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县令正坐在地上,一脸委屈的哀嚎,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一惊。
赵文瑄赵大人竟然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堂上格外清晰。
而且就跪在那个骗子老头面前。
宋县令正纳闷,自己姐夫孙师爷也走过去扑通跪地。
赵文瑄跪在周教谕面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与自责,“老师,学生……学生用人不察,请老师责罚!”
此言一出,衙门里的人都看傻了。
宋县令一骨碌爬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这老头是骗子。
而此刻。
周教谕偏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回赵文瑄,怒哼一声,“我可不敢,我怕你让你的人打我。”
“老头子这条命,在京城都没丢,刚才差点就交代在我学生的手里了,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赵文瑄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学生不敢,学生让老师受惊了,学生万死。”
宋县令心里暗暗思索,莫不是赵文瑄赵大人被这老骗子坑了?
要真是这样,自己可不能看着赵大人被坑!
想到此处,他一路小跑过来,弯着腰凑到赵文瑄旁边,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压低嗓子说:“大人,您怎么给一个老骗子跪下了,他是骗子啊,他刚才还伪造令牌,意图谋反呢!”
赵文瑄正懊恼,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猛地抬头,抬手就要打。
宋县令这回学乖了,脖子一缩,往旁边一躲,捂着脑袋叫道:“大人为何又打我!”
身后跪着的孙师爷刚稳定的心神,听见宋县令这句话,血压噌地就上来了。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先是一脚踹在宋县令屁股上,把宋县令踹了个趔趄,然后抡起巴掌连扇了三个大嘴巴。
“啪啪啪!”
三个大嘴巴又脆又响。
“姐夫,你咋还打我,再打我,我回去告诉我姐,你欺负我!”
孙师爷更火了,扇完还骂,嗓子里像着了火,“我打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宋县令被打得眼冒金星,也急了,反手一把把孙师爷推倒在地,捂着脸嚷道:“姐夫,我都当县令了,你还打我,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了!”
孙师爷从地上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鼻子气歪了,指着宋县令的手指头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这个蠢货,我打的就是你,我今天不把你打醒,明天你就得把全家都搭进去!”
宋县令更纳闷了,看看孙师爷,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赵文瑄,再看看被按在堂下的林砚和周教谕,满脸茫然,嘴里反复念叨。
“我到底咋了,我抓骗子,抓反贼还有错吗?”
马氏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扯了扯宋县令的袖子,声音又尖又急,还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泼辣劲。
“舅老爷,不,大人!您看啊,连知府大人都给这个老傻子跪下了,这老东西肯定使了什么妖法,还有林砚那个小骗子,满口谎言,还欠我家五两银子呢,大人您可不能让知府大人被他蒙蔽了呀!”
赵文瑄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马氏身上。
恨得牙关咬得咯吱响,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的祸端,都是这个泼妇惹出来的。
从林砚去济生堂赊账,到这位马氏闯到桃花村打人,再到公堂上大闹,根子全在她身上。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马氏,朝身后衙役吼道:“来人,把这个泼妇给本官拿下!”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反剪住马氏的胳膊,把她死死按在地上。
马氏的脸贴着青砖地,还在拼命挣扎,头发披散开来,嘴里喊着,“大人,我冤啊,我是受害者,林砚那小子欠我家银子,该抓的是他,还有那个老骗子,请大人明察啊!”
宋县令见自己亲戚被按在地上,又急了,扑到赵文瑄面前,扯着他的袍角求情。
“大人,大人息怒,都是误会,马氏她……她是下官的亲戚,也是受害者!”
“林砚真的欠她家五两银子,这事千真万确,大人要罚就罚林砚,别冤枉了马氏啊!”
话没说完,赵文瑄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回宋县令没躲开,结结实实挨在左脸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堂柱上。
他捂着脸,眼泪都快出来了,“大人,我又咋了?”
“我说的那个字不对啊,咋又打我?”
孙师爷实在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把按住宋县令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周教谕那边拧,声音都走了调。
“小畜生,你他娘的给我看清楚,这位老先生是当今帝师,周教谕!周牧野周大人!”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抓他?你还要打他,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听到这话,宋县令像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惨白。
最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两条腿彻底软了。
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周教谕,忽然浑身抖了起来。
赵文瑄重新跪到周教谕面前,额头上全是汗,“老师,学生用人不察,让这等昏官欺压百姓,冲撞老师,还让林砚受了重伤,学生有罪,请老师责罚。”
周教谕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先是看了赵文瑄一眼,那目光又冷又沉,看得赵文瑄直打哆嗦。
然后他转身,把地上的林砚扶了起来。林砚后背的血已经把整件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全无血色,可还是强撑着扯了扯嘴角,“师祖,我……我没事……”
周教谕扶着林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转头看向赵文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没有这孩子替我挡那一棍,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要丢在这了,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任命的官,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这孩子的路交给你!”
赵文瑄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老师教训得是,学生一定严办,宋县令、孙师爷,还有这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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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都跑不了!”
周教谕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冷冷道:“你好自为之,我回桃花村。”
说完扶着林砚就要往外走。
赵文瑄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追上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扶周教谕,被周教谕一手打开。
“老师,学生送您……”
周教谕头也不回,“不用送,你留在这儿,好好审你的案子,把那个狗官给我办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派人把林砚送回去。”
话音未落,林砚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师祖,我……我撑得住……”
可他刚迈出半步,后背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他的脊梁。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林砚!”周教谕惊呼一声,扶都扶不住。
林河和林山同时冲了上来,林河一把抱起林砚,林山托住他的头,两人眼睛都红了,朝人群里吼,“让开,都让开,砚哥儿!”
钱郎中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一看林砚的脸色,连声喊道:“快!送到我的医馆去,就在旁边,快!”
他拖着那只光着的脚,领着众人往医馆跑。
医馆门被撞开,钱郎中手忙脚乱地翻出金疮药、纱布和烧酒,给林砚清洗伤口。
林砚的背肿得老高,一道暗紫色的棍痕横在脊梁正中,皮肉绽开,血水混着碎布粘在伤口上。
每用烧酒擦一下,他就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林河和林山一左一右按着他的手,两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眼眶全红了。
医馆里挤满了人。
周教谕坐在外间,脸沉得像要下雨。
刘夫子站在一旁。
赵文瑄、文一温、林万奎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阵,钱郎中从内间出来,袖子还卷着,手上全是药和血迹。
周教谕噌地站起来,“怎么样了?”
钱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幸好没伤着骨头,但背上的外伤不轻,出了不少血,得静养一个月,不能劳累,也不能再挨打。”
他顿了顿,看向周教谕,神情复杂,“这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棍子下去,得亏是年轻撑得住,要是再晚送来一会儿,怕是……”
周教谕松了口气,刚想坐下,忽然脸色猛的一变。
他一把拍在桌面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嘴里脱口而出,“坏了,不能静养一个月!”
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赵文瑄忙问,“老师,怎么了?”
周教谕看着他,又看看里间还昏迷着的林砚,又急又悔,两只手都在抖。
“县试,下个月就是县试!”
他转过身,声音像从喉咙里逼出来的,“这孩子的县试怎么办,他躺一个月,怎么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头都揪了一下。
县试可是这孩子的科举路上的第一个关卡。
万万耽搁不得!
周教谕气的扭头看向赵文瑄,大骂道:“赵文瑄,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