分了界限、各自治之,不再能随意通行往来。而在此后的混沌之战中,滞留凡间的神明们渐渐地发现,由于凡间的清气几乎被损耗殆尽,祂们竟是再难返回天界了,一时间,恐慌笼罩了整个凡界。
于是,为了安定下界,天道与天帝联袂降下旨意,只要具备天道所承认的神格——即正神之资格——那便可在凡界称神,享受凡间的香火供奉,待功德圆满之际便可飞升天界。反之,不论是谁,若无神格便与精怪妖魔无异,妄图跨越三界者必受殛雷之刑。
钟晴雪在金印的催促下连忙回答了“愿意”。
她抬手轻抚了下眉心,上次祥云送给她的那缕五色神光就存在这里,而这一次代表天界认可的神格符印也存在了这里。
随着那符文的烙下,晴雪心中多了许多模糊的概念,粗略一扫,竟是足足百条天规,其中分为八十条禁制——即神明不得在凡界所行之事,还有二十条补充律例,是在特殊情况下特别允许神明们采取的一些行动。
看来,这就是她能救阿瑶,却没法救棚屋里那个小女孩的原因了。
晴雪瞥见了众多天规中的某一条,嗖地自钟离翛的肩膀上站了起来,跳到了旁边那棵梨树的树冠上。
她叉着腰仰头有些戏谑地问道:“敢问天、呃,天爷,‘不可搅乱凡界气运、干涉王朝兴替’这一条,写得太过宽泛了,可以具体告诉我一下,怎么样算是搅乱啊、干涉的吗?”见天象不变,她眨了眨眼继续发力,“嗯姆······那我打个比方吧,要是我给胥国的百姓们人人赐一颗能治百病的仙梨,这算不算违背了天规呢?”
七彩祥云如同平静时的大海,波浪般轻柔地滚动着,其中一朵落下来绕着晴雪飞了一圈,又很快依依不舍地飞回了天上,与第一次时那朵给晴雪带来五色神光后就融入她体内的云彩似乎不大一样。
可方才的那道缥缈女声却并未回答晴雪的问题。
七彩祥云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露出了更加湛蓝的苍穹。
空气里好像有些安静,钟晴雪低下头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幸好周围痴痴抬着头看着这场“祥瑞”的百姓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不然,她大概能当场把脚下的梨树用双脚钻出一只直通地心的无底洞来。
忽然,晴雪感觉她的眉心处有些发痒,可还未待她伸手抓挠,便有五彩流光自她的眉心逸出。
只见一盏含苞待放的粉色莲台自她的眉心缓缓漂浮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而在莲台的底部,正印刻着那枚象征着她正神资格的金色符文。
晴雪连忙去翻传承记忆,这座自她体内脱离出来的莲台,叫做灵台。灵台是每个神族天生就具备的法宝,祂们修得的神力便是储存在这灵台之内,只要灵台不灭,神族便不会真正死亡。
晴雪看了看自己花苞状的灵台,问她的传承金印:“那我这个灵台是还未成年还是怎么回事?”
她这会缩小了身形,可这朵莲花居然还没有她的拳头大。
传承记忆在她脑海中细细解释:神族的灵台自出生起模样便是固定的,若有变化,那必然是遭遇了什么巨大的变故。晴雪的灵台异常地小,还又呈现出这样半闭合的状态,很可能是她的灵台曾受过重伤。
钟晴雪蹙眉轻轻用手戳了下莲花花苞,灵台嗖地一下回到了她的眉心。她运转体内神力,试了几次,很快就能收放自如地调动灵台了。
她看着莲蕊中那耀目的五色神光,想了想,还是仰头对着苍穹轻声道了句谢:“谢谢你啦,天爷~”
天际亮起了一抹微微的异彩,很快就淡去。要不是晴雪瞪大了眼睛盯着天空,恐怕一眨眼的功夫就会错过这一抹异象。
而周围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骚动了起来,人人都面带笑容地大喊着天降祥瑞、天佑胥国。
钟晴雪看着这些百姓们身上粗陋的衣裳,皮肤上还或多或少因为体内的病灶而显现出的异色,撇了撇嘴,心道:什么祥瑞啊,分明一点实际的好处都没给。她这里反而还收到了明文的“法律文书”呢,恐怕以后再行差踏错,就不会是只在额头上留一道浅浅的疤痕那么简单了。
但是么——晴雪忽然转了转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作为萌新犯一点小错应该不至于不可原谅的吧?
她能感觉到这次获封神格后,她的灵体已经能彻底实体化了,而且应该是不会再闪烁不定了。
而自那枚金色符文烙在了她的灵台上,她明显感觉到,这会远在钟离氏府内的神树之于她,不再像寄居蟹的空壳那样,只是个能暂时容纳她灵魂的地方了。如今她隐隐觉得,似乎她真的成了神树或者说树神了!
而神树,包括她脚下这棵从神树身上分出的小树,似乎也能如手臂般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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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受她支使,却并不需要她额外耗费辛苦修炼积攒的神力去操控了。
晴雪笑着闭上双眼,蓦地,钟离氏禁地内建木那高大的树身,还有对比之下西南神庙前这棵娇小的梨树树身,周围都出现了一圈散发着柔和青光的虚影。
建木树身周围的那道虚影所带的光芒更加纯澈明亮,正不断生长,直到它的树根触碰到了幽冥的边界,而树冠直插九霄之上。
“梨树之神显灵了!”
“啊!吾神在上!”
胥国的百姓们全都看到了那道自钟离氏大宅长出的巨树虚影,他们看着神树就这样不断地向上生长、直抵天穹,心中既震撼又骄傲。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很快,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张开双臂对着天际那道巨大的神树虚影高呼起来:“吾神在上!天佑胥国!吾神在上!天佑胥国!”
无数白色的光点自百姓们的身上逸出,汇聚聚拢到两棵梨树的虚影周围,一点点汇入了神树柔和的青色光芒中。
钟晴雪舒服得长叹了一声,心随意动,她操控着带有夏日暖融融温度的长风,轻轻拂过每一个胥国百姓。她用青色的神光为人们赐下祝福:一祝出入平安,二祝身体康健,三祝多福多寿岁月悠长。
每个胥国人都感觉到了神明那充满爱意的温柔祝福。耳背的人,耳畔忽然就清晰了起来;老寒腿发作的,也再不用受那刺痛的折磨;还有虚弱的孕妇,半倚着丈夫跪在地上惊喜地轻呼,因为她终于感觉到了她期盼已久的胎动······
人们不禁再次高呼了起来:“吾神在上!天佑胥国!”
给百姓们赐福还是很累的。钟晴雪收束了风带,偷偷抬头扫了眼风平浪静的天空,连忙飞回了钟离翛肩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抬手抹了把脸——虽然她并没有流汗。
“您······辛苦了。”不料,钟离翛竟侧头看向了她。
晴雪惊讶地同他大眼瞪小眼:“你······你能看到我啦?”
钟离翛也正惊奇地看着就坐在他肩膀上的小小神明,呼吸都不敢重一点,此刻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忽然软和得像堆满了七彩的云朵。
晴雪手指一动,调动五色神光笼罩住自己,问他:“现在你还能看得到我吗?”
其他人都还陷入在获得了神明赐福的狂喜当中,显然是并没有看到她。
钟离翛屏息轻轻晃了晃脖子:“看不见了······”语气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晴雪抬手看了眼她掌心中忽然亮了起来的那条短横,看来是与他们之间的契约有关。
望了望周围还在山呼神明保佑的人群,晴雪感受着体内肾虚般难以言明的亏虚感,忽然有些苦恼,看来“接受供奉可适当给予回馈”这一条确实比较灵活,她刚继承梨的神格就任性地玩了一把,却并未受到任何惩罚,但要是以后每次赐福都要这么掏空身体,她好像有些吃不消啊。
晴雪收回五色神光,捂着青色神力被耗尽后有些酸痛的眉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
她突然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旁边俊俏的大脑袋问道:“小鱼啊,以后每个月你来神庙代我为百姓们赐福,好么?”
想到前世那些道士们“包治百病”的符水,晴雪的心中有了主意。
钟离翛怎会对家神说不,他笑看着重新显露出真身的三头身家神轻点了下头。
于是晴雪晃动指尖,用神力把钟离翛拎了起来,让他漂浮在神庙的大门前。
她还特意瞄了眼钟离翛的表情,见他居然没被吓到,不禁无趣地撇了撇嘴,她用意念传音给胥国的每一个人,告诉大家钟离翛将作为她的使者,在今后每个月月初的时候,来到神庙代她为百姓们降下赐福。
百姓们欢呼不尽,而突然飞了起来的钟离翛微笑不变,姿态优雅地立在半空中,坦然接受了周围百姓们的叩拜。
······
到了傍晚,钟离氏宗主钟离瑶宣布,胥国将举办庙会庆祝神庙建成之盛事,在这三天内,胥国城内不设宵禁。
消息一出,胥国的百姓们又是一番欢呼雀跃,比过年还要高兴。
北城门,忽有轻骑驰来,马背上的人出示令牌后,不做停留地穿过城门直奔钟离氏大宅,将一封书信送到了他们宗主的手上。
钟离瑶打开珍贵的纸笺,看到里面熟悉的笔迹竟有些凌乱,她的心不由悬了起来,直接跳到了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看完后她连忙命人去找大巫祝和长老们前来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