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12. 军报之外
    粮食入库那天,陈穗起得比收割那天还早。

    天没亮她就站在库房门口了,看着文吏指挥人手把脱好粒的麦子一袋一袋搬进去。麻袋鼓鼓囊囊的,堆了一层又一层。她站在门口数——不是数袋子,是看那些袋子排满空荡的库房架子和地面,一点一点地把整个空间填满。

    "这边靠墙码齐。"文吏的声音从库房深处传出来,"麦粒还带温呢,别堆太密,会捂。通风!通风留出来!"

    陈穗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笑了一下。一年前这人在库房前面端着手跟她说"规矩就是规矩",现在蹲在粮袋中间指挥码放的样子,倒像个操心的老农。灰袍军医站在库房另一边,在帮文吏清点袋数,嘴里的数字念得比念药方还认真。

    木棍老兵从库房门口探头进来扫了一眼,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陈穗跟出去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库房外面的台阶上,一条好腿撑着地面,另一条木棍支着,面前摊着半张麻布,麻布上放了几把新麦粒,他正一粒一粒地数。

    "数什么呢?"

    老兵抬头看她:"我数一斗能有多少粒。回头好算账。"

    陈穗蹲下来跟他一起数:"一斗大约两万八千粒左右。"

    老兵愣了一下:"两万八?你怎么知道的?"

    陈穗张了张嘴,把"系统算的"咽回去了:"……以前读过。"

    老兵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那把麦粒拢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陈医官,饭堂煮了新麦粥。军医一大早去磨的。"

    新麦粥确实香。陈穗端了一碗坐在饭堂角落里慢慢喝,米粒还没煮得太烂,咬在嘴里有嚼劲,一股清甜的麦香味从碗沿升起来。她喝了两口,旁边的残兵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批粮食能撑多久、明年能不能再扩一百亩、要不要在营地东面再开一块地。她听着这些讨论,低头继续喝粥。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营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日常的巡逻马不一样——马蹄落地的节奏快得多,像急着赶路的人连口气都不肯多喘。陈穗放下粥碗站起来的时候,木棍老兵已经拄着木棍出去了。

    一匹驿马停在主帐外面。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显然跑了长途。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用油布裹着,双手递给了主帐门口的亲卫。那卷帛书比寻常的军报厚,封口处压了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陈穗离得远看不清上面什么字,但她认得那个颜色。那是宫里常用的印泥色。

    霍去病从主帐里走出来接过帛书的时候,陈穗正从饭堂门口往外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陈穗捕捉到了。他拆开火漆读了那卷帛书,读完后把帛书合上捏在手里,站在帐门口没动。

    陈穗从饭堂走出来,穿过空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把帛书卷好放进了怀里。

    "什么事?"陈穗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路过的亲卫看了她一眼但没拦。霍去病低头看着她,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长安来的。"他说,"天子召我回京述职。"

    陈穗心里沉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他在河西了,虽然出征的时候也会有几个月不在,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回长安述职不一样,那是朝堂的事、规矩的事、她插不上手的事。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霍去病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陈穗,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麦田上,又从麦田移回她脸上。那卷帛书他攥在手里,像在掂量什么。"诏书最后添了一句话——‘携河西屯田主事者同往。’"

    陈穗愣了一下:"……我?"

    "你写的方略被朝廷收录了。天子要当面听你讲。"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的,但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前面缓了半拍,"你可以不去。"

    陈穗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我替你把方略带去就行。"霍去病说,"你留在河西。方略我已经熟记了,天子问什么我答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手上——她今天没戴手套,两只手交叉攥着粥碗的边沿。他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给她留一个安静的退路。但陈穗已经把粥碗放到旁边的地上了。

    "我去。"

    霍去病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我写的方略我自己讲。"陈穗迎着他的目光,"讲不清楚的时候——"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上了后半句,"你在旁边站着就行了。"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丁点弧度。他偏开了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排整整齐齐的粮袋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明天启程。"

    他转身往主帐里走。陈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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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影,步伐跟平时一样稳,但她注意到他掀帐帘进去之前,右手的手指在那卷帛书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攥着什么东西舍不得松手。然后帐帘落下,他的身影被收进去了。

    陈穗弯腰把地上的粥碗端起来,碗沿还温着,新麦粥的香气飘起来又散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戴手套,十根手指头的茧子已经褪了一层,但掌心和指腹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痕还在。她把粥碗慢慢喝完,然后转身往自己帐里走。

    她要把那两双手套带上。旧的揣怀里,新的戴手上。那两片竹片也要带着。还要把水车图纸和屯田方略的完整抄本整理出来,带去给天子看。

    她走回帐里的路上经过麦田。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还留着齐膝高的麦茬,在晨光里一片淡金色。她低头走过田埂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蹲下去摸了摸一截麦茬的断面。硬硬的,茬口整齐,是镰刀割出来的。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断面,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她收拾包袱的时候,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她帐门口看着,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去长安啊?"他问。

    "嗯。"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把新磨的小镰刀——刃口亮得像镜子,柄上缠了一圈布条防滑。"你上次说长安那边不种地,但万一需要呢。带着防身。"他把镰刀放在她帐门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等着你回来说长安的麦子跟我们河西的比哪边好吃。"

    陈穗把那把小镰刀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进包袱里。文吏来了,给她送来了方略的完整抄本——他自己誊抄了三遍,字迹工整得像印的,每一页边缘还批了注释。陈穗翻了翻,抬头看文吏想道谢,文吏已经跑了。灰袍军医最后来的,塞了一包干药片:"治风寒的。长安春天风大,你容易咳。包好。"陈穗把那包药放进包袱的时候捏了一下,药包的布很软,像是被反复折过的。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帐里,把包袱里所有的东西倒出来又码了一遍:两双手套、两片竹片、一方竹简方略、一沓麻布抄本、一把小镰刀、一包干药片。她把它们一件件摆开,又一件件收回去,最后在包袱最底层放了一把河西的土——她从麦田边上抓的,用一块干净的布裹着,放进包袱角里。

    然后她把手套戴上,站起来吹了灯。

    明天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