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五岁那年,文吏开始教他认字。
第一天学的字是“一”。文吏把炭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在麻布上画了一道横线。“这就是‘一’。你名字的第一个字。”他低头看着那道被握着手画出来的线,然后又自己画了一道。第二道比第一道直一些,他举起来看看,又低头画了第三道。
文吏教他写“一”的起笔和收笔该停顿的位置,他听完之后点点头,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整整一排“一”。他写完之后把它拿起来端详片刻,然后放下笔,拿着那片麻布跑了出去。他跑过田埂,跑过水车,一直跑到麦田边蹲着的背影旁边才停下来。他举着那片麻布递到那人面前:“爹,你看。”
霍去病正蹲着检查刚出苗的麦子根须,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片麻布,上面一排歪歪扭扭的“一”字,每一个都写得认真。“谁教的?”他接过麻布看了一遍。“文吏叔。”霍去病看完了整排字,指了指最左边那个:“这个写得最好。起笔稳。”霍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指的那个字,然后笑了,蹲下来跟他爹一起看麦苗。
“这是什么字?”他指着地上的麦苗问。“麦。”霍去病说,“你写的‘一’是它的意思——一株麦子,从一粒种子开始。”孩子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株刚出土的麦苗,嫩绿的叶片从土里探出来,弯成一道细小的弧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片麻布上的“一”字。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麦田又低头看了看麻布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把它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二天陈穗发现帐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把孩子脱下来的外衣收起来叠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片叠好的麻布。她展开来看到上面一排“一”字,最左边那个旁边被人用炭笔轻轻圈了一个圈——墨迹比孩子的淡一些,起笔更稳,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拿着那片麻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孩子的外衣口袋里。
孩子认的第二个字是“田”。文吏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形,横竖两笔交叉成四方格。他学着画,画歪了,擦掉重来,第二遍还是歪的,他吸了一口气又擦了第三遍。他回到家之后在地上用树枝画了那个字给他爹看:“田。”他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然后伸手指了一下他画的那道横线:“这边要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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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收回来,就平了。”孩子蹲在那儿,拿树枝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平了一些。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面前正在返青的麦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字——他指着远处的麦田说:“这个田。”霍去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对,这块田。”
那天晚上陈穗坐在灯下缝东西的时候,孩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片新写的麻布。他举到她面前:“娘,我学了‘田’。”她低头看到那片麻布上横平竖直地写着一个“田”字,笔画端正,比他昨天写的“一”稳当了不少。她放下针线,接过来端详了一下:“写得比昨天好。”他笑了一下,然后跑到桌边趴下来,又找了一块新的麻布开始画。
她看着他趴在桌边握笔的背影,然后她偏过头朝帐外看了一眼——暮色里他正蹲在田埂边整理草帘的边缘,那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了,依然跟第一次做的时候一样认真。帐里灯火暖黄,桌边的孩子正在学写新的字,外面的田野在暮光里安静地铺展着。她低头把缝到一半的衣裳收了几针,窗外传来水车转动的声音,低低的、持续的,像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