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队是在第十四天早上被召走的。
陈穗醒来看见地头空荡荡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她披上外衣跑出去,木棍老兵正拄着木棍站在田埂上往营地方向看:"天没亮走的。斥候队长来看了你一眼,看你睡着,没叫醒,留了句话——'跟陈医官说,咱们的地翻完了,她剩下的自己加把劲。'"
陈穗攥着手套站了一会儿。地翻完了,七十三亩,加上残兵们后续自己推的,凑到了八十一亩。但剩下十九亩最硬的板结地没人动过,靠三十几个残兵至少还要十天。
她蹲下去扒了扒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天。河西入秋之后昼夜温差拉得很大,早上草叶上挂着厚霜,中午太阳晒得人头晕。麦苗长势还行,最高的已经有三指高,绿茸茸地铺了一片。
但陈穗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蹲下来扒开一丛麦苗仔细观察的时候,心里那点不安落到了实处。麦苗尖上那层嫩绿的芽叶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状东西,她凑近一看——是咬痕。不规则的小缺口密密麻麻分布在叶片边缘和背面,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把叶片翻过来看背面,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嵌在叶脉凹陷处。虫卵。
陈穗站起来沿着地头走了一圈。八十一亩地,她看了七八处样本,每一处都能看到同样的白色粉末和黑色虫卵。但成虫呢?她把叶片翻来翻去找成虫,翻到第十七株麦苗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只灰绿色的幼虫趴在叶背中央,大约半截小指长短,正一口一口啃噬着叶片。
她认识这种虫。
棉铃虫。或者更准确说,是棉铃虫在干旱地区的近亲变种。幼虫孵化后趴在叶背取食幼嫩组织,繁殖极快,一周之内能把一亩麦田啃得只剩光杆。
系统在她确认虫害的下一秒弹出了提示:『检测到虫害:鳞翅目幼虫。建议处理方法:苦参碱溶液喷洒。解锁条件:采集苦参根茎五十斤。备注:河西本地有苦参分布,沿弱水河上游搜寻。』
苦参。陈穗脑子里闪过植物分类学的知识——豆科苦参属,根茎含苦参碱,是天然杀虫剂。问题是五十斤苦参根茎需要挖多久?她一个人至少要两天。而虫卵孵化只需要两到三天。
"所有人停工。"陈穗站起来对正在翻最后那十九亩地的残兵们喊,"全体去河边挖苦参。不挖完不回来。"
残兵们一头雾水,但没人多问。木棍老兵带头拿了铁锹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医官,苦参长啥样?"
陈穗蹲下去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羽状复叶,开黄白色花,根茎是黄褐色的,掰开闻一股苦味。沿着弱水河往上走,河滩盐碱地边上——找带白毛的豆科植物。"
三十几个人分散到河边去了。陈穗自己留在地头,用木棍把麦苗丛中已经孵化出来的幼虫一条条挑出来踩死。她蹲在地里从早上挑到下午,腰酸得直不起来,眼前全是叶背上密密麻麻的虫卵轮廓。
但她心里清楚,靠人工挑治根本来不及。如果今夜这批卵全部孵化,明天早上这八十一亩麦田就会被啃掉一半。
她必须把系统解锁的苦参碱配方尽快做出来。
傍晚残兵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每人背了一捆苦参根茎,木棍老兵人没到声先到了:"陈医官,河滩上全是这玩意儿,你说一声咱们明天还能再挖三倍回来。"
陈穗清点了一下——大约三四十斤。不够五十斤,但够她先做一批实验。她把苦参根茎剁碎浸泡在大锅里熬煮,煮到水变成深褐色,过滤出药液兑水稀释。第一批溶液连夜喷洒在两亩最严重的麦田上。
第二天早上她爬起来去看——成虫数量明显减少,幼虫的尸体蜷缩在叶背上一动不动。苦参碱起效了。
但问题只解决了一半。
陈穗蹲在地头检查喷洒效果的时候,军需处的人送来了第二批种子。文吏没来,来了个年轻的文书,把一麻袋种子放在地头说了句"陈医官,这是您申领的冬麦种"就走了。
陈穗打开麻袋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抓了一把出来——颗粒瘪的,表皮发皱,颜色暗沉。有的还带着霉斑。她把整麻袋倒出来检查了一遍,八成以上是瘪籽、陈种、霉变粒。真正能发芽的饱满种粒连两成都不足。
她把那把瘪种子握在手里攥紧了。后面那十九亩地全靠这批种子播种。如果这批种子种下去,生出来的麦苗弱、抗病差、产量折半,她原定的四万斤目标至少要减掉八千斤。
八千斤缺口。
她把麻袋口重新扎好,坐在地头想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找木棍老兵:"你带人去河边采苦参的时候,看见野麦穗多不多?"
"多啊,河滩上密密麻麻都是。"
"从现在开始,采苦参的工作减半,剩下的人全部去采野麦穗。挑饱满的、大穗头的,跟我之前教你们的标准一样。采回来之后晾晒、脱粒、风选。"
老兵看着她:"陈医官,咱们之前采那批还没种完呢——"
"那批留着做种。新采的这批,"陈穗把手套戴上,"明天就播。"
她当晚把军需处送来的种子做了一个筛选——饱满的留下单独装袋,瘪的霉的全部倒到沤肥坑里。捡出来的优质种粒堪堪够种五亩地。剩下十四亩的空缺全靠野麦选育种填补。
第二天她亲自带着二十个人沿河采野麦,采了一天,凑了五十多斤饱满穗头。当晚加班脱粒风选,到半夜出了将近二十斤合格种粒。够种十亩。还有四亩的空缺她又从之前储备的种子里匀出来一部分,七拼八凑总算凑齐了十九亩地的播种量。
种子落土的时候陈穗的膝盖蹲得已经弯不回去了。她坐在田埂上揉着膝盖,看着夕阳底下刚刚播完的最后一块地,心里那根绷了十多天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小半。
但松了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她站起来经过麦田边缘的时候又走不动了。
苦参碱喷过的田块虫害压下去了,但第二天她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新问题——虫卵没有完全死绝。苦参碱浓度不够。她需要把药液浓度提高至少一倍,但苦参根茎的采集量跟不上消耗速度。
她站在地头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来回做了三次。脑子飞速转。
系统界面浮出来:『当前任务:苦参碱浓度提升至有效值。所需:苦参根茎一百斤。备选方案:混合其他杀虫植物——艾草、大蒜、烟草均可增效。是否解锁混合配方?』
混合配方。艾草、大蒜、烟草。艾草戈壁上到处是,大蒜可以跟军医要,烟草——她记得汉代的"烟草"指的是菸草,也就是现在的烟草植株。河西有人种吗?有。她见过军需处登记物资的竹简上写着"菸叶"两个字。
三样东西凑齐,浓度能提上来。
陈穗当晚熬了一整夜。她把苦参碱药液里加了艾草煮出来的浓缩汁、捣烂的大蒜泥、菸叶泡的浸出液,三样混在一起重新稀释。第二天一早喷到试验田里,半天后检查——虫卵全军覆没,成虫全部死亡。浓度刚好够用。
她站在地头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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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调出来的那锅"超级杀虫剂"的刺鼻气味,第一次觉得臭也是一种香。
第七天虫害全部压制住了。八十一亩麦田保住了七十八亩,损失了三亩重灾区的麦苗,但剩下的长势恢复正常。陈穗在田埂上走了一圈,看见每一株麦苗的叶片都重新舒展开来,嫩绿的叶面迎着日光平平整整,没有虫洞、没有白粉。
她蹲下去摸了摸麦苗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当天傍晚霍去病回来了。
陈穗正在地头最后调试一批杀虫剂的配比,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匹黑马。霍去病勒马停在地头,先扫了一眼麦田。他的目光从麦苗上掠过的时候,陈穗注意到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副表情她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自己的博士生第一次独立跑出标准曲线的时候,她也是这幅"还行"的表情。
"虫灾?"他翻身下马。
"你怎么知道?"
"斥候队长回来跟我说了。"霍去病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跟之前看麦苗发芽时一样的姿势,"他说你带人挖草药、熬药、喷药,忙了七八天。"
陈穗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差点没保住。军需处送来的那批种子多半是陈种,我拿野麦补上了。"
霍去病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株麦苗的叶子,指尖轻轻滑过叶面,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种子的事我让军需处重新清点库存。"他说了一句。
"不用了,我已经——"
"你的事你做。军需处的事军需处做。"霍去病打断她,"你种你的地,他们清他们的库,两件事不冲突。"
陈穗看着他翻身上马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将军,那个……苦参根茎不够了,我想去更远的河滩上采一批,但需要跟斥候队报备路线——"
"不用报备。"霍去病勒了一下缰绳,"明天斥候队出营侦察,沿弱水河走北线。你自己挑几个人,跟着他们的队尾。"
黑马转了一个圈。霍去病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她不确定他看的是她的脸还是她手心里攥着的那把艾草叶。然后他催马走了。
马蹄扬起沙土落了陈穗一头。她这次没躲,站在原地等沙土落完了才抬手拍了拍头发。
手套从她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羊皮表面上。磨毛了,掌心那个握铁锹磨出来的深印子几乎要透了。她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内侧——那里也磨出了淡淡的痕迹,是她五根手指屈伸时反复摩擦留下的纹路。
她把手套重新揣进怀里,闭了闭眼。月光底下面前这七十八亩地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嫩绿色的麦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虫鸣取代了前几天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啃噬声。
她抬起手指碰了碰最近那株麦苗的尖。叶片触感软软的,带着露水的凉。她忽然想起霍去病刚才伸手摸麦苗的那一幕——一个握剑的手,碰一株麦苗的叶子,比碰他那些战马还要轻。
"你好像挺喜欢这片地的。"她对着麦苗说了一句。
麦苗摇了摇,风替它答了。
陈穗站起来拍拍裤子,把那锅剩的杀虫剂盖子盖好,扛着铁锹往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一片绿茸茸的麦海正安安静静地铺到地头尽头,再过一个月就能抽穗了。她到时候要给霍去病看第二茬惊喜。
比麦苗发芽更精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