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斩春归 > 3. 嫁妆
    次日,卯时方过三刻,徐家的陪嫁丫鬟小苕就赶紧起了。

    草草收拾自己一番后,忙打了热水去主屋。

    虽然陈家大公子重病,不宿婚房这边,但新妇还是得依规矩一早去婆母院中奉茶。

    小丫鬟端着水盆甫一推门,却见三姑娘已起了,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正坐在镜前梳妆。

    因是新妇,衣着不可太过素净,然大公子又在病中,亦不可太过张扬,遂着了一身鹅黄对襟襦裙。

    如绸乌发已经挽起,闻得推门声,微微侧首朝外瞥来,额前留着一片厚重的平齐碎发,几乎将眉眼一并遮覆了去。

    小丫鬟乍一眼瞧去,竟没看清三姑娘究竟长什么样。

    她磕磕绊绊唤道:“三……三姑娘,您已经起了?”

    话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她们已经在陈府,三姑娘嫁给陈家大公子了,当唤少夫人的。

    小丫鬟恼自己笨,念及昨晚的冒失,更怕三姑娘发作自己,端着水盆垂着脑袋几乎不敢再往梳妆台那边看,却只闻得低低的一声“嗯”。

    小丫鬟愕然,再抬首望去时,便见三姑娘已回过了头,正继续对镜梳着妆,丝毫没有发作自己的意思。

    小丫鬟松了口气,在心底觉着三姑娘人真好。

    她是临近婚嫁,才被徐夫人指给三姑娘的,原在徐夫人院中伺候,但因性子有些呆,不得徐夫人喜欢,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的活计。

    三姑娘从庄子上被接回时,身边一个丫鬟也没有,就这么嫁去陈府不像话。

    徐夫人捏着鼻子把庶女认在自己名下后,才又从自己院中拨了人过去当陪嫁丫鬟,如此对外也能说一句她对这庶女上心了。

    只是身边机灵得力的婢子,徐夫人自然也舍不得给一个庶女,挑来挑去,指了她这个笨的,说只要跟去陈府不犯错就行。

    但小苕觉得自己已经犯错了。

    想到昨晚的事,她心口又有些沉,将脸盆放到了髹(xiū?)朱漆贴金的面盆架上后,低着头拧了帕子递给三姑娘擦脸。

    对方接过时,忽问了句:“眼睛怎么了?”

    嗓音低低的,音色很清,只是带了些微哑。

    小苕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掉多了眼泪,现下眼睛可能还肿着。

    被问起,眼窝不免又是一酸,但想到三姑娘还得去小陈夫人那里,遂又忍住了,只低着头道:“奴婢……奴婢只是刚来这边,不太习惯……”

    荆离微蹙了眉,对小丫头道:“如实说。”

    小丫鬟眼泪便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原是她昨日初到陈府,见前来贺喜的宾客,皆是达官显贵,官阶似乎就没有低过七品的,那些贵妇人,也个个穿绸着锦,远比徐夫人气派。

    再走在这三品大员的宅邸时,便腿肚子都是软的,怕自己的畏缩模样给三姑娘丢了人,又怕一个不慎冲撞了哪位贵人。

    见喜宴才开到一半,陈府下人们把宾客送的礼先一一抬往库房,粗略估计下来都有百来抬,远比徐家的嫁妆箱奁多。

    这本也算不得什么,但当初陈家下聘时,约莫是知道聘府上姑娘给自己病重的长子理亏,所以给的是七十二抬满满当当的聘礼。

    徐家门楣虽远不如陈家,可要想不被说闲话,那嫁妆再怎么也得凑出三十六抬来才行。

    然徐三姑娘并不受宠,且以徐家这样的门户,嫁嫡出的女儿能凑个二十四抬嫁妆便已算足够体面。

    一场冲喜的姻亲,要徐家掏出这般多的家底,无异于是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于是徐家合计来合计去,那三十六抬嫁妆,除了其中五抬是真正的添妆,剩下的,便都用了棉被充数。

    怕太轻叫人察觉,还用棉布包了砖石压在箱底,以此来增加份量。

    昨日陈府下人抬嫁妆箱奁进院时,便私下议论说徐家嫁过来的虽只是个记作了嫡女的庶女,但这嫁妆给的实诚,不知里边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小苕是知道徐家给的嫁妆有异的,她唯恐陈府下人搬运箱子时出什么纰漏,打翻一口叫里边的棉被和砖石掉落出来。

    装腔作势地说里边都是金贵物件,让他们搬运时仔细着些。

    等三十六口箱子都搬进给新人住的海棠苑了,小苕也不敢离开,就在那里守着箱子。

    时下成婚,有晒聘礼和嫁妆的风俗。

    男方下聘时,聘礼送到了女方家中,会在堂前摆上一日,聘礼多少,代表着男方家中对女方的重视程度。

    女方的嫁妆带到了男方家中,也会在厅房摆上一晚,这是娘家给的脸面和腰杆。

    等过了新婚夜,第二日所有嫁妆才会被锁进女方私库。

    以陈家这样的门楣,虽不会暗窥新妇嫁妆,小苕却唯恐有好事的下人打开偷瞧。

    三姑娘因庶出的身份,已经被陈府低看了,若是嫁妆的事再败露了,往后还怎么在陈府立足?

    她守到临近亥时,叫陈府几个丫鬟路过瞧见了,捂嘴哂笑说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她一陪嫁丫鬟不在新房守着新娘子,竟守起这些箱子,还怕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惦记新娘嫁妆不成?

    小苕面皮燥的通红。

    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要一直在新房守着三姑娘的。

    可没人告诉过她这些。

    小苕说起这些,语调更是哽咽得厉害:“……奴婢昨夜不是故意不在姑娘房里候着的……”

    她昨夜抹着眼折回新房时,却见已有个面生的丫鬟守在门外,大晚上的她也没瞧清对方面貌,对方说三姑娘已经睡下后,她不敢叨扰,回去枕着两泡眼泪入睡的。

    今晨天方亮便又起了,就是想着三姑娘今早还需早起去见婆母,自己可万不能再掉链子。

    听完这些原委,荆离道:“无事。”

    昨夜她趁前庭官员落水,夜探陈府书房时,鵹卫曾扮做婢子守在房外。

    她回来时,鵹卫是告知过有徐家的陪嫁婢子找过来,被打发走了。

    小苕眼泪一掉起来,却是怎么也收不住:“夫人和老爷给您的嫁妆,满打满算只有五抬,您初入陈府,要使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荆离从记事开始,手中便已握上了刀。

    寻常闺阁女子于后宅中度过一生,需怎么精算吃穿用度,她所知还真不多。

    她看着鼻涕泡都快哭出来的小丫鬟,终是又说了句:“不妨事。”

    徐家会在嫁妆上做手脚,荆离并不意外。

    毕竟真正的徐三姑娘,已于一月前死在了庄子上一场大火里。

    虽然从徐家将这庶女养在庄子上十几年不闻不问的行径看,纵是徐三姑娘还活着,徐府应也不会给什么丰厚的嫁妆。

    徐家老宅在青鞍县,距京城路途遥远,消息传回得慢。

    陈家议亲时,徐家尚不知此事,不忍让嫡出的女儿嫁过来受罪,又舍不得拒了陈家的婚事,遂决定将养在老家庄子上的徐三姑娘记到了主母名下,准备让这庶女嫁过来。

    庚帖都同陈家换了,徐家派人去庄子上接人,才知徐三姑娘已殁。

    但婚期已近,徐家怕触了陈家霉头,既不敢如实相告三女儿已死,又不能让在京中见过人的女儿们假冒,于是只能铤而走险,让人从老宅那边寻合适的适龄女子冒充,再将庄子上知晓徐三姑娘已死的下人都遣散了,以此瞒天过海。

    帝王让她密查陈府,鵹卫就是寻到了这条线索,她才以徐三姑娘的身份进的陈府。

    小丫鬟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荆离开口:“时辰不早了,去春和堂吧。”

    春和堂是小陈夫人的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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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小丫鬟应了声,两泡泪还挂着,倒是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块栗子糕。

    递给荆离时,见荆离没接,解释道:“姑娘拿着路上吃。”

    说着又往门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传授经验般道:“从前夫人去老夫人院子里请安,都会先用些果腹的,不然等站完规矩回来,得饿得头晕眼花。”

    荆离看着小丫鬟还带着泪花却晶亮的一双眼,默了一息后说:“你带着吃吧。”

    -

    从水云居到春和堂的路不远。

    荆离到时,小陈夫人方梳洗好,陈府几个庶出的姑娘却似已在外边站了有一会儿了,见她过来,都拿眼打量她,但没人说话。

    荆离垂覆了眉眼立在一旁,旁人见了,也只当她是性子拘谨。

    不多时,里边传唤,一行人入了内。

    房中座椅似按素日里来请安的姑娘人数摆的,小陈夫人见了荆离,淡声让使女添了把椅子。

    她是续弦,本不好太端婆母的架子,更何论府上二公子已被找回,学识又是陈家子弟里出众的一个,去年秋闱便在乡试前列,今年春闱只待放榜,前途不可估量。

    昨日婚宴,京中有诰命的贵妇人都来了半数,便是想为家中女儿相看女婿。

    陈晏清与陈晏安乃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兄,将来整个陈家都得倚仗他,小陈夫人更加不会为难长房娶回的长媳,但大抵是觉着以徐家的门楣,竟用庶女充作嫡女嫁过来,下了陈家的面子,于是态度也称不上亲厚。

    指了房中姑娘们与荆离认识后,便将话题转到了旁的地方去。

    说到趣处,屋中笑声一片,倒是一派其乐融融,只将过门新妇当做了个透明人。

    底下人通报陈晏清过来时,屋中谈笑声方止了。

    陈晏清掀帘进来,小陈夫人热络地半起身相迎。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子,襟口和袖上用银线绣了竹枝纹,倒是比昨日那身赭袍更衬他,泠泠若天上月,高山雪。

    小陈夫人招呼他坐下后笑道:“今日唤你前来,是为着你的亲事,老爷忙于朝务,顾及不周,你虽不是我所出,我却也担着你一声母亲,当替你绸缪着些。昨日来府上的定边侯夫人、安文公夫人,还有内阁杨大人家中的太夫人,瞧见你都是赞不绝口,她们家中的姑娘我也都见过,都温淑有礼,样貌出众……”

    陈晏清皱了眉,任谁都能瞧出他极不喜这些:“劳夫人费心了,春闱还未放榜,晏清现下只想专心学业。”

    他唤的是“夫人”,而不是“母亲”,又搬出了陈宗学来,小陈夫人期期艾艾的,不好再说什么。

    陈晏清离去后,房中气氛好一会儿都是僵的。

    荆离从她们口中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以想去看看陈晏安为由请辞。

    小陈夫人睨着她说了句:“难得你有这份心。”

    说罢倒是遣了婢子引她去陈晏安住的明曦堂。

    -

    许是为了方便陈晏安养病,明曦堂的位置就有些偏了,几人走了快一刻钟才到。

    且整个院落被大片竹林合抱,从外边全然瞧不见里边半分光景。

    引路的婢子道:“前边就是明曦堂了,奴婢不便过去,就为少夫人引路到此处了。”

    小苕虽笨,却也听出了婢子话中有机锋,忙从袖中取了个红封递过去,只说是劳她跑这一趟。

    婢子捏着红封硬硬的,猜测是枚银锞子,多说了两句:“大公子这半年里身子骨每况愈下,老爷因明曦堂的下人伺候不力,已将明曦堂下人换过一轮了。寻常时候,府上下人冒然来这边都是会被老爷罚的,就怕惊扰了大公子养病。”

    这番话让荆离若有所思。

    通禀后,小厮开了院门,荆离带着小苕入内,方知陈晏清离开春和堂后,也来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