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那天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陈穗把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三片竹片叠好揣进怀里,旧手套被收走了她怀里空了一块,但新竹片贴在那儿填上了那个位置。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排葱和豆角架——藤蔓比昨晚又往上爬了一截,卷须牢牢地缠着红柳枝。她伸手把最上面那根松了的藤重新绕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霍去病已经等在巷口了。黑马就站在他旁边,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氅,比他在长安常穿的玄色常服看起来柔和了一点。陈穗走近的时候他正在系马鞍侧边的皮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垂到她的脚上,停了一瞬——她穿着那双深蓝色布鞋,厚鞋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无声但稳当。他收回目光把皮绳系好了,翻身上马。
出了城门之后路宽起来了,长安城在身后越来越远。陈穗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次,城墙的轮廓被晨雾吞掉了半截,只剩灰色的上半截浮在远处。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回来,继续跟着霍去病往前走。没有像来时那样有一队亲卫跟着,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骑着两匹马出了城。他走得不快,她也慢慢跟着,马蹄踩在官道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像某种节拍器把整条路切割成等长的片段。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路边的景色从田埂变成了土塬,又从土塬变成了开始泛黄的丘陵地带。陈穗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逐渐稀疏的村庄和越来越远的山脊线,忽然觉得空气里的味道在变。长安附近那种湿润的、混杂着炊烟和脂粉的气味正在一层层褪掉,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熟悉的干爽气息,带着沙土和干草的质地。她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的某个部位松了松。他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一路上的速度确实比来时更慢。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某棵枯树或某段断崖,停下之后也不解释在干什么,像只是走累了想歇一歇。但她注意到每次他们经过一片有农田或者有水的地方,他的速度会更慢一些,慢到陈穗能看清路边每一株野草的长势和颜色。她骑着马跟在他旁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层层变化,从关中平原的绿色逐渐过渡到陇西的灰黄,再到河西走廊边沿那熟悉的沙土和碎石。走了三四天之后路两边的景象开始变得她认得了——去年那棵被风吹歪的胡杨、那道她当初坐在上面啃过干饼的土坎、那段路边长着骆驼刺的沙坡。每一个路标都在跟她确认一件事:你在回去。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弱水河上游一段河谷边上宿营。陈穗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她蹲在河边捧水洗了把脸。水比长安的井水凉得多,带着雪融的寒气,浇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一截。她洗完脸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在火堆边蹲着生火了,火石擦了几下,干草引燃了,火苗从柴堆下面窜起来舔着干枯的树枝。他把干粮袋子打开,拿出两块干饼,一块放在石头上晾着,一块用树枝串起来架到火上烤。
陈穗走到火堆另一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腿边,伸手在火苗上方烘了烘。河西的温差大,太阳一落气温就往下掉,她刚洗过的脸被风一吹已经开始发紧了。他烤干粮的动作很专注,树枝慢慢转动着,让干饼的每一面都均匀受热,边缘渐渐泛出一层焦黄色,烤过的麦香味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看着他烤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次是完整的。”
陈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来长安的路上他掰了半块给她,剩下的半块他吃了。她把那半块干饼用布包好揣在怀里一直没吃,现在还在包袱里收着。他说“这次是完整的”,意思大概是——不用再留半块了,这一整块都是给你的,你吃。
她把那串烤好的干饼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他被火烤过的手指比平时热一些,指尖干燥而温暖。她接过来之后低头咬了一口,烤过的干饼外壳微脆,嚼起来有一股焦香和麦粒本身的清甜混合的滋味。她咬了两口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用树枝拨火堆,把没烧透的柴挑出来重新架好。火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火光底下拉出一道极细的阴影,下巴的轮廓被焰尖描了一遍,比在长安城里看起来柔和。
她低头继续吃那整块干饼。
吃完之后两人坐在火堆边。火星往上飘又灭了,柴噼啪作响,远处的弱水河在黑暗里泛着细碎的暗银色反光,水流的声音低低地铺在夜色的底色上。月亮升起来了,比在长安看到的更大更亮,大概是因为河西的天更开阔没有城墙和高檐遮挡。陈穗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火堆另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堆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以前说那个手套是顺手做的。”他没有接话。她继续说:“后来那双也是顺手做的?”他沉默了一下,陈穗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话太多了。睡了。”声音是平的,但陈穗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被火光一晃就看不见了,但她捕捉到了。她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走开几步铺了氅躺下去。
面朝火堆的方向躺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透过跳动的空气能看见他那边也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天。他那个姿势她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他好像在数星星又好像什么也没数,只是习惯那样躺着。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清晰得如同刀刻,嘴唇是放松的,嘴角的弧度比白天稍微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她不确定那是火光晃出来的错觉还是真的,她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把那件叠好的旧氅拉上来盖到肩头,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他那一边的方向。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夜风从河谷另一侧吹过来掠过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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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河水的凉意和干草的香气。她听到了他那边翻身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他也侧过去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片新竹片——三片竹片叠在一起,最上面那片麦穗刻得极其细致,穗头饱满弯垂,每一根麦芒都刻出了被风微微吹偏的方向。她用手指摸着麦芒的棱线,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那片竹片抽出来放在枕边的地面上,月光正好照在上面。她侧躺着看着那片麦穗竹片在月光底下泛着的浅白色微光,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轻轻搁在它旁边。
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声,弱水河在夜色里低低地淌着。她合上了眼,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早晨她醒的时候火堆已经重新添过柴了,热气从火苗那边一阵阵涌过来。她坐起来套上鞋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他正蹲在河边洗脸,背对着她,水声哗啦。她把枕边那片竹片捡起来擦了一下上面的露水放回怀里,站起来走过去了。他洗完脸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水珠,看见她已经醒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来。这次没有烤,冷的,但他递过来的时候饼被他的体温焐了一层温热的软度。她接过来掰了一口嚼着,嚼了两下看着他脸上没擦干净的那滴水珠顺着他下颌滑下来滴在衣领上,她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继续嚼干饼。
两人收了营继续上路。走了两天之后河西走廊的景色完全展开了——广阔、空旷、灰黄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祁连山脚下。陈穗骑着枣红马走在官道上,两边是熟悉的沙土和芨芨草,空气干燥,风从西面灌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坐在马上一个人笑着,笑完了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他。他正骑在黑马上跟她并肩走着,侧过头来看见她笑,没问为什么,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下午的时候陈穗远远看见了营地——灰黄色的围墙、隐约的帐顶轮廓、营门口那排熟悉的老树。她认出了营地形状的时候在马上坐直了,把缰绳攥紧了一下。枣红马在晨光里放慢了速度,但她没有催它,跟着黑马的步伐慢慢靠近那扇营门。
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营门口望了一整天,看见远处扬起的烟尘时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确认了烟尘下面那两匹马——一黑一红。他猛地转身朝营里喊了一句:“回来了!陈医官回来了!”文吏手里的算筹啪嗒掉在案上,灰袍军医从药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陈穗骑着枣红马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勒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木棍老兵。他仰着脸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比走之前好像深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他说:“你瘦了。”陈穗弯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她走进营地的时候马蹄踩在熟悉的沙土地面上,声音跟踩在长安的青石路面上完全不一样。软一点,有弹性,带一点点细小碎石的滚动声。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回到了一个脚底下踩得实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