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 塔 [无限] > 8. 钟楼
    钟楼底部比苏清扬想象中更冷。

    风从河面上吹来,到这里已经没了水汽,只剩下一股很硬很干的凉,像有人用磨过的刀背贴着你的后颈慢慢划过去。苏清扬把外套又裹了裹,抬头望。钟楼极高,黑沉沉的,像把天和地钉在一起的一根旧铁。墙面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没有门。只有一道极窄的口子,黑黢黢的,像被刀砍出来的伤。

    “从这上去。”白静姝说。

    苏清扬走近几步,探头往里看。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像很久以前烧过一场火。那火早灭了,可灰还留在楼里。

    “你也上去。”苏清扬转头看白静姝。

    白静姝站在桥头,背后是那条灰白色的嗔怒桥。她的青灰色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她没动,只看着那道窄口,眼睛里有极轻的犹豫。那犹豫并不久,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上去过很多次。”她终于说,“每一次,都到不了顶。”

    “为什么?”苏清扬问。

    “每上一层,楼就会让你想起一个你救不了的人。”白静姝说,声音像从旧事里抽出来的一缕烟,“一层一个。越往上,那人越像刚死。我走到第七层,就再也抬不动脚了。”

    苏清扬心里一沉。第七层。那该是多高的地方。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钟楼,只觉得那黑黢黢的楼身像一口倒扣的井。人进去,不是往上,是往下沉。

    “这次有我们。”苏清扬说。她没说“我陪你”,也没说“别怕”。她只是把一只手伸到白静姝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说:要一起,就牵着。

    白静姝看了那只手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药箱带子又紧了一紧,朝前走了两步。她的手没伸出来,但走到了苏清扬身边。

    “跟紧我。”她说。

    三人鱼贯钻进那道窄口。一进去,世界像被谁抽走了颜色和光。四周是墙,极窄,只能一人通行。脚下是石阶,极陡,每级都窄得只容半个脚掌。苏清扬侧着身子,手扶着墙。那墙是潮的,又冷又黏,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汗。

    “别扶墙。”蒹葭在后面小声说,“那墙会听你的心跳。你越怕,它越软。”

    苏清扬猛地缩回手。可已经晚了。她的掌心里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那灰像有生命一样,往她皮肤里渗。她的心跳更快了,扑通扑通,像在身体里装了一面鼓。她咬住牙,一步步往上走。楼道里没有窗,也没有光。她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蒹葭轻轻跟在后面的脚步声。白静姝在前面,像一盏看不见的灯。苏清扬不知道她怎么认得路。也许是走太多次了。每一级都刻在她骨头上。

    到了第二层,苏清扬开始听见哭声。

    那哭声极轻,像从墙里漏出来的。是个小女孩,细细地抽着气,断断续续地叫:“姐姐……姐姐……”苏清扬的脚步一乱,差点踩空。她伸手想去扶墙,又想起蒹葭的话,硬生生把手按回自己腿上。那哭声忽远忽近,像绕着她打转。她听见那孩子又说:“姐姐,我好疼啊。你为什么不回来?”苏清扬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停,想回头。可白静姝没停。她的脚步声还在往上,一下,两下,像在给苏清扬引路。

    “别听。”白静姝在前面说,“那是我。”

    苏清扬一凛。那哭声渐渐远了,像被风吹散。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楼不是让她看自己的过去。是在看白静姝的。每一层,都是白静姝没救回来的人。他们躲在这楼里,等每一次有人上楼时,就把那些旧事翻出来。不是要吓你,是要你留在那里,听他们说完。

    第三层,是个老人。他在咳嗽,边咳边骂,骂天,骂命,骂那个没把他救活的年轻女医。第四层,是个孕妇。她在唱一支极柔的歌,像摇篮曲,又像送葬调。第五层,是个少年。他在笑。笑声很脆,像冬天碎冰。他一声声说:“姐姐,你说要给我带药的。药呢?”第六层,苏清扬已经分不清是谁了。有男人的低吼,有女人的尖叫,有孩子尖利的哭,有老人含混不清的念经声。它们混在一起,从楼道的每一道砖缝里渗出来,像要把人裹成一个蛹。苏清扬觉得脚越来越重。她想捂住耳朵,可手一离开腿,身体就开始晃。

    “再上一层,就到我说的地方了。”白静姝忽然说。

    苏清扬喘着粗气,抬头看她。白静姝就站在上面几级处,一只手按着胸口,像在数自己的心跳。天光从头顶极细的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脸很白,额头有汗,可眼神还是那样清。

    “每次走到这,我都听见那个孩子在叫我。”她说,“不是哭,是笑。他以为我去了,就是去救他了。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他的手还伸着,手指朝着门。我进门时,他姐姐跪在床边,回头看我。那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苏清扬的喉咙像被什么塞住了。她想起母亲。想起她妈从手术室出来时,那个护士看她的眼神。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轻极淡的“我已经尽力了”。可就是那种淡,才最重。

    “走吧。”苏清扬说。她一步跨上两级,站到白静姝身侧。她的腿还在抖,呼吸也没匀。可她看着白静姝,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已经死了。你上去,也算带他走。”

    白静姝看了她一眼。楼里很暗,可苏清扬觉得自己看见了她眼里有极亮的东西,不是泪,是忽然活过来的东西,像从井底翻上来的水。

    第七层。苏清扬到了。

    可这一次,楼里竟然安静了。没有哭声,没有笑声,没有骂。空得让人心慌。苏清扬的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那静太厚了,像一块黑布,把她从头到脚罩住。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她回头看,蒹葭就站在她身后。蒹葭的表情也难得地有些怔,像也被这静惊住了。

    “他不在。”蒹葭说。

    白静姝站在第七层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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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对着她们。她面朝着墙。那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苏清扬上前一步,看清了:

    “你来了。这一次,可别走。”

    那字很旧,暗红色,像谁用指头一点一点描上去的。字迹不算工整,可每一笔都用了大力,深得几乎要嵌进砖里。

    白静姝伸出右手,慢慢按上那行字。她的手指比墙还凉。她没说话。苏清扬也没问。楼里没有风,可苏清扬觉得冷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像有无数只眼睛从墙里睁开来,看着她们。

    “这是我写的。”白静姝忽然说,“上一次,我走到这里,用自己的血写了这行字。因为我知道,若我不写,我就会再下去。可若我写了,我就必须上来。哪怕再难。”

    她转过身,看着苏清扬和蒹葭。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的、像把什么东西用力压下去后的平静。

    “你们走吧。”她说,“这里,我自己能上去了。”

    苏清扬看着她。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不。”苏清扬说,“我们说好一起过桥,一起上楼。出口前,谁也不能少。”

    白静姝怔住了。她像被这简单的话击中了什么极脆弱的地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蒹葭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想知道,”蒹葭说,“你上去后,还会不会哭。”

    白静姝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从厚厚灰烬里钻出来的一朵小花,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会。”她说,“我已经哭过了。”

    她抬起头,转身上楼。苏清扬和蒹葭跟在她身后。楼里又响起了声音。可这次,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像谁在唱一支送别的歌。苏清扬听不太清。她只觉得脚没那么重了,呼吸也没那么紧了。那口浊气,从她胸腔里一点点散掉,像被雨冲过的屋檐,终于能流出清亮的水来。

    又上了几段。天光从头顶漏下来,像细细的雪。楼里渐渐亮了。苏清扬看见了那些散落的灰白色砖屑,像死了很久的蛾子。楼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极旧,没有锁。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

    白静姝在门前停下。她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

    “外面是出口。”

    苏清扬站定了。她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怕门后有什么。是怕过了这扇门,又会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蒹葭。蒹葭正歪着头,打量着那扇门。她的表情又恢复成那种半梦半醒的样子,像在哪见过。

    “第三层。”蒹葭说,“我好像去过。”

    苏清扬心里一紧。她没问。她只是走上前,站在白静姝右边。

    “一起开。”她说。

    白静姝点点头。两个人的手同时按上门板。那木头是温的,温得让人鼻子发酸。苏清扬吸了口气,轻轻一推。

    门开了。光像水一样扑进来,浇了她们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