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绑我的时候很用力、很使劲,以至于我的四肢和腰上都缠满了麻绳。那些粗重又粗糙的绳索挤着我的大腿肉、腰肉,落下一圈圈往里收半指的、凹凸不平的、霞粉色的红痕。说是霞粉色好像又过重了些。那是一种更浅淡的颜色。有点像红柚肉旁微粉色的皮,上面还有一丝丝雪白的筋络。

    我以为早就不疼了。余下的只有寂寞而已。

    可等到直哉帮我解开,他的手落到我泛起红痕的肉时,身体又不由得记起那些不快的记忆。被雨水打湿、被揉捏、被嘲讽、被绑缚,痛楚随他的指肚蔓延,我只能发出吃痛的、低低的、呜呜的声音。

    “真弱。”

    他说。

    可他的动作变轻了。

    他的手指仅仅只是蜷缩着,一勾、一拧,丝丝线线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挑断。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我的脸已经红透了。

    我有太多想说的话。

    「你怎么会出现」「你是禅院家的人吗」「为什么不告诉我」诸如此类的话在脑海里闪过。可现在说什么都好像不合适。我很开心、很幸福。今晚能看见他很幸福,碰到他的指肚很幸福,和他坐在一张床上也很幸福。就连今天被绑了也很幸福。

    开心胜过羞赧,使我红着脸注视他,将他的面容印在我脑海里。

    他有点不自在,嘲讽的话又吐出来:“认不出我了?”

    “我可以亲你吗?”

    “……”

    膝盖顶着床单,每一寸行进都使床单落下半个膝弯的圆痕。我小心翼翼地拢过他的手。手腕对手腕、手心肉对手心肉、掌纹对掌纹,手指则扣入他五指的缝隙,轻轻地插进去。我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将一切献给他。我敢发誓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一切的一切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我的心。

    膝弯落入他双腿中。

    抬起身、仰起脸、唇瓣轻轻地靠在他软软凸起的唇珠。

    ——结果是硬的。

    整张脸埋在他的掌心。

    鼻尖往前倾,蹭得有些红了。嘴唇和睫羽更是贴得很近,好像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每一条纹路和缝隙。

    我很委屈,呜呜咽咽地说:“不是要洞房花烛夜吗!亲一下都不可以,太过分了。”

    他冷笑:“我对小孩可没兴趣。”

    “不行不行,那我要怎么和别人交代。”

    “随便你。”

    “快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是你该叫的。”

    我学着他的语气冷冷地哼了一声,又可怜地说:“那我们不洞房了吗?”

    他眉头一挑:“你不是没成年?”

    我更感动了,搂着他的手臂低低地说:“我只说了一次……你居然记住了……我好喜欢你……果然你也喜欢我吧!”

    “……”

    他反扣住我的手。叫我自己睡觉。

    我喜欢他的手,比我要更宽大、更温厚的手。他的手指是那样粗实地挤入我指缝,好像要把指缝边沿的褶皱整个撑开、撑白。我的手只能陷在床单里,指节无力地垂下。边沿依旧有被撑开的发麻发酸的感觉。

    我喜欢他。

    ///

    要嫁的老男人其实是自己喜欢的人。我很开心。

    我特别开心。

    他最后还是睡在这间小小的屋子,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我喜欢他比我大很多,喜欢他高大的骨架,喜欢他直到最后也只是任我牵手。我们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抱着他的手臂,静静地睡了一夜。

    只这一天。

    第二天晨起,我便没有再见过他。

    我真的变成了乙骨口中的那个女人。在侍女的帮助下学习刺绣、插花,每晚看着月亮。

    有时残缺,有时饱满。但每天都是莹白色的、微黄的。

    有一天,我对侍女说:“你可以看见咒灵吗?”

    她插花的动作一顿。

    “可以看见吧?我刚刚看到了,你躲开了。”

    “可以看见。”

    “你是咒术师吗?”

    她吓了一跳,朝四周看了一圈,才缓和道:“我怎么会是咒术师!小夫人不要乱说!”

    我很惊讶:“只是咒术师而已……禅院家不是很多咒术师吗?”

    “这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是不能当咒术师的。”

    “为什么?”

    见我真的一无所知,裕花才耐着性子对我说:“咒术师是要有天分的。能看见咒灵不算什么,要有很强大的咒力才行。”

    我还不知道这句话的重要性。就像一个刚入门的小孩,总不会幻想自己其实“天分低劣”。我对自己的咒术天分同样抱有不该有的期待。我总觉得自己付出巨大、缘分深重,合该有最灿烂的天分和最光耀的前途。我这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问道:

    “我也想当咒术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她略微思忖着,没有一开始就否定我。而是反问:“少爷知道夫人能看见咒灵吗?”

    “知道。”

    “他知道以后,有多说什么吗?”

    “没有。”

    “放弃吧。”

    “……诶?”

    她收起花瓶,抱着瓷白的瓶身,黑色足袋轻悄悄地掠过榻榻米,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她是那样孱弱、消瘦,连声音也瘦得苍冷。

    “不要对别人说这些话了。”

    ///

    我想当咒术师。

    我经历了这么多、抛下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因为她的只言片语放弃。我离咒术师只有一步之遥了。

    月亮每一天都在变幻。

    手中的刺绣不再会扎手,插花时也不再感到生涩,月亮也从残缺到圆满、圆满到残缺。我没有一天放弃成为咒术师。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咒灵。

    裕花说这是低级咒灵。

    禅院家有很多低级咒灵。高级咒术师懒得管,它们就在这里流荡。

    有时我寂寞到甚至想拦住它们讲话。

    直到有一天。

    ……我被摇醒了。

    一只咒灵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它无形的手抓着我的肩膀,好像想对我说什么。我醒来的那一刻头皮发麻,后背一整片都为此颤栗。在我差点惊叫的前一刻,它张开口,对我说:

    “跟我过来。”

    熟悉的声音。

    我仔细盯着它,发现它和第一轮时袭击我的咒灵长得极像。它是专程来找我的。

    “你是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它招招手,“现在,你跟我过来吧。”

    它的身影停在门口。

    萧条的、瘦长的影子。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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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长得像树枝,浑身都是树藤的褐色。它的手肘、膝盖都有着如年轮的圈圈。它比初遇时更大了。

    我还是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过去?”

    “你想当咒术师,我是来帮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很吃惊:“什么约定?”

    我还未准备走,就见它张开大嘴,将我整个吞了进去。我在他庞大的胃里翻滚、尖叫,回应我的只有自己的回声。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胃酸、肠子、食物残渣,只有黑暗。我好像置身在一片空无。

    直哉。直哉。直哉。我只能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这个时候我才愈发觉察到自己的弱小。

    我太弱了。

    遇到这种情况……什么反击的余地也没有。

    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说好不甘心,好像也没有。我只是坐在这里,想着出去的办法。想不到也只是枯坐。没有痛苦、后悔、恐惧,也许我只是很寂寞。

    如果现在死了,我也没有很多感觉。

    ——我又被吐出来了。

    我不停地咳嗽着,整个人从空中坠落、跌倒。发丝和裙子摇摇曳曳。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我闭上眼。我一定是要死在这里了。而且是摔死。

    一定会很疼。

    ……确实很疼。

    手臂和胸乳直直地撞上去,一定已经淤青。我听见身旁那人轻轻地“唔”了一声,颇为绅士地捂住我乱摇的裙裾,遮住大腿和臀肉。

    ……我被人接住了。

    我呆了一瞬,很快又振作起来,搂着他脖子雀跃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我爱你!!!下辈子你嫁给我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摸到他耳垂上圆圆的黑曜石耳钉,顿时觉得好可爱。想到那晚临时被截住的吻,爱意不可遏制地促使我吻上去,落在他柔软又泛着薄红的唇瓣。

    他浑身都僵硬了,搂住我腰的手臂也不知所措得不知往哪里放。他软软的唇珠、软软的手心、还有被我夹着的因紧张而坚硬的腰胯。我发现他好像比我熟悉的要略矮些。

    不知过了多久,我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错愕的声音。

    “……杰,这是你女朋友吗?”

    我顿时骄傲地回答:“我可是已经过了门的!明媒正娶的!我已经嫁给他了哦!”

    “……哦哦,这样吗?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个月前!”

    那个白发男孩换了幅面孔,顿时有些不满道:“杰,你这样就有点过分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结婚居然不叫我。”

    “就是呀就是呀,杰,你怎么能不叫你最好的朋友——”我终于品出味来,愕然地看着我搂着的那个满脸薄红的少年,“……诶?杰?”

    “别闹了,悟,你明明知道我没有。”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

    他的黑发、他的鼻梁、他的耳扩以及他明显更年轻的面庞,都让我感到陌生。我彻彻底底认错了人。

    而那个和我对话的少年,一直言笑晏晏地看着我。

    我快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

    他开口。

    他的语气比他的嘴唇还要柔软,在我耳旁轻轻拂来。有些无奈。

    “小姐,你可以自己站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