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秋眼皮一跳,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什么!三十文?”
“寒证的药不贵,但金疮药……”程大夫没说下去。
阮辞秋也明白,上林地处偏僻,药品本就稀缺,更别说用料昂贵的金疮药了。
“阮娘,你为何要用这药?”程大夫狐疑发问。
阮辞秋手里的钱,一文要掰着八瓣花。
去岁她进山做工,半路被碎石砸中手臂,划出一大道口子,愣是不肯买药治病,裹了点纱布便算治了,如今手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我走山路滑倒了,想买点药。”阮辞秋随口扯谎。
程大夫的药草堂为了方便村里人看病,天微微亮就开了门,才开门就见到满身风雪,裤腿沾满泥泞雪水的阮辞秋,自然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程大夫犹豫着开口:“阮娘,药虽贵,但治病要紧,你给我二十文便好,剩下治风寒的钱,程叔不收你了。”
不为别的,就怕阮辞秋又想咬咬牙,省点钱不治了。
阮辞秋的确不想花钱,但那男人的后背还在滋滋冒血。
阮辞秋想起那张漂亮的脸,摇了摇头,“哪能让您天天做赔本生意。”说着接过药,把身上仅有的五文钱递出去,“程叔,剩下的钱,我明日便来还您。”
阮父在时,他经营的窑场蒸蒸日上,从未陪年幼的阮辞秋玩过一日,那时在阮辞秋家无边的黑中,还有一盏油灯陪伴。阮父去了,没有银钱买灯,就只剩下黑。
换言之,阮辞秋未曾和活物待在一处过。
她不懂怎么照顾,嗯……一个人?
纱布,金疮药……
阮辞秋按照程大夫教的帮他包扎伤口,满目的白,晃得她头晕。
那人着一身锦袍,气质容貌俱佳,即使衣衫翻的凌乱,也难掩气度。
尚好的绸缎散开,瓷白的皮肤混在其中,一时不知道是绸缎细腻,还是旁的细腻。
阮辞秋一碰到对方,不光指尖颤抖,身体忍不住战栗。
这是一种极暖和的触摸,那人身上还有一阵淡淡的檀木香裹着林间松木的味道。
好香,像街头叫卖的大馍馍,引人垂涎。
可能是饮鸩止渴,阮辞秋不自觉将手伸到那人的脖颈间。
曲线优美,下颌线棱角分明。
红肿粗糙的手悬于寸尺间,和那身瓷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阮辞秋不禁自惭形秽,带着隐秘的妒忌,迟迟没有触碰。
下一瞬,紧闭的双眼突然颤动,像是折翼挣扎的蝴蝶,不得不张开自己的翅膀。
阮辞秋心下一惊,手指抖动间碰触到对方突起的喉结,指尖像是过电般酥麻,做贼似的将手拿开,又想起什么,赶紧将手指藏在身后。
微生舟在阮辞秋为他换药的时候就醒了,只是他生性谨慎,怕眼前这女娘对自己不利,一直假寐观察。
对方的确没有对他不利,粗糙的指腹上留有余温却让微生舟眉头紧蹙。
微生舟喜洁厌俗,极少有人敢这样冒犯他。
但即使是虎,落平阳也是要被犬欺的。
微生舟被追杀至群山间,晕倒在窑洞前。
他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先前说的卖身只是权宜之计,待他回去,随手打赏些什么,便能让眼前人一辈子无虞。
自此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可是……
他趁着女娘转身时睁开双眼,眼前没有一丝光亮,从一片黑暗中,坠入更深更空洞的深渊。
一瞬间的茫然,他微微起身,迅速伸出手,朝着眼前用力挥动。
阮辞秋转身,看见苏醒的微生舟,将手中的药递给对方,声音沙哑且疲倦,“醒了就自己喝。”
微生舟下意识接过碗,却什么也看不见,汤汁洒了一身。
阮辞秋刚想责备,却对上对方空洞无神的双眼。
阮辞秋拿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男人的眼神丝毫未变。
阮辞秋脱口而出,“你瞎了?”
瞎?多么陌生的字,不加修饰地落在微生舟的耳边。
阮辞秋站在床边,俯视他,眼中带着一丝怜悯,很快又消失不见,“我养不起你,你给我点银钱,我们之间便一笔勾销。”
为了治他阮辞秋把这些天挣的钱全花完了,原先想着救这个落难的漂亮男人当相公,可眼前这个男人瞎了。
她赚这样微薄的月钱,养自己都费劲,若再来个瞎眼的男人,这可怎么活?再者说这男人衣着不俗,来历不明,若惹上什么麻烦便不好了。
长安遍地是争着追捧他的人,微生舟哪里见过这样的嫌弃,愣了一瞬,便伸手往腰间摸去。
那里空无一物。
微生舟目光平视阮辞秋,他自以为委婉地问:“姑娘,可曾见过我腰间的玉佩?”
阮辞秋又岂会听不懂,冷冷地说道:“我不曾拿你的玉佩。”
微生舟依旧笑着,但隐隐带着几分轻视和傲慢,“若姑娘拿了便赠予姑娘,当作我……”
阮辞秋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怎么?我在郎君眼里便是贼吗?”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似乎卑贱和低劣是一种烙印,牢牢刻在阮辞秋身上,人人都可用偏见的箭矢将她的尊严击穿。
“我此刻去报官,郎君觉得如何?”
微生舟听闻此言有些急了,他在朝中本就树敌颇多,加之他奉命彻查江南贡品贪墨案,此刻想要在明州将他灭口的人数不胜数。
若金鳞卫一日不曾找到他,那他便时时处在危险之中。
绝不能站到明面去当活靶子。
微生舟顾不上追究这个“贪心”的女娘,不小心拉住了阮辞秋粗糙至极的手,他忍住想甩开的冲动,立即道歉。
那股酥麻和暖流,再次席卷阮辞秋。
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气消了几分,用力咬腮才勉强稳住,不打算同眼前人纠缠,甩开他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家住哪里?”
微生舟茫然的眸子越发沉默。轻声说道:“我没有家。”
阮辞秋闻言,嘴上说着,“你穿着昂贵,怎会没有家。”心下的防备却放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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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舟扯了谎,他化名为沈舟,说自己家道中落,来此处谋生,路上遇到一伙悍匪,这才倒在雪里。
他看上去年纪很轻,似乎比阮辞秋还小几岁。
这样一看,这个故事更可怜了。
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怜爱若能当饭吃,天底下就没有这样多的乞丐了。
微生舟能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不单单是他身份显赫,更因为他有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嘴和能屈能伸的性子。
即使心里烦躁不耐,却还是露出一副笑颜,慢慢凑近,小心翼翼向前,才堪堪碰到阮辞秋的衣袖,一面摘下自己发间的白玉簪子,递上前,一面轻轻摇晃,“这支簪子便是姑娘照料我的报酬,可好?”
他仰身询问,散落的发丝碰触到阮辞秋的手背,一股好闻的檀木香萦绕在阮辞秋的周身,鸦羽似的睫毛簌簌张开,那双空洞的眼睛泛着红。
他好香啊。
阮辞秋只觉得神情恍惚,鼻尖都是那股味道,熟悉的酥麻感持续不断。
她应该拿走这支簪子去当铺换一大笔钱,然后把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丢出去。
可莹白修长的手不断在她面前晃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就像传说中的海妖,迷惑着她。
如果街边掉了块价值连城的美玉,恰恰被你瞧见,你会占为己有吗?
久违的暖阳穿过丛林,打在窗框上,折射出暖色的光照在阮辞秋身上。
门口的风铃被风摆弄,发出清脆的声响。
心中着魔的念头千回百转,最后只剩一句话浮现脑海。
圣人会物归原主,可阮辞秋不是圣人。
瞎子面前,阮辞秋不再遮掩她那双粗糙的手。
手微悬在微生舟眉间,犹豫片刻后抬起微生舟的下巴,眼神不再躲闪,低头望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改主意了,小瞎子。我可以照料你,但你还是要卖给我。”
空气又停滞好久,微生舟那张极薄的唇微微向下,了解他的人自然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是极其不悦的。
阮辞秋却只当他个软柿子,循循善诱,“你这样瞎了眼的郎君,不会有人要你的。”
明明方才阮辞秋还想找个地方把他当作垃圾扔掉,可如今却当他是至宝。
看他没有反应,阮辞秋继续诱哄,在微生舟耳边喃喃,像西北粗犷的风,吹进清雅的林间,“只有我会留下你,在意你。”
从不曾有人对微生舟说这样的话,他更是对这个毫无边界的女娘没有一丝好感,心里更是想要将她碎尸万段。
在意?微生舟这样的人注定站在顶端,要这样微贱的在意有什么用?
可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微生舟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语气算不上和悦,但维持着体面,“要到什么时候?”
“你眼睛看得见了,就可以走。”
好像很公平,各取所需。
可微生舟的眼睛要是再也好不了呢?
这不是阮辞秋该想的,她从来只考虑眼前,更不曾想过,若微生舟的眼睛好了,会怎样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