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2. 河西的土
    第二天清晨陈穗是被冻醒的。

    毡子外面结了一层薄霜,呼吸里全是白气。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肩膀酸得厉害,昨晚石灰水灼伤的地方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蹭在粗麻布衣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灰袍军医已经醒了,正在帐外生火烧水。看见她出来,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盆:"洗把脸。你脸上全是石灰。"

    陈穗低头一看盆里的倒影——灰扑扑的一张脸,就剩眼珠子是白的。她舀水冲了冲,冷水激得皮肤发紧,但好歹能见人了。

    刚擦完脸,昨天那个亲卫就出现在帐外:"陈医官,将军召你。"

    陈穗把湿布往盆沿一搭,跟着走了。

    主帐比昨晚看起来大一些,天光从帐顶缝隙漏下来,照在正中央一张沙盘上。沙盘做得极其粗糙,黄土堆成山形,插了几根木签做标记,但陈穗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河西走廊的地形图。祁连山脉,弱水,戈壁,绿洲。脉络清清楚楚。

    霍去病站在沙盘前面,没穿甲,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皮绳扎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在沙盘边缘画什么东西。陈穗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画完了那一笔才开口:"你说能让戈壁长粮食。说具体。"

    陈穗深呼吸了一下。

    她昨晚在脑子里把方案过了三遍,现在张嘴的时候还是有点发紧,但声音是稳的:"河西虽然干旱,但有祁连山融雪补给,地下河网还在。我昨天观察了营地周围的地形——往西走大约两里,有一片低洼地,地面长着骆驼刺和碱蓬,说明那一片地下水位浅。只要挖到湿土层,就能用沟播法直接播种。"

    霍去病手里的木棍停了。

    "沟播法?"

    "在垄沟底部播种,沟深三寸左右,上面覆土。这样能保墒,减少水分蒸发。再加上草木灰改良碱性土壤,"陈穗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算过,用草木灰把土壤pH值降到中性,河西这片地的麦子亩产应该能到三百斤以上。"

    帐中另外站着两个校尉,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听到"三百斤"直接笑出了声:"三百斤?关中上等良田都未必有这个数,你一个女人,嘴上——"

    "张校尉。"霍去病开口了。

    声音不重,但那个姓张的校尉立刻收了声。

    霍去病把木棍放到沙盘边上,终于抬头看向陈穗。这是她第一次在正经天光下跟他对视。他的瞳色极深,像某种矿石的质地,看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纯粹地——在判断。

    "你需要什么?"

    "五十个人。三个月。一块靠近水源的地。"

    他听完没立刻接话。陈穗能感觉到旁边两个校尉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身上,一个嫌她多事,一个在看笑话。但霍去病始终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拿起沙盘边上一卷竹简摊开,拿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

    "给你三个月。"他把竹简合上,抬头看她,"三个月之后呢?"

    陈穗迎着他的目光:"给你看第一茬麦苗。"

    帐里安静了一瞬。

    霍去病把竹简递给她:"去军需处领人。"

    陈穗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竹简最下面有一个朱砂点——汉代军中批文,朱砂点代表"准行"。她捧着那卷竹简出了主帐,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霍去病给她拨了五十个人。

    陈穗到军需处领人的时候就知道这五十个是怎么来的了——老。弱。残。缺胳膊少腿的,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比她还面黄肌瘦的。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兵蹲在队列最前面,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女医官?"

    "陈穗。"

    "陈医官。"老兵站起来,木棍拄在地上,"你带我们种地?"

    "对。"

    老兵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四十九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残兵:"我们都是打仗废了的人,将军没把我们扔在半路上,已经是大恩。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干。"

    陈穗看着他那条用木棍支撑着的腿,还有身后那些没了手指、伤了脊背、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们。她忽然觉得喉头有点紧。霍去病没给她精锐。但他也没给她废物——他给了她一群知道自己"没用了"的人,而这些人需要做一件"有用"的事。

    "走,"陈穗转身朝营地西边走去,"跟我去认地。"

    那片低洼地在营地以西大约两里。陈穗带着五十个残兵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戈壁滩上的碎石踩在脚下咯吱响,远远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色盐壳覆盖在地表。那层盐壳踩上去是脆的,下面翻出来的土带着一股碱涩味。

    陈穗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她攥紧再松开,土团散了一半、黏了一半。地下水位确实浅。她从怀里掏出昨晚跟军医借的一把小铁铲,就地往下挖了半尺——到了湿土层。

    她把湿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碱味重,但不算太糟。草木灰沤进去,再灌上几轮水,一季就能养回来。

    "就这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翻一亩地试试。"

    五十个残兵你看我我看你。那个拄木棍的老兵第一个把木棍插进土里,用仅剩的那只右手开始刨土。

    陈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刨。

    她把自己的手掌按进那层盐碱壳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眼前凭空浮出一行小字,像投影一样悬在视野正中央:

    『神农系统已激活。』

    陈穗眨了眨眼。字还在。

    『当前任务:开垦荒地一亩。奖励:草木灰配方×1。』

    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搓了搓。字消失了。

    她把掌心重新按回地面。字又出现了。

    陈穗确认了两遍:穿越送外挂。够用。虽然不知道这系统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但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礼物就是此时此刻这行字了。

    "都别站着,"她站起来对身后那群还在观望的残兵说,"翻地。今天翻不完这一亩,谁也不准回去吃饭。"

    下午的时候翻完了。五十个人轮流上,三把铁锹传着用,剩下的用手刨。一亩盐碱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土块敲碎、草根拣出来堆在一边。陈穗的掌心磨出了四个血泡,她用牙咬破一个,把血水挤掉,继续干。

    系统在她翻完最后一铲土的时候弹出奖励:

    『任务完成。草木灰配方已解锁:秸秆焚烧→灰烬收集→过筛→按亩撒施。备注:河西当地芨芨草、骆驼刺、红柳枝均可使用。』

    陈穗在脑子里把配方过了一遍——跟她博士论文里写的改良方案基本一致,但系统给得更细,连"过筛孔径"都标了。

    当晚她没睡。她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残兵去营地周边割芨芨草,堆了三座小山高的草垛,一把火烧了。烧出来的灰装了七八个麻袋,第二天一早全撒进了那一亩地里。

    灰袍军医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胡闹",走了。

    张校尉也路过,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花拳绣腿。"

    陈穗正在撒灰,头也没抬:"将军,三个月后您再来验收。"

    张校尉哼了一声,走了。

    陈穗继续撒灰。她把草木灰跟表层土翻拌均匀,然后去河边挑水,一担一担地灌到地里。五十个残兵轮流挑,木棍老兵挑了六担之后腿抖得站不住,陈穗把他按在一边让他歇着,自己顶上。

    这样干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陈穗从军医那里赊了一把野麦种——灰袍军医以前跟着商队走过河西,随身带了一点做药材用的野麦穗子,被她软磨硬泡要来了。她把种子浸了一夜水,第二天一早撒进了那亩地里。

    撒种的时候系统又跳了一行字:『播种完成。当前土壤改良度:23%。剩余任务:浇水×30天、除草×15次。下一阶段奖励:沤肥技术。』

    陈穗把最后一把种子撒完,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十三。基数够低,好在起点是她自己打下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很枯燥。每天早上去浇水,中午除草,傍晚再浇一次。五十个残兵被她排了班,轮流来。木棍老兵脚程慢,但他来得最早,每天天不亮就拄着木棍走到地头坐着,等陈穗来了再一起动手。

    一个月后,霍去病追击匈奴回来。

    陈穗不知道他要回来。那天她正蹲在地头给麦苗间苗——撒种的时候撒密了,得拔掉一部分弱的,留壮的。她一手泥一头汗,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当刻度尺量株距,专心致志到连马蹄声都没听见。

    马蹄声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的。

    陈穗叼着草茎抬头。

    一双铁甲包裹的长腿。玄甲下摆。腰间的佩剑。再往上——霍去病低着头的脸。

    他正低头看她手底下那一排嫩绿色的东西。

    一个多月前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现在整整齐齐地冒出了一行行麦芽。那麦芽不过两根手指高,颜色嫩得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绿,但在灰黄的戈壁背景上,那一排绿就像有人拿刀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另一种颜色。

    霍去病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陈穗只来得及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来,他已经蹲到地头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是握剑的,指腹上有厚茧,骨节粗大但手指修长。他用指尖碰了碰最边上那株麦芽的尖。

    然后他停住了。

    陈穗看着他的侧脸。他蹲在那里,表情跟他在沙盘前面看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沉静、专注,睫毛垂下去盖住一半瞳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他碰麦芽那个动作是轻的,轻到不像一个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匈奴人血迹的少年将军。

    他碰了两下,把手指收回来。

    "……真的长出来了。"

    陈穗捏着手里的间苗:"我说过我能让它长出来。"

    霍去病没接话。他站起来,目光从麦苗上移到她脸上,然后往下落——落到她手上。

    陈穗低头一看。

    她十根手指头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指甲盖边上翻着干皮。掌心那四个磨破的血泡结痂了,但新茧子又磨出了水泡,裹着灰和泥,看着比难民还难民。

    霍去病看了两秒。

    "你手怎么了?"

    语气很平。像问"你吃了没"一样平。但陈穗留意到他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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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手上移开了,落在远处那排麦苗上,像是不太习惯盯着别人的手看太久。

    "没事,挖地挖的。"她把双手往身后藏了藏,"不碍事。"

    霍去病没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走了。马蹄扬起的沙土落了她一头一脸,陈穗咳了两声,把头发里抖出来的沙子拍掉,重新蹲下去继续间苗。

    当晚她忙完了回到军医帐,灰袍军医递给她一碗热粥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将军身边的亲卫来拿了一批止血药。"

    "哦。"

    "走的时候问我一句,说咱们营里什么物资最缺。我说缺什么?农具、种子、麻布手套。咱们那个女医官天天徒手刨地,手都烂了。"

    陈穗喝粥的动作一顿。

    "然后呢?"

    "然后亲卫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军医翻了个白眼,"你指望他们说什么?将军日理万机,还能——"

    他话没说完,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放在陈穗脚边:"将军让送来的。"

    人走了。

    陈穗放下粥碗,把布包拆开。

    里面是一双羊皮手套。浅褐色,薄薄的,缝线很密。她套上去试了一下——刚好合手。羊皮很软,但掌心那块加了厚衬,摸上去结实耐磨。

    她把手套翻过来看内侧,没有字,没有标记,什么也没有。

    军医凑过来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陈穗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她重新端起粥碗的时候,碗沿上照旧映出她那副灰扑扑的脸。但这次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去地头的时候,木棍老兵看了她一眼:"陈医官,今儿手怎么了?"

    "戴了手套。"

    "嚯。"老兵往她手上瞅了一眼,"羊皮的?营里校尉都没这待遇吧。"

    陈穗蹲下去拔草:"干活。"

    她干活的时候确实觉得手舒服多了。羊皮透气,不磨水泡,而且暖和——河西这季节早晚温差大,早上起来地里还有霜。她把袖口扎紧,弯腰拔了半垄草,抬头擦汗的时候,系统弹了一行字:

    『当前进度:荒地开垦一亩。已解锁:草木灰。下一阶段任务:种植面积扩大至十亩。奖励:沤肥技术×1。』

    十亩。

    陈穗站起来,目光越过面前这一亩绿油油的麦苗,看向南边那一大片跟它一模一样的盐碱地。十亩种下去,明年开春收第一茬,亩产按三百斤算,能出三千斤麦子。三千斤,够多少人吃多少天,她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但她现在缺种子。军需处说她申请的那批冬麦种要等后方运,运到河西至少还得两个月,错过了播种期就等于白搭。

    陈穗想了想,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她去找木棍老兵:"河西边上长野麦子你知道不?"

    老兵愣了下:"知道。戈壁滩上到处是,穗小粒瘪,没人收。"

    "带我去采。"

    "采那个干啥?"

    "挑大的、饱满的穗子摘回来,"陈穗把手套重新戴上,"我自己育种。"

    她带着老兵和另外三个走得动的残兵,沿着弱水河往上游走了半天。河谷两侧果然长满了野麦,草穗被风吹得沙沙响。陈穗蹲下去一株一株地看,挑穗头最大、颗粒最饱满的植株做标记,让老兵帮着收。

    收了一整天,装了满满两大麻袋。背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穗把野麦穗铺在毡子上摊开晾晒,自己坐在旁边一边分拣一边看系统界面。

    系统在她把第一株野麦穗拿在手里的时候更新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野生麦种。建议:连续选育三至五代可提升产量至家种水平。当前选育代际:0/5。』

    五代的周期大概需要两年。太慢了。陈穗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如果她用温室催熟法,一年内就能走完两到三代的选育周期。问题是汉代没有温室。但她有草木灰、有沤肥、有地下水位浅的优势……她可以搭一个简易的地膜棚。

    她在脑子里飞速搭建方案框架的时候,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是斥候队长。那个寡言少语的三十岁汉子,前天她在地头见过他一面,当时他骑着马从营地南边巡回来,两人隔着二十步点了下头。

    现在他站在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麻布包。

    "给你。"他把布包放到地上,言简意赅,"沿河侦察的时候采的。"

    陈穗蹲下去拆开一看——是一把野麦穗。比她今天采的任何一株都要饱满,穗头大,颗粒密,颜色金黄。

    她抬头愣愣地看着斥候队长:"你……专门帮我采的?"

    斥候队长已经在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将军让采的。他说你那边可能缺这个。"

    陈穗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金黄色的野麦穗,半天没动。

    那双手套还好好叠在她怀里。暖和、合手、厚衬掌心的那一层软皮。她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脚边那把野麦穗,忽然觉得帐外的风声好像比往常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