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镇小医馆 > 11. 第11章
    那医助打量了许安一眼,问:“是来应医助还是药助?”

    许安答了一句:“坐堂。”

    医助眼睁大,嘴微张,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应下后安排许安先坐等会儿,他去寻管事的来面谈。

    许安依言在凳儿上坐下,打量了一番医馆内的陈设。鲁家应症有一面墙宽的百子柜,瞧来如今不仅看诊,也在大肆卖药。

    确是将生意做大了,他儿时医馆里哪有这些。

    许安合手放在膝上,看着医馆的排面,心中倒愈发的想有间自己的医馆。

    “年间世道当真是变了,这样年轻的都来寻坐堂的差了。”

    一头忽而响起不高不低的说话声。

    “勇气可嘉嘛,难为肯尝试。”

    “想当年我这年纪上,还勤勤恳恳跟在师傅跟前打下手,别说出去坐堂了,便是当医助,却也唯恐自己火候不够。”

    “治病救人的行当,自是马虎不得的。想贪好贪闲,急于求成,怕是初始便入错了行.......”

    许安略是垂眸,话自一句不落的进了耳朵里。

    据他来看,医馆里的几个坐堂最年轻的至少也过了三十,他这般的,确似个愣头青。大夫这一行当,他是晓得的,年纪越大,越教人信赖。

    可在府城那般繁荣的地儿上,不乏有得是比他还年轻的大夫坐堂,人家的口碑医术,并不见得就比老大夫差。

    这些年各州府开办医学,兴盛医事,大夫不再似从前那般一味的靠家学和师传了,许多官学出来的大夫,年纪不大,本领却不小。

    正因他在府城上见识得多,也便改变了不少陈旧的思想,好比便是大夫要年纪大的医术才高超。府城里他所接触的许多这一行的人物,也不得轻易拿年纪论人本事。

    许安早预料到甜水镇地方小,又远于县府,民众眼界会窄些。

    便是有些心理准备,只也没想到连同行竟也还陈旧至此。

    “郎君,这边请。”

    将才那医助去而复返,许安连忙起身,随人去了二堂的一间屋上。

    至屋中,内置长案,案台后的太师椅上坐得个中年男子,正伏案翻着卷宗。

    “邱管事,人来了。”

    男子听得医助报话,并不急于抬头,只将手里那页卷宗不紧不慢的翻过去,发出“哗啦”一声响。

    待着声音落定,这才掀开眼皮儿,扫了许安一眼。

    “听得小郎君是来求雇的,还是求的坐堂一职。我们医馆的坐堂,需得是提前七日投状,有一名乡绅作保,两位儒医引荐才能前来受谈。”

    许安眉心微动,他没想到镇上医馆雇佣大夫的要求竟这般严格,可远胜过了府城。

    他只知府城寻坐堂,严在考教本事上,殊不知镇子竟然考教前的门槛就这般高了。

    许安拱手:“失礼。小生不久前才从外头回乡,只听闻贵馆招工,却不晓其间细则。”

    男子见许安文质彬彬,年轻归年轻,气韵倒是不差。

    故而倒也耐住了性子,没直接挥手打发走人。

    这年轻人没得引荐,馆里压根儿就不打算收,更何况昨日才来了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大夫,更没得了空位。

    但开门做生意,该做的面子还是得做,没得教人出了门子四处说鲁家应症店大欺人:“既这般,也情有可原。小郎君既来了,我便也不教小郎君白跑这一趟。”

    他照着条例问了姓名年纪和籍贯,眼睛又落回了卷宗上。

    “如此许大夫便再介绍一番自个儿的根脚罢。”

    许安看人的情态,自瞧出了怠慢和轻视,但他还是正了正身,略清了下嗓,认真地介绍了自己过去的医学路。

    “小生七岁开蒙拜师学医,为师承子,正经在淮襄府城习医全科十三载。受太平惠民和剂局医学博士考教,顺利通过取得民医阶贴,已在府医学做了登记,获取有关行医许可文书。”

    “习医期间,随师多次出诊,于老师的医舍上已可独立看脉。此外,曾多翻协助官办医所安济坊救助病患........”

    邱管事乍得滞在了椅子上,听得许安获得了民医阶帖,眼睛已便重新抬起,越往后听那一连串的根脚,身子坐得愈发的直。

    许安一一将赤红的阶帖和蓝封的文书递上,又取出厚厚一叠盖有安济坊官印的工钱收条。

    像是前去太平惠民和剂局观学优质成药的制作,旁听府医学平和大夫、翰林良医的讲学这些他便没报上来,有些凭证弄丢了,空口说来总是有吹嘘的嫌疑。

    “管事可查验。”

    邱管事不着痕迹的咽了口唾沫,小心拾起桌上的阶帖,文书,仔细的看了又看:“许大夫这样年轻,竟已取得了如此成就?!”

    名字籍贯都对得上,官章清晰不含糊,绝计是造不得假的。

    需知如今大夫分三种。

    一种是最上层有官医阶帖能吃公家粮的大夫,往下便是有民医阶帖的正经大夫,而最末的还有一种是没有阶帖的民间郎中。

    这民间郎中还是大夫中数目最多的,虽一样是能给人治病看诊,但这类大夫却并不受官府承认,也就是说平素里给老百姓开药看病官府不管,可一旦出了事,老百姓前去状告,官府便会严惩打板子,重重地罚款。

    而考取了阶帖的大夫,那就是受官家承认的,若是起了纠纷,官府会协作调停。

    其中单只有阶帖,没有行医许可文书的话,起事官府不会像对待无阶帖的大夫一般严惩,但也会因为事故另做罚款。

    而在有阶帖的基础上,还获得了许可文书,出了事故也就没有那些事了。

    邱管事面看了不少大夫,见着两样俱全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又瞧那厚厚一叠安济坊的凭证,当真是繁荣地儿上有见识的。他光晓得安济坊、太平和济局这些官办医所,除却进药买药,却是还一回都不曾得进过。

    原是想着例行问问也便罢了,谁曾想这么个年纪轻的,却颇有能耐。

    这般好的条件,他自是想录下来用,有许可文书作保,将来许安就算出了什麽事故,有官府调停,医馆也能少担些责。

    他们开馆的,录了人来,要出了事,医馆可是重责。

    可偏昨儿来的那个又是个门路广的,和镇廨上有些亲。而许安自条件好,却又连个引荐人都不曾有,小地儿上,最讲究一个沾亲带故。

    而医馆里已经四位大夫,新的怎么也只能再添一个,不可能俩都收下,一时间可真是教他犯难。

    许安看管事来回的在凭证上看,不知人是何思想。

    他既诚恳交待了自己的根脚,便也紧着想晓得的问:“此番简做了小生的一二介绍,还要冒昧问询,贵馆的坐堂大夫是何待遇?”

    管事回神,连清了清嗓:“我们医馆诚信客待在此处谋事的所有人员。坐堂大夫月两贯二钱,可得四日假期休歇,逢节馆中皆备节礼,外做满一年后,逐年涨工钱。”

    “不过在正式录用前,需得试用三个月,这几月间,工钱为一贯五钱。”

    许安听这待遇倒是不差,府城里坐堂大夫大多也不过三贯钱呢。试用的时间略长,但看在转正的工钱上,倒也还能接受。

    “小生对工钱没有异议。”

    管事倒是自信他们医馆的工钱不会教人不满意,但凡晓得行情的,都不会嫌。

    他同许安道:“许大夫,这医馆来人去人也不单是我一个能做主的,若是招个医助,倒也不费这许多事,只坐堂大夫,总是得更仔细些。”

    许安点头:“这是自然。寻工也好,用人也罢,总得两头相看皆合宜才成。”

    “这般,许大夫且静候三日,届时再与你答复如何?”

    许安答应下来。

    邱管事留了他吃一盏茶,这才亲自送着人出去。

    到外堂上,几个坐堂的大夫不由得又都将目光落在了许安身上。

    倒教他人奇,竟还进去说了这样久的功夫。

    而后,见着邱管事客客气气地送许安,那点儿看热闹的心思轰便散了,三人互是看了对方一眼。

    许安前脚辞去,后脚便有个大夫问:“这年轻人甚么来路,还劳得了邱管事相送。”

    邱管事笑了笑,还没定下的事,他也不便多言,打着马虎眼道:“瞧吕大夫说的,我待谁不是这般亲和。”

    罢了,又回了二堂盘账。他这说辞,倒是教几个大夫更对许安生奇了。

    许安从鲁家应症离开,也没就此家了去,真傻傻地等着消息。

    万一等到头来,人不要他,岂不是白耽搁。既没把他定下,他自也能上别家。

    这般,他转头就去了渠哥儿说的甄家药铺。

    铺子离何家倒是近,就在他们巷子的后街上。

    许安过去时,便在铺面儿门口看见了一张很是醒目的招工帖,他凑至前,还没看清帖子,身侧紧着也来了个中年男子。

    头戴方帽,圆领长衫,续着胡须。

    许安估摸这人也是个大夫,倒不为衣着打扮和相貌,他面色红润精神佳,身上却有股药草气。

    “二位,可是来寻工呐?”

    铺里一身形胖大的男子,原还在柜前出神,忧忧想着鲁家应症哪里的门路,竟是去拿了许多药材来充馆,弄得他们药铺的生意都冷清了许多。

    教伙计提醒了一声,这才瞧见外头俩看招工帖的,连出去招呼。

    “俺们帖上说了,铺子里要招揽坐堂大夫,待遇丰厚可谈。”

    许安看来者衣着锦绣,八成就是店铺掌柜。瞧人这样热络,猜想要么是招工的事儿知道的人还不多,要么待遇上没得那么可观。

    却也先不论这些,他应了一声。

    那旁头的中年男子却觑了许安一眼,先他一步擦身过去进了铺子。

    “我们甄家药铺在镇子上也开了好些年了,从前单只经营药材生意,如今客源稳定了,有了多养两个伙计的工钱,为着便利,便想招揽能人坐堂,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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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民众解难。”

    这胖掌柜就姓甄,说话总是弯着眼,隆着颧骨肉,教人觉得多好相与。请了许安和另一个男子坐下吃茶,一头介绍:“铺子一月肯给坐堂两贯钱,月里休息五日,试用只肖一个月,工钱减半。逢年逢节,米面粮油,再不济铺里的药材,都是要与坐堂准备的。”

    同是来应招的男子连放下茶水,眼睛发亮:“甄掌柜豪气,这坐堂待遇可不比鲁家医馆差!”

    胖掌柜笑道:“鲁家经营许久,口碑没得说,那是本地大夫都想争着去的地儿。我们铺子头回招坐堂,想是从鲁家那头抢到好大夫,自得开出丰厚的报酬来,要不得谁人肯来。”

    “掌柜的如此诚心,可比鲁家那头招工摆着大谱儿要善意得多。人既要投名状,又要乡绅儒医引荐,镇子上下,真有本事的可不都给他拦在了外头。

    要我说,他们也便是仗着镇子就他们一家医馆,否则能有甚么生意........需得是甄掌柜这般,生意才得红火长久........”

    男子好一通马屁。

    许安没发言,比对起来,甄家药铺招工的报酬确实颇有诚意。

    不过既开着这样高的报酬,怕对大夫的要求也不会低,他见人拍完马屁的空当,径直问:“敢问掌柜需要的坐堂如何?我等也好凭着要求比对,看看可否能谋得高就。”

    胖掌柜借着许安的问,可算从男子的马屁里脱开身。

    “小郎君问在要紧处。我们铺子既是贩卖药材,又是头回寻坐堂,自是想要个能镇场的。”

    那中年男子教许安劫去了话头,颇有不满,嫌年轻人不懂人情事,借着整理袖子的空当瞪了他一眼。

    “官学出身从先,有民医阶帖从先,有行医许可文书从先,懂得炮药制丹从先,全科大夫从先........”

    听得一连串弹珠似得迸出来的要求,男子人都痴了,嘴微微张着,别过脑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将才还教他拍了一通马屁的和善掌柜。

    “俺看您这处真是庙小妖风大,有那样些本事,俺在县里还不都横着选去处。”

    话罢,砰得放下茶盏,袖子一甩,起身便走了。

    “欸,医师!你别走啊!”

    胖掌柜连追了两步去,那男子却头也不回的出了铺子。

    “嗨呀!如何这样急,只是满足说的这些条件从先,又并非一定都满足才可。一两项也有得商量嘛!”

    胖掌柜嘟嚷了一番,转回头来,见着许安还坐着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眼儿一亮,连坐了回去:“小郎君可有说谈?”

    许安没多说什麽,只是将阶帖和文书又取了出来。

    “炮制丹药倒也有一二心得,不过未曾从太平和济局取得相关的许可文书。”

    胖掌柜依次翻看了阶帖,瞧了上头录着的全科大夫,以及行医许可文书,不做掩藏的一连哎呀了两声。

    相熟的儒医闻听他的招工要求都直摇头,说他是瞎子不知阴天——异想天开。

    镇上能寻见个满足其中一两条的都不差了,教他勿要抱着太大的希望,省得几番折腾一个大夫都招揽不得,还惹医师私底下恼恨。

    看看,这偏就来了个满足四五项的!

    胖掌柜如获至宝:“许大夫,甚么时候能来上工?”

    许安微怔,随即一笑:“掌柜倒是爽快人。”

    胖掌柜见许安身前的茶一口未用,眸儿动了动:“您怕是才从鲁家过来的罢。”

    许安笑容更盛了些:“掌柜慧眼。我才从府城回乡,想寻个差事儿做,镇子能供大夫上工的也便那几个去处。”

    “铺子用人择优而取,人寻差自也比三家,这都是寻常事。同在镇上经营,鲁家的待遇我也不是不知。”

    胖掌柜道:“我也不虚言,许大夫实合我意。这么着,往前说得待遇不变,月钱多添二钱与鲁家相同,您安心在我铺子上坐堂,我这厢也省下再面谈旁的大夫了。”

    许安默了默,甄家这边待遇不短他的,还能立下将他录用,他心头生喜。

    而且甄家主卖药材,他也想更精进些炮药的本事,若能借着药铺的便利去考取炮药许可文书,那往后对自己可大有益处。

    思想下来,这般自没有不应下的道理,且也还无需再痴等甄家的消息了。

    许安起身拱手:“承蒙掌柜的高看,小生自也不辜负。往后在此高就,必尽心尽力做事。”

    胖掌柜大喜过望:“好,好!许大夫肯选我们药铺,铺子自也唯您做首!”

    这般说定下后,他便去取了纸笔,唤账房前来拟定了雇人契书,生怕许安转背就做悔了一般。

    两头一一过目各项细则,无误后,签字画押。

    契书笔墨晾干还得些功夫,甄掌柜便说带着许安在铺子上逛逛,教他选一间小屋来做他的诊室,一应需要如何布置都能提前交待。

    许安对这些倒也上心,便说看看,这厢出去,却一头便与个熟人撞上。

    “阿樵?”