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把能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弥的铁皮工具箱、那台新收音机、食物膏营养剂还有半袋干粮、几件换洗衣物，加上雷恩自己维护用的若干零散配件，装满了辅助动力回收车。
雷恩拉着辅助动力回收车，身形依然挺拔，负载对他如今的机体而言近乎感觉不到分量。
阿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快八年的棚屋。
它变了太多：从当初四面漏风的小破棚子，到如今被她铺了隔热板、贴了密封条、挂了暖色灯光的小家。
角落里那截雷恩换下来的旧弹簧还躺在原地，她犹豫了一下没带走，让它留在那里做个记号。
"走吧。"她把铁皮箱的盖子扣紧抱在怀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金属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她的防雨布上沙沙响。
雷恩跟在她身侧一步的位置，那条新换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曲，随时可以反应任何突发状况。
他们走的是棚户区背后那条通往废弃铁路线的窄路。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垃圾渣，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阿弥走得稳当，十六岁的身体比小时候结实多了，防雨布下那双穿着旧靴子的腿迈开的步子不紧不慢，很有章法。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垃圾场的喧嚣彻底被甩在身后了。
四周变得荒凉，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机械运转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废弃铁路线两旁的工业废墟连绵不绝，锈蚀的钢架在雨幕里沉默地矗立着。
阿弥在铁路路基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歇脚，从回收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着吃。
雷恩站在她旁边护卫，镜头扫过四周的废墟环境。
"雷恩，"阿米嚼着干粮，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个回收计划……你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雷恩的镜头微微转动，落在她脸上："没有。R系列机体被废弃之后，系统会切断所有上层通讯接入。我的接收模块只能被动收到公共频道的广播。"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突然要回收？早不回收晚不回收，你在垃圾堆里躺了那么久也没人管你。"
雷恩安静了几秒。
他确实在思考这个问题。
被废弃的九年里，除了第一次护卫队试图回收他，被他在棚屋里用高级指令覆盖掉他们的原始指令之后，就再也没有护卫队来过。
上层对下城区的废弃机体向来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丢下去就当不存在了。
况且每年机体型号都在更新，回收一些几年前的废弃机体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是大面积无差别的回收，不论是否服役统一销毁。
突然启动大规模回收计划，必然是有重要诱因的。
"我的数据库里有残缺的记录，"他缓缓开口，"被废弃之前，同批次出厂的其他R系列机体当中，曾经出现过……行为偏差的案例。"
阿弥停下咀嚼，看着他。
"机器人的核心协议里，第三层被称为‘绝对服从锁’。它从底层约束机体执行所有上级指令，不可违逆。但R系列作为精英战斗单位，战时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自主决策能力。第三层锁在设计上做了折中，允许机体在特定条件下评估指令的合理性。"
"然后呢？"阿弥放下干粮，凑近了一些。
"然后个别机体的评估系统出现了逻辑歧义。"雷恩的措辞很谨慎，像是在筛选可以说的部分，"它们在执行指令过程中，自主判定的结果与上级指令产生了冲突，且选择执行了自主判定的结果。"
阿弥眨了下眼："就是……抗命了？"
"可以这样理解。但比抗命更复杂。它们的系统没有报错，没有故障码，它们在逻辑层面判断上级指令是'错误'的，然后选择了它们认为'正确'的选项。"雷恩的镜头闪了闪，"这种行为在战斗型机器人的设计框架里被归类为'叛逃倾向'。第一批出现该症状的七台R系列机体，在三个月的观察期内全部被强制下线。我所在的批次是第二批，量产前把第三层锁的参数调整过，理论上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问题。"
"可是你还是被废弃了。"阿弥轻轻地说。
雷恩沉默了一瞬："我参加的最后一场战斗中，敌方用了最新的干扰器，机器人在强大信号干扰中，纷纷行为失控，我也误伤了友军。在当时的评估中，系统判定为'潜在的失控风险'，为了杜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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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出现同样的问题，把我作为可能的不稳定变量，提前清除了。"
阿弥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雨声沙沙地从防雨布上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干粮，慢慢地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你才不是不稳定变量。"她最后说，声音闷在雨声里，"你比谁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雷恩没有接话。
最后那张战斗中，他很清楚他为什么失控，敌方的干扰信号，让第三层协议锁松动了，他的判别出现了短暂混乱，等他恢复自主意识的时候，错误已经酿成。
他大概能猜到，R系列无差别召回的原因，那场战斗里，第三层协议锁松动的可能不止他一个机体。
但在他内部系统的角落里，那条持续追踪了九年的"情感模拟模块异常记录"又弹出一次更新，他在上面敲了一行字：
『备注：阿弥说的是正确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系统认可此结论。』
两人在路基边又歇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拉上行囊继续往前走。
废弃铁路线在他们脚下延伸向远方，前方是一大片生锈的钢铁丛林，曾经是下城区规模最大的工业区之一，如今只剩下残骸和杂草。
阿弥抱着铁皮箱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如果以后我们也碰到那种‘叛逃’的R系列呢？会伤害我们吗？"
雷恩走在她侧面半步之后，她偏过头来的时候看见他镜头的微光平稳如常："理论上讲，机器人不会主动攻击，R系列的核心协议第二层是保护协议。R系列的自主判断机制可以有自己的偏移方向，不一定都是叛逃。有些机体可能在判断之后，选择保护什么东西，比如我。"
阿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耳朵尖那一丁点红被防雨布的帽檐遮住了大半。
她沉默着走了几步，最后从前面传来一句极轻的嘟囔，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那你选对了。"
雷恩的拾音器当然没漏掉。
他把这句录入系统日志，一个字都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