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 塔 [无限] > 16. 暗时
    灯是在苏清扬几乎要习惯那满殿金光的时候灭的。

    没有预兆。连空气都来不及抖一下。那些从穹顶泻下来的、从人身上流出来的、从杯沿桌面反射出去的光,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攥灭。黑暗“轰”地一下砸下来,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住了。

    苏清扬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抓身边的人。手指探出去,却只碰到一片凉而细的空气。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像被人捏着嗓子提离了地面。她刚想喊,一只极凉的手从斜里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的力道不重,却稳,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是我。”蒹葭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苏清扬整个人一松。

    “白静姝呢?”苏清扬用气音问。

    “这里。”

    白静姝的声音从她右前方极近处传来。随后,苏清扬感到另一只手轻轻搭了一下自己的肩。那手温而干,带着一点药味。她也伸过手去,摸到了白静姝的手臂,又顺着往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在黑暗里生出一种极细微的、像火柴头刚擦亮前的暖意。

    殿里已经乱了。惊呼声、碰撞声、杯盘摔碎的脆响,从四面八方炸开。像一群被突然关进黑匣子里的鸟,翅膀乱扇,只听见骨头撞在骨头上。有人摔在地上,有人尖叫着叫别人的名字,有人像笑,又像哭。那声音在黑暗里转着,一圈一圈,撞得苏清扬太阳穴发麻。

    “别动。”蒹葭说。

    她们三个紧紧挨着,像一小片被黑暗合拢的孤岛。苏清扬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她想睁大眼睛,可没有用。黑就是黑,比她在嗔城那晚在铺子里吹灭蜡烛时更黑。那黑稠得能把人的眼皮粘住。

    “灯会再亮。”白静姝的声音压得极低,“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抢着看别人。那是我们往台边靠的最好时候。”

    苏清扬没说话,只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表示明白。

    果然,没过多久,光又回来了。

    不是“啪”地全亮,而是像被谁从一根蜡烛开始,一支一支重新点燃。先是极远的一角,接着是几盏吊灯,然后整座大殿又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浮了出来,像一只从水底慢慢翻上来的巨兽。那光还是金的,可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清扬松开同伴的手,悄悄往四周扫了一眼。地上狼藉一片。有人狼狈地坐在地上,华服上溅满酒液,手指还在发抖;有人紧紧抱着旁边的人,明明不相识,却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也有几个像没事人一样,已经重新整好了衣领,把嘴唇又弯成先前那种得体的笑。可苏清扬注意到,他们看人的眼神更凶了。不是怒,是一种在黑里憋久了的、急着要把对方按住的迫切。她知道,这些人在抢光。

    “走。”白静姝低声道。

    三人贴着人群边沿,像三条灰线,慢慢朝高台移过去。没有人注意她们。所有人都在忙着看别人,也忙着被别人看。苏清扬从两个男人之间穿过去,肩膀被其中一个的袖扣刮了一下,那袖扣极亮,像一小颗冰冷的星。她没停。那点光从她袖子上划过去,不留温度,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痕。

    她忽然觉得,这层的光太薄了。薄得你靠得再近,也暖不起来。

    “别皱眉。”蒹葭说。

    苏清扬这才发觉自己一直锁着眉。她没问蒹葭怎么看见的,只慢慢把眉头松开。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月燕婉。

    她还站在那扇窗边。黑暗没有把她推倒,也没有让她乱。她就那么立着,像整场混乱都只是从她身边流过的一阵风。银白色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比殿里的金灯淡一些,却更清,像深冬早晨第一层霜。她侧过脸,目光正从人群上方扫过。那眼神极淡,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不想找。

    苏清扬看着她。她忽然很想走过去。不是因为那冷辉,也不是想从她身上分一点光。她就是觉得,这个女人像站在一场大火外的旁观者。她太远了。那种远让她有些难过。

    “灯还会灭。”蒹葭拉了一下她的袖口,“等下一次。”

    苏清扬点点头。三人不再移动,只停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那石柱上攀着繁复的藤蔓和金色花朵,花是假的,却做得极真,每一片花瓣都像刚被露水洗过。苏清扬没去碰。她只看一眼,就移开了。她现在知道,这殿里越美的东西越容易让人陷进去。美就是它的钩子。

    “你觉不觉得,这层的时间好像特别长。”她低声说。

    “因为你的眼睛一直在吃。”白静姝说,“吃得越多,时间越稠。等你不看那些人,不看那台子,时间就慢慢回来了。”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开始试着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不看光,不数人。她的帆布鞋上有嗔城带过来的灰,有黄昏镇的土。那些灰土像两个字,一个是火,一个是凉。她还有东西可看。她的心慢慢稳了些。

    又过了好一会儿,灯再一次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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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次,苏清扬有准备了。黑暗落下的瞬间,她没慌,只朝蒹葭那边靠了靠。她知道白静姝一定也在近处。三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像三股极细的线,轻轻缠在一起,又各自不断。

    可就在这黑里,苏清扬听见了脚步声。极轻,却极稳。像有人正从她们身边经过。那人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在满殿的甜腻和酒气里,显得格外冷,格外净。是月燕婉。苏清扬几乎能确定。她在黑里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知道,那轮冷辉正从她们身侧走过。不是去追光,是去追那扇窗。或者,只是换一个能继续站得远一点的地方。

    “她不想上台。”苏清扬在心里想。这个念头像从黑暗里自己冒出来的一颗星。不亮,却很清楚。

    灯再亮起来时,月燕婉已经站在高台正下方了。她不是故意走过去的,倒像被什么推着,一点一点滑到了那个位置。四周的人自动往旁边退开,像怕自己的光被她压灭。可又忍不住看。看一眼,又躲。躲开,又看。那高台像一块浮在金色海面上的冰,而她站在冰心,冷得让人牙根发酸。

    “她到台下了。”苏清扬说。

    “她也得选。”白静姝说,“这层不让人一直站在外面。要么上去,要么被这殿吸干。她的光再冷,也经不起那么多人偷偷地看。”

    苏清扬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忽然说:“我想去看看她。”

    白静姝没说话。蒹葭却转过头,看着苏清扬的眼睛。那眼里有极淡的光,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月亮。

    “你已经看了她很久。”蒹葭说,“她知道的。”

    苏清扬一愣。

    “这里的每个人都看别人。可你的看不一样。”蒹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这大殿听去,“你是唯一一个,看了她,没想抢的人。”

    苏清扬怔怔地,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她再抬头时,月燕婉竟也正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满殿的金光和浮尘里碰上,只一瞬。苏清扬没躲。月燕婉也没躲。那一眼很静,像两片从不同方向飘来的雪,在半空里轻轻擦了一下,又各自落了下去。

    “下一次灯灭,我们往台边走。”苏清扬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出奇地稳。

    “好。”白静姝说。

    蒹葭没说话,只把一只空荡荡的手伸过来,和苏清扬的手指勾了一下。那手指极凉,凉得发麻。苏清扬却觉得,自己像被谁在黑暗里轻轻拉了一把,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