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 塔 [无限] > 12. 冷辉
    苏清扬从没想过,光是会让人疼的。

    满殿的金色像细密的软针,从四面八方轻轻扎下来。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薄,像一张被光反复磨过的纸。若不是蒹葭和白静姝就走在两边,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像那些角落里的暗影一样,被这满堂明亮生生按进地砖缝里。

    越往前走,人越密。笑也越响。可那笑里没有一丝暖,全是哗啦哗啦的碰杯声,像一群华丽的鸟在争一只看不见的笼子。苏清扬从两个正在低声说笑的女人身边挤过,听见其中一个说:“你看见她身上那件衣裳了吗?不知道哪层捡来的,也敢往这走。”另一个掩着嘴笑,声音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苏清扬的耳朵热了一下。她没停。她知道她们说的不是自己,也不一定是白静姝和蒹葭。可那话还是像长了脚一样,从耳朵里一路踩进胸口。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想把外套上那道裂口遮住。这动作被白静姝看见了,后者没说话,只把步子放慢半拍,走到苏清扬身侧,替她挡掉了大半投过来的目光。

    “别管她们。”白静姝声音很低,像从衣袖里漏出来的,“嘴是这层最利的刀,你越躲,越像被说中了。”

    苏清扬“嗯”了一声,强迫自己把肩放平。可那种细微的、像被人从暗处打量又迅速撇开的感觉,还是让她浑身发紧。她忽然很佩服白静姝。这女人像永远知道该怎么在人群里不折下去。她那身青灰旧衣,在这满殿华彩里本是最不起眼的,可她的步子一点不乱,像踩着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线。

    “她过来了。”蒹葭忽然说。

    苏清扬一愣。她抬起头,就看见那道清辉又朝这边移了过来。月燕婉没有再往前走。她停在离她们十来步远的一张长桌旁,正微微俯身,看那桌上一只极薄的琉璃盏。那盏里盛着半杯清水,被她的指尖一碰,水面竟轻轻结了一层极细的霜。周围的人全在看她,可没人敢靠得太近,像怕被那霜气舔到。

    苏清扬看着她,又看了看蒹葭。蒹葭的眼睛极静,像在数那女人衣袍上的暗纹。白静姝却轻轻皱了一下眉。

    “别盯。”白静姝说。

    “为什么?”苏清扬低声问。

    “她太亮了。”白静姝的嘴唇几乎没动,“在这个地方,你盯谁,光就朝谁流。你不自觉,就已经在把自己往她身上贴了。”

    苏清扬猛地收回目光。她发现自己确实又在看月燕婉了。那人像这殿里唯一不靠别人也能亮起来的东西,冷而傲,像一轮落在人间过久的月。这种亮,太有迷惑性,会让你以为只要靠近,就能分到一点清辉。

    “她也在闯这层。”苏清扬说。

    “每个人都在闯。”白静姝说,“只是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看任何人,也不求任何人看。她的光,全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人,在这层里最稳,也最危险。”

    “危险?”苏清扬一愣。

    “不依赖别人的光,也不会给任何人光。”白静姝轻声道,“这层的规则,是彼此照亮。她那样的人,就像一团不灭的冷火。你能看见,却借不上热。”

    苏清扬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看着月燕婉。那女人正把琉璃盏放回桌面,动作极轻,像放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她直起身,往前走去。旁边的人纷纷让开,不是自愿,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有几个胆大的想跟上去,只走了几步,就又退了回来,表情古怪,像被冻了手指。

    “我们也该走了。”蒹葭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苏清扬肩上。

    三人继续往高台走。路上又经过几张长桌,上面的食物和酒水像从没被动过。苏清扬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桌边,一手端着金杯,一手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影子,对旁边的人说:“你看,我这么亮,为什么上不了台?”没人理他。他影子只在地砖上一动不动,暗得像一摊泼出来的陈墨。苏清扬别开眼,只觉得这地方越发像一口大锅,把人当佐料一样翻来覆去地炒。有人越炒越亮,有人越炒越黑。最怕的是,你还觉得那火是自己愿意跳进去的。

    “我有点分不清。”苏清扬低声说,“这层到底要我们做什么?站到那台上去,就是出去了吗?”

    “上台只是第一步。”蒹葭说,“上去的人,要所有人同时看他。没人移开眼睛。那台子才真正升起来,连人一起送到下一层。只要有一个人不看,台子就会重新沉下去。”

    苏清扬怔住。所有人同时看一个人?这几乎做不到。她只走了半圈,就已经知道这里的人有多容易被别的东西勾走。想让他们齐刷刷只盯着一个人看,除非那人身上有火,有刀,有能烧穿整座大殿的光。可那样的光,又得从别人身上吸多少才够?

    “所以这些人,才拼命想亮。”苏清扬喃喃。

    “可惜,越亮越空。”白静姝接了一句。她没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亮到最后,就只剩一张皮。”

    苏清扬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什么突然劈开,齐刷刷往两边退。高台方向,有人冲上去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上披着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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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亮的金色斗篷,亮得苏清扬眼睛一痛。他几步跨上高台,猛地转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他朝台下张开双臂,像在等一场只属于他的雨。

    台下静了一瞬。

    接着,有几个人抬头看他。再接着,那些目光又迅速移开了。有人继续喝酒,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甚至背过身去,像那台上什么都没有。男人的笑僵在脸上,像被霜打过的花。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台上退了下来。没人拉他,也没人看他。他一个人蹲在台边,金光像被抽干了一样,只剩一张灰白的脸。苏清扬心里一抽,像看见了自己某种不敢承认的可能。

    “我们走吗?”她问。

    “再等等。”蒹葭说,“现在不是时候。这台子不在人最多时开。”

    苏清扬只好按捺下来。三个人站在离高台不远不近的位置。苏清扬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兀。她微微侧着身,听四周的人说话。有的人在说哪个闯关者最近又“亮”了,有的人在说那台上要站上去得先让三个人同时看你。还有人压着声音说,月燕婉不是不上去,是她上不去。她不看别人,别人也不敢看她。所以她的光再冷再清,也到不了台面。

    这话让苏清扬心里动了一下。她转头去看月燕婉。她站在大殿一扇极高极窄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那光从窗外透进来,不是金色,是银白色。她像被那光钉在那里,整个人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苏清扬想,她也是一个人。再亮,也只是一个人。

    “我想去跟她说句话。”苏清扬忽然说。

    白静姝看她一眼,没有马上反对。蒹葭却轻轻拉住了苏清扬的袖口,那力量极小,像一根草从腕上扫过去。

    “你现在去,会被她吸暗。”蒹葭说,“等这层的灯灭一轮,再说。”

    “灯会灭?”苏清扬惊讶。

    “会。”蒹葭说,“每过一阵,这殿里会突然暗一次。很短,像眨一次眼。暗的时候,大家都会慌。慌的时候,就有机会。月燕婉也会在那个时候动。”

    苏清扬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她现在信蒹葭。这女孩对塔的每层都有一种几乎像本能的感知。她说不清为什么,但那是真的。

    于是三人又往边上靠了靠,像三只贴着墙根休息的灰鸟。苏清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小块从嗔城带来的血渍,已经干了,发黑。她没去擦。

    满殿依旧金光。高台依旧空着。月燕婉依旧站在窗边。谁也没有说话。可苏清扬知道,这看似平静的盛宴,正在等一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