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剑冰凉的触感让廉界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廉卯为什么这么问。
形无的存在改变了气息，他的言行举止又和这个世界的“原版廉界”有细微偏差——换成他是廉卯，他也会怀疑。
但知道归知道，该怎么应付是另一回事。
廉界抬起双手做投降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卯卯，你冷静一点，先把剑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我让你不要叫我卯卯。”廉卯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廉界不会主动说要进天师协会，更不会为了钱去接任务。他最怕麻烦。比起当什么天师，他这种阳光又热烈的蠢货更喜欢做平凡的工作，当个普通人。”
廉界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这个世界的廉界是这种设定呢？
听起来和他一点都不像呢！
难怪廉卯会觉得他不对劲！
阳光？热烈？
这两个词哪个能和廉界这个混吃等死的江湖骗子扯上半点关系？
“我……”他脑子飞速运转，“我那是装的啊！我老爹以前好好的，我当然可以阳光开朗，想干嘛就干嘛啦！现在老爹都走了，我怎么可能还和以前完全一样呢？而且……经过这次我才知道，原来天师是个如此危险的活计！廉卯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我哪里好意思呢？”
廉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有戏。
廉界趁热打铁：“而且你想想，我要真是什么邪物变的，路会长能看不出来？她可是天师协会的会长，对吧？楚凌端不也没说我有问题？”
廉卯冷哼一声：“邪物本来就很难凭肉眼看出来，路杳然会长不够了解你，当然发现不了你有什么变化。”
说罢，他又把剑尖往前抵了半寸。
“哎哎哎！你有话好好说啊！怎么一言不合就舞刀弄枪的呢？”廉界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你这样对我，就没考虑过我真是廉界，你的哥哥这种可能性吗？”
“真正的廉界就算被我用真刀架着也只会笑得和平时差不多。”廉卯说到这里时，眼底滑过一丝不明显的黯然，“他就是这种人，无论你怎么对他都无法让他产生任何改变。”
……还有这种事？
这个世界的廉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听着像微笑抑郁症或是傻子的症状啊？
廉界嘴角抽了抽，强迫自己冷静。
真廉界是怎么样他实在想象不到，就算勉强扮演也只会漏洞百出，反而更让廉卯怀疑。
他当假道士时遇过比这更难缠的客人——那些坚信自己被鬼缠身的中年妇女，那些怀疑自己恋人被别人下了恋爱蛊的年轻人。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说一半真话，藏一半假话。
“好，我说。”廉界垂下肩膀，做出认输的姿态，“我确实有了点变化。老爹死后，我的左眼总是很痒，但我看了半天镜子又什么都看不出来，有时候它还会发烫，能让我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廉卯的剑尖没动，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黑气。”廉界一字一顿，“驾驶员身上有黑气，你施法的时候剑上有绿光，还有那个银色的笼子——我都能看见它们附带的能量。以前我看不见这些的，但在地铁上，我忽然就能了。你说……会不会是我老爹死后，他的天赋遗传给我了？毕竟他以前就说过自己是天生的阴阳眼嘛。”
在原本的世界里，廉界的老爹廉鸣确实总吹嘘自己能看见鬼神，在那个世界是招摇撞骗，在这里说不准不是。
这不算撒谎。他的左眼里确实住着形无，他能感知到这些，只是把“形无”替换成了“忽然觉醒的能力”。
廉卯沉默了很久。
巷子外头有早起的大爷遛鸟经过，鸟笼里的画眉叽叽喳喳叫着，远远的还有早餐摊的油锅声。一切都很正常，唯独这条巷子里，两兄弟对峙的姿势像一帧静止画面。
“……为什么你之前没告诉我？”廉卯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剑尖仍然没有收回。
“我以前又没见过真诡菌，我哪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廉界委屈地摊手，“我要是早知道，我早就跟你去抓诡菌赚大钱了，至于在家躺平吗？”
这话半真半假。如果他真有灵根，确实大概率会选择跟着老爹干这行——至少比当骗子有前途，还有大钱赚，怎么想怎么划算。
至于有生命危险？
他都有灵根了，肯定是天选之子，怎么可能轻易嗝屁？
廉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廉界觉得自己的演技快要撑不住了。
然后剑尖收了回去。
“我会盯着你的。”廉卯把桃木剑插回挎包，转身往巷口走，“如果你有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处理掉。”
廉界看着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腿软得差点蹲在地上。
【……处理掉？】他在心里颤声问形无，【他说的是‘处理掉’吧？不是‘送到医院’或者‘交给警察’对吧？】
【你觉得呢。】形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恭喜你，你暂时算过关了。至于他的这点信任能维持多久……就要看你之后的行动了。】
行动。
十万块的行动。
廉界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廉卯的背影小跑出去：“喂！卯卯！那路会长说的任务什么时候来啊？咱们怎么接活儿？有没有内部群什么的？”
廉卯头也不回：“没有。”
“那你告诉我一下怎么接任务呗~或者有了任务你通知我呀？”
“不要。”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咱们好歹是兄弟吧！”
“我是被收养的。”
“…………”
廉界无声地对着廉卯的后脑勺竖了个中指。
*
三天后的傍晚，廉界正窝在别墅的沙发上，用老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平板电脑刷短视频。不得不说，平行世界的网络环境和他原本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杠精遍地，擦边横行，一眼望过去看不见半点人类社会的未来。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啊。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别墅大门忽然被推开了，穿着黑衬衫的廉卯风尘仆仆地放下挎包，坐在了廉界身边的另一张沙发上。
“哎，你回来啦？”廉界好奇地看着他，“你之前是又去执行任务了吗？怎么没叫上我？”
廉卯用一种认真却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半晌，直到廉界心脏都快被他盯得罢工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是想出任务吗？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要不要？”
廉界从沙发上弹起来，眼里冒出精光：“要啊！当然要！是什么级别的诡菌？有危险吗？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廉卯没有回复，继续用那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廉界看。
“……你倒是说句话啊！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是什么意思？存心吊我的胃口吗？”
廉卯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容的表情：“你知道成为天师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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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筛选信息。”
“啊？”
廉卯指了指桌边的电脑：“我们天师协会每天会收到不计其数的求助，每个人都坚信自己遇到了鬼，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有的只是诡菌，所以……这里面一大部分人都是在胡说八道，但有很小一部分是真的遇到了诡菌。现在，楚凌端已经把初步筛选过的信息链接发到了你邮箱里，你要从这些里面找出真正的任务，能找到的话，我就带你一起去。”
这听起来……有些难度。
廉界心头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但为了十万块……还有帮助形无积攒力量，他还是试一试吧。
这样想着，他起身坐到了电脑前，一打开邮箱就傻眼了。
怎么有几百条链接啊？
不是说已经初步筛选过了吗？
“好了。”廉卯拍拍衣角往自己的房间走，“你好好找吧。”
“喂！你……你不帮着我一起看吗？！我一个人怎么看得完这么多啊？”
廉卯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要是帮了你，就是让你偷懒了。”
随后，他毫不留情地“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廉界只好欲哭无泪地把视线转回屏幕，一条一条链接点开认真看。
第一条……某个女生发现自己每次回来房间里的布局都会产生变化，但看了监控又没看见有人进来。
——听着像精分，下一个。
第二条……某个学生记得自己以前有个好朋友，但问周围所有人都说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有点意思，但好像还是更像精神问题。
一连看了好多条信息，廉界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然还有些天赋。
他以前就是做神棍的，这种疑神疑鬼的事情看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事和他以前接过的案子类似，于是就能把这些顺理成章地排除。
翻啊，翻啊，翻得他直打哈欠，眼睛里都积蓄上不少泪水了。
但此时，一个帖子闯入了他的眼帘。
1L(楼主)：我的家人失踪了！他说要去文化节买小吃，结果却再也没回来！我专门打电话去问过市里，结果工作人员告诉我那天根本没有文化节！
2L：啊！是龙水路附近吗？最近我常常听见那里敲锣打鼓的，没办文化节吗？
3L（楼主）：没有，我真的去问过了，确实没有文化节！最近的一次文化节还是在两个月前办的！
4L：那你的家人会不会是离家出走了？故意找个借口不回来而已？
5L（楼主）：不是！绝对不是！我和他感情很好，我们才结婚几个月，他不可能这样抛下我一走了之的！
6L：或许……你们说的是那个有很多民俗节目的文化节吗？在水龙路附近的？我几天前好像也路过那里了……
7L：什么？还有其他人也看见文化节了？我就说嘛！肯定是有文化节的，是不是工作人员在敷衍你啊楼主？
8L：但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之前看很热闹，本来也想去买个糖葫芦什么的，但等我走进了那个摊位……却发现摊主隔壁摆着一个没有画眼睛的纸人！那个……那个纸人还会动！它……它好像在对我笑呢！吓得我赶紧跑了！
9L：什么呀？8楼？纸人怎么可能会笑？是不是光线太差你看错了？
10L：不是！我看得很清楚！我想，当时要是我没有及时发现，没有跑……那下场可能就会和楼主的家人一样了……
看到这里，廉界摸了摸下巴。
嗯哼，这个就很像那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